一百四十五.晚餐
埃琳娜一眼就認出了坐在副座上的那個年輕男人，在丹給她編織的夢境裏，這個作為未知載體死在了最後的戰爭里，她在簡迪勒拍賣行也待了有一段時間了，也差不多明白了能夠來到這裏的人是個什麼情況，所以她不免驚訝，推車到丹身旁上菜時，輕聲問道：“他不是你的同胞嗎？”
沒有問完，但情緒補完了這個問題：你怎麼連同胞都殺？
“他沒死，活着呢。”丹笑嘻嘻的道。
安也和氣的朝埃琳娜打了招呼：“您好，女士，我叫安。”
他說著起身朝埃琳娜伸出了手。
埃琳娜立在原地，目光有些複雜：“我是個凱特的魔法師。”
“我知道。”安也露出了微笑，“死都死了，大家就別互相為難了。”
這話讓埃琳娜愣了好一會兒，有些恍惚地伸出手和安握了兩秒，回身把餐車上的菜遞上餐桌。
雖然丹讓他現學現做，沒給她什麼要求，但她還是找簡迪勒兄妹倆幫忙研究了許久的菜色，奈何這一家都沒進過廚房，除了在擺盤和味道上提出了建議，其它還是靠埃琳娜自己。
但味道應該不是關鍵。
她把一盤外觀優雅的澆汁土豆泥推到丹的面前。
在廚房裏一拿起刀開始料理食材的時候她就發現問題了，這裏的食材是“記憶、情緒、觀點和想法。”
長得五彩繽紛的寶石小番茄里一顆顆全是一家寶石店，海琳娜的人們在裏面選購寶石，情緒欣喜，顏色漸變的整齊玉米中，是根據心情好壞起伏而排列整理好的日常，沒什麼看點，卻讓人感到安心，大番茄水晶溶洞一般的切面里，她好像看到簡迪勒少爺站其中，帶着興奮地心情尋找着寶石，她每切一刀，這些記憶就從她眼前流過，土豆里包含的那些傻裏傻氣的故事，讓她忍不住會心一笑。
而她把所有食材倒進鍋里，水蒸氣中浮現的是她對應的生活片段，她眼中的凱特人生活，她的熱愛，她那些傻氣的冒失，全都融進了食物里。
她明白了簡迪勒小姐說的話，這是說服，也是一種相互征服。
把每一份餐點都擺好，她有些擔心自己的選擇，海琳娜的巫師顯然比她接觸的死亡更多，那這些日常的片段，真的能對他產生影響嗎？可是選擇更加深入的記憶，她又擔心自己能否堅持自我。
長桌末端的長椅被拉開，丹邀請埃琳娜坐下，一起加入晚餐。
舉起勺子挖了一口土豆泥送入口中，還沒來得及接收裏面的信息，丹首先就差點忍不住吐出來，他堅強的咽下回味了一陣，抬頭看向對面的埃琳娜。
“……怎，怎麼……”
她話沒問完，簡迪勒少爺率先起身捂着嘴衝出了房間，簡迪勒小姐雖然沒動，也捂着嘴在座位上面露難色，還是經驗豐富的簡迪勒夫婦倆淡定的放下了沒動過的餐具，假裝吃飽了的拿起餐巾在嘴上點了兩下。
對面人的表情分明在說：你看這是怎麼了。
“不…不至於吧？”埃琳娜分明看見那個叫安的客人吃的挺正常的，雖然沒有很好吃的樣子，但他也是神色平靜的一口接一口，那點根據簡迪勒夫婦的要求進行的華而不實的擺盤，根本不夠他吃。
簡迪勒夫人平靜地把自己的那份推到埃琳娜面前，埃琳娜拿起餐具吃了一口……
“惡……”含淚吞了下去。
再抬頭時，埃琳娜已經抱着不能理解的神情看向了安。
安終於在這種情況下意識到了什麼，
他原本看丹把食物吞下去了，以為簡迪勒家人的演出只是在迷惑埃琳娜，所以沒有在意，等埃琳娜抬頭看他時，他已經吃完了，甚至因為份量太少，已經打算取用第二盤了。
別這樣看我啊！這不是顯得我對食物的品味很差嗎？
他默默收回取餐的手。
丹看着安直搖頭。
“……”
簡迪勒小姐從廚房給丹取來了熱水，面含愧色：“抱歉，我們沒進過廚房，也不知道會這樣。”
“沒事，畢竟是第一次做飯。”半杯熱水下肚，丹略作思索，再次拿起餐具把面前盤子裏的東西吃下，這樣的舉動看的埃琳娜竟然有些感動。
餐廳里一時無聲，只剩丹與埃琳娜沉默的對視。
他們誰也沒能說服誰，至少埃琳娜沒能從丹的臉上看到自己想要的回應，這也正常，畢竟這次她選的“食材”太過普通，她想告訴對方，凱特人和海琳娜人過着的是一樣的生活，但對方顯然完全知曉這事。
