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初遇
一碗據說是用白米煮的、此刻正咕嘟咕嘟冒着詭異黑色泡泡的粥擺在面前,紀眠短暫地陷入沉默。
再稍稍抬眼。
楚時野安靜地注視他,眼眸沉默如山岩,還有些微微的疑惑。
不喝嗎?
紀眠:「……」
紀眠輕輕吸了一口氣,張嘴想禮貌地說些什麼……忽而眼前一黑。
楚時野立刻伸手,接住他無力倒下的身體。
那雙清寧漂亮的墨色眼睛已經闔上,眼睫落下淺淺的陰影。年輕男子冰涼的臉龐蒼白到毫無血色,如一盞纖細的白瓷,美麗卻易碎。
楚時野甚至不敢用力,害怕這個人真的如白瓷碎裂。
他坐在床邊停頓一下,輕輕托住紀眠的脊背,讓他平穩躺在床上,蓋上被子。
直到紀眠呼吸清淺、安穩入睡后,楚時野才起身,走到灶台邊,嘗了一口鍋里剩下的粥。
火候剛好,就和他往常煮的一樣,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他救回來的Oga還是太過虛弱,光喝粥可能不行。
楚時野順手取過桌上的短刀,無聲推門而出。
——
冰冷的消毒水氣味飄散在空中,雪白的四面牆壁之間,藏着隱約的竊竊私語。
白色的病床上,女人長而卷的黑髮散落枕側,眉眼輕闔,沉睡於久遠的夢境。
紀眠知道,現在的自己也在夢中,夢到兩年前、一個平常的午後。
只是,他早已忘記自己那時候的心情,只記得兩年前的自己靜默地坐在病床邊,輕輕握住女人的手。
他的溫度透過女人冰涼的掌心傳遞過去,女人似有所覺,慢慢回握住他的手,向他偏過頭。
她的神情疲憊,卻對紀眠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她說:「……」
紀眠睜開眼睛。
夢境散去,他恍然發覺,自己早已忘記那個兩年前的午後,病床上的母親對他說了什麼。
不過,此刻的他依然握着一隻手,不是夢中母親冰涼輕軟的手,而是一隻骨節分明、指腹間佈滿細小傷痕的男人的手。
紀眠默默偏頭,對上一雙平靜的暗棕眼眸。
「……」
他鬆開手,說:「對不起。」
「沒關係,」楚時野道,「我聽見你喊媽媽。」
「……」
有點尷尬。
紀眠心想。
不過,在楚時野的眼中,他面前的年輕男子只是輕輕地眨了下眼睛,非常冷靜。
楚時野起身,走到灶台邊。紀眠安靜地聽着那邊的動靜,大腦因為疼痛而昏沉,眸底卻一片清明。
通往第三星系的躍遷點前,他遭到不明身份的艦隊襲擊,逃亡的路上強行跨越一個隨機躍遷點——這種隨機躍遷點充滿不穩定的星際亂流,一旦踏入便是九死一生,存活率不到1%。
那支艦隊沒有再追下去,因為認定他必然會死在致命的亂流之中。
他拚死一搏,早已做好死無全屍的準備……好在,幸運之神眷顧了他一回。
雖然不清楚襲擊他的到底是誰,但他能夠確定,那是屬於星盜的勢力。
那群人明顯不是正規的聯邦軍隊,卻受過一定的訓練,下手狠辣,毫無顧忌地揮霍火力——會這麼做的只有星盜,遊盪於各大星系間的劊子手。
紀家有人雇傭星盜,只是為了殺他?
……不,雖然有一定的可能,但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他很清楚他的父親紀庭嚴外厲內荏的性格,那個懦弱的男人就算想要除掉他,也會先在內心掂量一下,敢不敢拿起這樣一把雙刃的刀。
與星盜勾結,是無可饒恕的死罪。
首都星局勢多變,紀家本就如履薄冰。一旦被發現與星盜勾結,那麼等待紀家的只會是無可挽回的覆滅。
所以,如果紀庭嚴真的想要除掉他,必定會親自動手,不讓把柄流落外人手中。
至於紀家的其他人……他們從頭到尾都依附於紀庭嚴,沒有足夠的資本去雇傭那樣一支星盜艦隊。
所以,想要他性命的另有人在?
