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凱斯賓族[1]的水手，手握着船舵朝着烏拉赫斯撇了輕蔑的一眼。

伊奧斯靠在圍欄上，灌了一口剛剛從老船員那裏贏來的酒，也補上了一句：『她死了，不可能回來了！』，眾人的視線從希爾卡尼亞海[2]上成群的燕鷗回到船上這個少年的身上。『這個老東西怕是瘋了。』他指了指剛剛在那邊，和別人喋喋不休地講述着——可能掌握起死回生術式的阿契美尼德族的派瑞卡[3]祭祀歷史的父親，說道。

『那是你母親啊！』

『清醒一點，老頭，你連她的墓在哪兒都不知道，那女人回不來了。』伊奧斯說。

在水手間又出現了連續譏諷的笑聲。烏拉赫斯低下了頭，不再說話。徑直走回他的水砣位。

『女巫！』有人說道。

烏拉赫斯折返回來，一拳打在那人臉上。那人倒地，其他的人則一擁而上，伊奧斯扔下還剩一半的煙頭，也衝上來，把他父親從扭打在一起的人群中託了出來：『父親！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放下？』

『不能。』

伊奧斯苦笑了一下，喃喃的說：『真拿你沒辦法。』

說罷，少年便轉過頭，朝向那些人打去。

多年以後，他從木尕拉[4]村外的馬廄醒來，一個少女正端着一碗水注視着他。

『我在哪兒？』

『你從沙漠裏來的，陌生人。』

『哦。』

『我在湖邊發現了你，是我叫他們把你帶回來的。』

『請給我點吃的。』

『他們要殺了你，我給他們看了你的筆記。幸好這裏有懂海倫尼克語[5]的占星術士，他說那裏面都是一些無聊的情話，我勸說他們你不是我們的敵人尼亞[6]人，你從很遙遠的地方來的，他們才放了你，但你的女人呢？』女孩好奇的張望着這張雖然因為數十日以來一直在飢餓中掙扎的瘦削而蒼白，卻仍然不失俊逸的面龐，一邊把水遞到男人的嘴前。

『謝謝。』

『到底發生了什麼』女孩拉着他的手，焦急的等待着答覆。

『你為什麼想知道？』男人問。

『你一個人在沙漠裏做什麼？』

『那不關你的事，先給我點吃的。』

『是我救了你，你現在唯一能回報我的就是你的故事吧！』女孩說完回到後面的房裏從裏面拿出了幾個麥餅遞給他。

男人輕咳了幾聲，看了看女孩清澈的眼睛，知道這裏面確實只有好奇心，他便說：『如果你一定想知道，那是我父親的日記，我和他從遙遠的阿契美尼德而來，那是精靈派瑞卡與農夫們簽立契約的國度，精靈為大地降下雨露，並挑選祭司與農夫們立約，先代祭祀阿托撒[7]死後，繼任者帕瑞薩娣絲[8]領養了一個孩子，她相信那是阿托撒的轉世。而那個孩子就是我的母親，在她十九歲那年，因為好奇外面的世界，她偷偷跑出城門，在荒野里遇到了野獸，但她恰巧被一個路過的樵夫所救，與他相愛，她放棄了繼承大祭祀的使命，與那個樵夫一起離開了王城，這是我父親無數次向我講述的，他的故事。

『然而在我降生不久，米底國[9]祭祀的女兒在埃克巴坦那[10]得了勢，開始主張用阿胡拉[11]取代派瑞卡，他們開始屠殺派瑞卡的祭祀，縱使我的母親隱姓埋名，他們還是找到了她，殺了她，並帶走了她的屍體。母親死後，我的父親一直沒有走出陰影，他帶着我走遍了從札格羅斯[12]到厄爾布爾士[13]的所有高山，

從希爾卡尼亞到霍爾木茲[14]的每一個港口，從蘇薩[15]到圖蘭[16]的每一片農田，他說一定要找到讓母親起死回生的方法，我一直認為他已經精神失常了，直到阿斯蘭伯[17]的森林……』

男人突然停止了講述，陷入了沉思。

『發生了什麼？』女孩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那是一個寧靜的夜晚，老人和青年牽着馬，準備在這小瀑布前架起篝火休息。