她起身撿起碗碟，回到廚房。
“很溫和的方式。”安目送埃琳娜離開餐廳，評價道，“我以為你們之間會有一種行之有效的方式處理類似的事。”
“粗暴控制意識的手段，在普通人的集體中已經被踐行過很多次，我們非常熟悉。”丹晃動着水杯里的水，“但這樣沒有意義。”
“一個集體抱成一團統一想法，是為了獲得力量，無論好壞，而對我們未知來說，我們不止是活着的意識聚合體，我們就是力量本身，能在我們之間存留的意識本就不會脆弱，粗暴的試着控制他們，對我們來說沒有增益，就像一串項鏈被拆解，材料不變，價值卻跌了許多，我們缺的不是這些材料錢，完整的飾品才有高額的價值。”
丹把水喝完，空杯遞給簡迪勒小姐補充道：“以及別忘了，我們屬於未知中更溫和的那一些存在，粗暴的處理方式會讓我們偏離自己的本性，歸於最普通的本能，根植園裏有過同胞因此失控，身體異化的例子。”
這次安聽懂了他的解釋，他微微后靠着餐椅：“我們現在所處的環境緊張，她留在簡迪勒會不會對你產生影響？”
“有可能。”丹沒有否認，“實際上喬斯林先生創造出的人造未知遠不止我們這幾個，但是有太多人在容納他人意識的過程中自我意識消失而失控的。”
安思索了一會兒問道：“正常情況下，我如果進入簡迪勒試着說服埃琳娜小姐，應該也會對你產生影響吧？”
“對，她已經成為了我的一部分。”
“但是這裏是亞空間，我被從安格的身體裏排除了出來，雖然本質上我們依舊相連，但我們的聯繫變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薄弱。”
丹似乎意識到了安想說什麼。
安帶着一種提出建議或者可能性的語氣道：“如果你需要的話，我或許可以試着幫你說服她。”
看到安沉下來的目光，丹明白這裏的說服大概不是什麼和平的手段。
“你要怎麼說服她……”
短暫的沉默中，安似乎下定了決心：“我會把士兵們身上發生過的事重新在她身上重演一次。”
“……她不是一個軟弱的人，如果只是這樣……”
“在簡迪勒之外的空間裏，她會擁有最原始的感官，我不會試圖讓她悔過之類，畢竟戰爭中雙方都是儈子手，我會讓她遵從本能，讓她選擇回到簡迪勒接受你的庇護，讓她認為在簡迪勒才是安全的。”
這次論到丹愣在了原地，作為未知中特殊的存在，他們應該是相近的，比起普通的未知，情緒會溫和的多，可安的這個想法卻展現出了相當暴虐的一面。
丹沉默了相當久才繼續接話：“本能嗎？”
安點頭：“是的，你說過能在我們的影響下存在的意識本身就不簡單，很難和我們‘和解’，那位埃琳娜小姐很理智，我們需要打破她的理智，我想或許只有本能才能戰勝這點。”
“本能……”丹重複着安說的話，兀自笑了，“如果理智就是她核心的情緒，那我想你的方法是沒有用的。”
他看向安：“她是個對海琳娜有敵意的魔法師，我之前表現過太多次試圖說服她的行為，如果她真的足夠理智，就會意識到比起尋求我的庇護，直接被你消滅是對凱特更有利的行為。”
安皺着眉頭：“我可以裝作是背着你偷襲她，讓她以為你是不知情的。”
“外面的風險太大了，我們對亞空間很不熟悉。。”
見丹表示出拒絕的委婉說法，安也不堅持：“那好吧，所以我們現在就在這裏等着空間通道結束？”
“嗯……結束的時候我會直接作為未知的狀態回到現實，那時候麻煩你照顧一下我的身體，如果魔法師們剛好在通道的另一端且沒有防備，我們應該會有一場大收穫……”丹說著說著聲音放低，他忽然抬頭，“或許你說的沒錯，如果埃琳娜是一個理智的人，那麼或許只有本能能說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