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放假
天蒙蒙黑，黑中帶點藍，太陽剛下了山。已是到了六月末，秦郵縣正式進入了酷暑模式，雖然已是黃昏，文前進一走出教室，還是能感受到一陣熱浪襲來。他抹了抹手上因寫字沾上的油墨，向著老師辦公室走去。
高考進入最後的倒計時了，就算平時再怎麼淡然再怎麼平和的人，在面對這種決定人生命運的大事的時候都會有不自主的緊張與激動。老許也是經驗豐富的老教師了，主動減輕了最近的功課，讓班上學生在最後時刻以自己複習為主。可文前進還是明顯感覺到這幾日班上的氛圍有些浮躁，學習小組在晚自習共同學習的時候，也出現了同學心不在焉、開小差的情況。文前進也能理解，就算是自己，這幾日學習的效率也下降了不少。自己雖然說是兩世為人，可高考也只經歷過一次，之前那次體驗並不算美好，不然文前進前世也不會就上了個三本院校。
文前進在辦公室門前踱着步，思索了一會兒，推開了門。
辦公室里，簡少玲正坐在最前面低頭背着書，組員分散坐在她身後，或是手上拿本書裝模作樣，或是低頭扒拉着手指神遊雲外。文前進進了門一看，就知道這屋裏沒幾個心思放在學習上的。再看簡少玲，看模樣是在認真背書，可文前進打眼一敲就發現她拿的是最基礎的英語課本。簡少玲的英語成績是班上最好的，她還用得着再去背高一的英語課本嗎？看來這小妮子心理素質也不過關啊，文前進心裏暗笑道。
見文前進進門來，學習小組成員齊刷刷抬頭看向組長，又齊刷刷地把頭低下，好似一副以往認真學習的模樣。
“行啦，在我跟前就別裝樣子了，我又不是老許。”文前進抱着胳膊笑着對同學們說道。辦公室里一陣輕笑，卻又安靜下來，文前進看着那一張張憂慮迷茫的臉龐，做出了個大膽的決定。
“今天晚上咱學習小組不學習了，給自個兒換換腦子，放一個晚上的假。當然了，也要遵守學校規章制度，不能翻牆溜出去啊。誰要是被逮住了，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學生們面面相覷，放假已經是個很陌生的詞彙了，文前進突然來這麼一出，他們還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還愣着幹嘛，走吧。該散心的散心，該打籃球的打籃球，該回去睡覺的睡覺，放假做什麼還用得着我教你們嗎？”文前進笑着催促道。看文前進是認真的，學生們才急急忙忙收拾好東西，三三兩兩歡天喜地地離開了教室。
文前進打量了一圈，發現還有一個人沒走，簡少玲。簡少玲正坐在座位上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文前進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咳嗽了一聲低頭開始收拾起老舊的辦公室，輕聲問道：
“他們都去放假了，你咋不走呢？”
“那你又為什麼不走呢？”簡少玲反問道。
“嘿，我先問的，回答問題也要有個先來後到。”
“無趣，不知道該去哪。”簡少玲翻了個白眼，把課本放下攤開在桌面上，托着下巴呆愣愣地看着窗外的夜色。也不知道她口中的無趣說的是放假無趣，還是某人無趣。
“你也別老坐着，對腰不好，去操場走個兩圈散散心。”文前進拿着抹布細細擦拭着辦公桌。頭也不回的勸說道。
“離高考沒幾天了，你怎麼還讓同學們放假啊？”簡少玲憋不住了，回頭問道。
“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咱組員們已經被考試這根弦綳得太緊了。你看看今天晚上他們的學習狀況，
我敢保證沒有一個學進去的，對了也包括你。”文前進耐心解釋道。
“我才沒有。”簡少玲嘴硬着反駁道。文前進不說話，走到簡少玲跟前，把攤開的英語書拿起來裝模作樣的念着：
“課外拓展？簡副組長看課外拓展一欄是打算複習什麼內容啊？”簡少玲默不作聲，把頭一擰，不看這個打趣她的無聊男人。
“連你簡副組長都心不在焉，再這樣下去，等到了高考考場上，咱組員保不齊就有心態失衡的，考砸了的。趁着今晚上的機會，給咱組員調整調整，我看你們那副樣子，我自己都快窒息了。”文前進把抹布放好，感嘆道。
這是文前進前世高考的親身經歷，有在考場上就開始哭，邊抹眼淚邊做試卷的；有在他考完英語走出考點時，在他眼巴前直挺挺暈倒的。畢竟都是十七八歲的學生，心理素質這一塊還沒有那麼成熟，這也是他放假的主要根源。
“那是高考啊，咱們寒窗苦讀不就是最後這一鎚子定買賣嘛。可我怎麼感覺你一點也不緊張？”簡少玲疑惑道。
文前進心想，哥是參加過高考的男人，能跟你們這群小毛孩子一樣嗎。當然這種心裏話不能表露出來，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反問道：“淝水之戰謝安的典故聽說過嗎?”