紀眠的指尖冰涼如浸入寒水,但他卻並不覺得有多冷。
他只是覺得很有意思。
曾經的他站在S級的頂峰,光環之下,聚焦於身的目光從來不乏惡意。現在跌落為B級,還是有人不想放過他。
可惜,那些人失手了。
他不在乎兇手是誰,但是有些賬,他會好好地和那些人算一算。
畢竟,這也是他離開首都星的目的。
「葯。」
微沉磁性的男聲落下,楚時野端着一碗熱騰騰的褐色液體走過來,言簡意賅。
紀眠抬眼。
楚時野看得出來,這個Oga剛剛在回想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陷入回憶時,他的眼底似有冷意。但是現在抬頭,那雙墨色眼眸卻對他流動輕淺的笑意。
「謝謝。」
紀眠慢慢坐起,接過楚時野手中的碗。
這次碗裏的東西正常很多,至少看起來就像一碗普通的葯,而不是別的什麼東西。
紀眠吹散熱氣,喝了一小口。
……好苦。
苦澀的滋味瞬間麻痹舌尖,甚至讓人失去說話的能力。
楚時野心道這種藥草的確很苦,長在野外的時候就貓嫌狗不理,他在心情不好時也會覺得難以下咽。
不過,藥效卻很好。
楚時野攤開手,掌心裏一顆包裝簡單的圓球。
他說:「糖。」
紀眠半晌才冒出一句話:「謝謝……我不喜歡吃糖。」
他沒有停頓,仰首,將那碗苦澀至極的葯一飲而盡。
確實很苦,苦得好像他吞下的不是葯,而是一碗針。
紀眠緩了一會,轉向楚時野:「請問,你有星網賬號嗎?」
楚時野搖頭:「這裏很多人都沒有連接星網。」
紀眠:「那麼,你們用的是自己的星際網絡?」
楚時野:「嗯。」
紀眠沉思。
這顆星球比他想像得還偏遠落後,不過,也正好。
雖然沒有星網賬號,無法登上星網查詢首都星的動向,更不清楚紀家對他「死後」的反應,不過相應的,首都星的那些人也很難通過星網定位到他。
失蹤,搜尋無果,而後便是確認死亡。
這對他來說很有利。
片刻后,紀眠輕輕按住胸口。
一直燒灼胸腔的痛楚減輕些許,呼吸時難受的撕裂感也有所減弱。
雖然那只是很細微的變化,但確實讓他好受一點點。
楚時野見紀眠想要掀開被角,立刻提醒一句:「不要急着下床,你需要休息。」
紀眠沒有逞強,而是再次輕聲道謝。
死裏逃生,他的身體狀況還是很糟糕。就像現在,說話的時候眼前總是眩暈發黑,身上沒有一處不在隱隱作痛。
如果以他現在的狀態返回首都星,對上那些人,只有死路一條。
不過……眼前這個青年和那些人不一樣,是個很好心的人。
雖然話不多,但他的眼眸卻乾淨澄澈,像不落塵世的湖。
紀眠:「謝謝你救了我。」
「我叫蘇瀾,你呢?」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哪怕面前這個人對他有救命之恩。
也許這裏沒人認得出他,但光是知道他的名字,就可能給他們自身引來災禍。
「楚時野。」
說話間,楚時野已經從灶台那邊回來,端過來一個碗。
「我重新加熱過,現在溫度剛好,可以喝了。」
紀眠垂眼。
是那碗古神の低語粥。
紀眠:「……」
紀眠的目光不着痕迹地錯開那個碗,停留於楚時野臉龐:「你受傷了?」
他指的是楚時野臉上的血痕。
楚時野:「小傷。」
他說著,非常堅持不懈地把那碗粥往前遞了遞。
不喝嗎?
紀眠:「嗯……可以靠近一點嗎?」
楚時野不明所以地低頭。
紀眠抬手,修長的手指輕羽般落在楚時野臉龐,他的眼睫垂覆,無聲闔眼。
楚時野微微歪頭,紀眠的指尖冰涼柔軟。他不太喜歡和人接觸,不過,這樣的溫度剛剛好。
紀眠閉目凝神,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龐,描繪出美麗到無可挑剔的眉眼。
楚時野安靜地等待,安靜地等待……
什麼也沒發生。
紀眠:「……抱歉。」
他睜開眼,嘆息一聲。
他還是太虛弱,連自己的精神體都召喚不出來。
……不過,就算他沒有受傷,情況也是一樣。
紀眠沉默地凝視自己的指尖,他最後一次感應到自己的精神體,是在兩年之前。
之後的整整兩年,他都無法召喚出自己的精神體,就像一個精神力未曾覺醒的普通人。
楚時野並不清楚情況,還以為是紀眠重傷未愈的緣故,並不在意:「沒關係。」
「不過,你是治癒系能力者?」
紀眠沉吟一下,頷首:「沒錯,我是治癒系。」
覺醒精神力的能力者,分為攻擊系、精神系、輔助系、治癒系。
以戰鬥力而論,攻擊系最為強大,等級高的攻擊系能爆發出超強的戰鬥力。但在戰場上,更加全能的精神系的上限往往超越攻擊系,是扭轉戰局的核心。
紀眠並非治癒系,他是擁有治癒能力的輔助系,曾經還被譽為最接近精神系的輔助系。
不過,他終究不是精神系。精神系能力者稀少而珍貴,目前,聯邦還從未出現過S級的精神系能力者。
——星際唯一一位S級精神系能力者,數十年前誕生於和聯邦對立的亞特蘭帝國,一出生,就是S級精神力。
紀眠曾經和那位精神系能力者見過一次,但那次見面並不愉快,或者說……
記憶到此止住,紀眠抬眼:「你呢?是攻擊系嗎?」
楚時野沒說話。
開始端着那碗粥在紀眠面前晃來晃去。
紀眠:「……」
好吧,他的救命恩人真的很想讓他喝這個粥。
那……
紀眠表情平靜、視死如歸地接過碗。
楚時野給他遞調羹。
紀眠拿着調羹在碗底攪了攪。
咕嘟。
碗底那坨漆黑粘稠的不可名狀之物又開始冒黑色的詭異泡泡。
紀眠:「……」
楚時野安靜地坐在一邊。
以前他生病的時候,住在這裏的那個人都會給他煮粥。只要喝下粥,就能很快好起來。
他希望他撿回來的這個Oga也能早點好起來。
在楚時野無聲的注視下,紀眠閉着眼睛,動作迅速地往嘴裏塞了一勺粥。
……一秒后,紀眠睜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時野。
楚時野:「怎麼樣?」
紀眠沉默一下。
紀眠:「挺好的。」
話音未落,他直接暈了過去。
楚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