由夏入秋，樹林的夜晚開始颳起清涼的微風，青年帶着柴火回來了。

『快看！』老人一把揪住那青年的胳膊。

『螢火蟲？』

『不是，你仔細看，這些光點沒有發光體。』老人眼睛盯着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光點，『我和你說過，你卻不相信我，這下你自己看到了吧。』

『到底是什麼蟲子？』年輕人不耐煩的蹲下來繼續搭他的木堆。

『是微精靈。』老人的柔合的微笑着，眼睛泛着光，開始低聲說著什麼，年輕人雖然在忙着自己的事，但是也聽見了，但他確信自己完全聽不懂老人在咕噥着什麼。

『你在說什麼？』

『是精靈語。』老人說，『我在和他們講你媽媽的故事。』然後老人繼續開始低語起來，而那些光點，也在一閃一閃間好像回應着什麼，突然間，老人的目光變得更明亮了，他說：『阿卡西！』

『你在說什麼？』

『阿卡西，那不是在天空覆蓋之下的地方！這些微精靈告訴我，那是阿卡西，是一個古老的圖書館……哦，謝天謝地，我們終於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了，七段經文……哦不，應該是七段故事……我們必須找到它們……』老人露出幾十年都沒有過的欣慰的面容。

『省省吧。』青年人說，『這幾十年，你問過多少人了，什麼稀奇古怪的解釋沒有。』火被點燃了，微光們飄進樹林裏消失了，『我勸你趕快休息，明天還要趕路。』年輕人背對着老人躺下了。

老人猛地把他拽了起來，揪住他的衣領說到：『聽着小子！這一次你必須陪我。這一次，我們就快接近答案了。』

年輕人把他父親的手扯開，『明天出了樹林，我們就分道揚鑣吧。』他說，『我還有自己的生活，我要去找我自己的女人，找片田安定下來，而你願意繼續去找你的答案，去找你的圖書館，我不管你。』

那老人突然哽咽了，盯着他兒子看了許久。緩緩地走向掛在馬身上的褡褳，取下他的弩，扔給他的兒子。『那你就在這兒殺了我。』

『你瘋了？』

『我沒有。』老人撲通跪在地上，『因為我就是用這把弩，殺了你媽媽。』

——————————————————————————————————

註解：

[1]Caspi，即Caspians，裏海人種，主要分佈於裏海東南與高加索

[2]即裏海，在希臘和波斯的古典時代，這座海被稱為Hyrkania海，取自古波斯語Verkana，意思是『狼之地』

[3]阿維斯陀語：Pairika，精靈名，早期波斯神話被認為是美麗但邪惡的女人，逐漸變得不那麼邪惡甚至美好，到***時期成為類似的天堂女神的象徵。

[4]Keriya：地名，位於今和田地區YT縣

[5]在古希臘時期，馬其頓和色雷斯地區的文明被統稱為海倫尼克（Hellenic）的國家，為希臘人一詞的來源

[6]Niya：即古精絕地區，位於今MF縣尼雅河附近綠洲一帶

[7]Atossa：古波斯王后，居魯士二世之女。公元前524年嫁予其兄岡比西斯二世，后嫁予大流士一世，是薛西斯一世的母親

[8]Parysatis：是波斯王阿爾塔薛西斯一世與巴比倫的安蒂亞（Andia）的私生女

[9]又稱米底亞王國：Medes，為古波斯語的『Māda-』，意思是『中央，居中』，前7世紀，伊朗西部受米底王國統治

[10]伊朗古城：Hagmatana，位於現今伊朗境內的哈馬丹，是米底亞王國首都，後來成為波斯首都

[11]即阿胡拉·瑪茲達（AhuraMazda），名稱來自阿維斯陀語，是古波斯的神名，意思是『光明智慧兮主』

[12]Zagros：札格羅斯山脈，是一條跨越伊朗、伊拉克、和土耳其東南部的綿長山脈，總長度1，600公里

[13]厄爾布爾士山脈（Alborz）的名字源於HarāBarazaitī，是祆教的主要經文-波斯古經中提及的一座傳奇山脈

[14]Hormuz：即霍爾木茲海峽，是連接波斯灣和印度洋的海峽

[15]古城名：Susian，它在底格里斯河以東250公里（160英里）的扎格羅斯山脈比較低緩的所在，界於卡赫河和德茲河之間

[16]Turan：是波斯語中對中亞的稱呼，本意為圖爾人（Tur）的土地

[17]：中亞森林，位於吉爾吉斯斯坦境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