“當然知道。謝公與人圍棋，俄而謝玄淮上信至，看書竟，默然無言，徐向局，客問淮上利害，答曰小兒輩大破賊，意色舉止，不異於常。出自《世說新語》。”簡少玲流利地說道。
文前進聽着聽着人傻了，怎麼高三學生還看《世說新語》啊？還說得這麼流利，這讓他還怎麼裝逼。
“我明白了，你是想說你像謝安一樣淡然平靜？嘖，臉皮真厚。”簡少玲搖了搖頭。
“不，謝安等客人走之後就無意間把鞋跟踢斷了。我是想說我像謝安一樣會裝而已。”文前進失去了裝逼的機會，興緻缺缺的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簡少玲被逗得笑彎了腰，笑聲如同春暖花開時節潺潺歡流的溪水一樣動聽。文前進看着眼前這個花季少女的笑容，心情頓時就愉悅不少，一時間竟望出了神。
簡少玲察覺到文前進火熱的目光，一瞬間紅暈上了臉，又把頭轉了過去。文前進這才回過了神，尷尬地咳了幾聲。辦公室里突然又安靜下來，文前進只覺坐立不安，他想要做些什麼來拯救此時尷尬的氛圍，可總計單身三十餘年的文前進哪能應付得來這種場面。正在文前進急得火燒眉毛的時候，簡少玲卻開口了：
“文組長，能陪我去操場走走嗎？”說罷簡少玲又埋下了頭，彷彿發出這個邀請的不是她。
“噢噢，好的。”文前進摸了摸頭，憨憨的笑着。
...
晚風，無聲地吹拂着，白日裏拚命鳴叫的蟬似乎喊累了變得默不作聲，星星也在夜空中靜靜的閃爍，那半彎斜月掛在天邊，彷彿在看着兩人的滑稽模樣。簡少玲和文前進兩人一前一後走在操場的草地上，簡少玲在前面小步走着，文前進在她身後亦步亦趨，像個保鏢似的，也不知道這算哪門子的一起散步。簡少玲低着頭不說話，文前進見她眉頭輕皺，以為她還在為高考的事情而焦慮。
“少玲，走。我帶你去個地方。”文前進突然開口說道。不等簡少玲回答，他上前一步拉着簡少玲的手臂小跑起來。兩人奔跑着穿過操場邊的小樹林，七繞八繞到了學校的圍牆邊。簡少玲看眼前是死路，喘着氣剛想問文前進要去哪裏，文前進朝着簡少玲鞠了一躬做了個邀請的手勢，領着她又轉了一個彎。這是一處菜地，眼前的美景讓簡少玲瞪大了眼睛。菜地里飛起一盞盞紅紅的、綠瑩瑩的小燈籠，在遼闊的夜空中飛舞着，搖弋着的是螢火蟲。點點幽光上下浮動，在迷茫的夜色中，一切彩色都失去了，有的只是黑黝黝一片。亮光飄忽地穿來穿去，一個亮點兒熄滅了，又有一個飛了過來。文前進略帶得意的說道：“門口大爺自己開的一片菜地，我偶然發現的。怎麼樣好看不？”
簡少玲沒有說話，只是迷醉在這夜色中，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站在菜地前。
“前進，你高考之後有什麼打算？”過了許久，簡少玲打破了沉默，開口問道。
“我...我一直打算報考軍校啊，這班上的同學都知道的。”文前進撓了撓頭回答着。
“去了軍校是不是回來就很難了？”之前少言寡語的簡少玲今天卻像個好奇寶寶，接着問道。
“也不一定吧，軍校也是有寒暑假的。我打算報考一個離家近一些的軍校，我家裏情況你也了解，肯定要常回來照看的。”
“嗯，謝謝你。”簡少玲輕輕點了點頭。
“謝什麼？”文前進疑惑道。
“謝謝你陪我出來散心，還帶我看這麼美的景色。也謝謝你帶我加入學習小組，這段時間我真的很快樂很滿足。”簡少玲對着文前進認真說道。
文前進剛想謙虛說這算什麼，看着簡少玲黑亮的眼睛，嘴裏的客套話又咽了下去。
他本來對簡少玲是抱着敬而遠之的態度的，可自從簡少玲加入學習小組之後，兩人一起輔導功課，朝夕相處，關係就又緩和許多。再往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簡少玲也變得喜歡跟他交流，平常開開玩笑，有時候也會牙尖嘴利的刺他兩句拿他打趣，這也讓他發現了簡少玲不為外人所知的一面，外冷內熱，看似如冰山卻也是個熱心腸，願意主動幫助同學，看似一本正經卻會偶爾跟他耍個小性子。文前進也不是鐵石心腸，這麼一個白玉蘭似的女孩子在他眼前，他怎麼會不動心呢？可他着實不會和女孩相處，也就造就了今天這副局面。
回教學樓的路上，兩人還是一起，只不過從一前一後變成了並排，可依舊沒有人說話。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