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裝傻
“五妹，五妹，你醒了么？”
“微兒，微兒？”
......
雲弄微頭疼欲裂，腦子仍然還未從混沌中徹底清醒過來，她微睜開一點眼，只看見自己床前圍了一大群人，爹爹正一臉憂容的坐在床邊牽着自己的手，不停地喚着自己的乳名。再看旁邊站着的人，雖然眾多，但也只有四姨娘和四姐在焦急的擔心着她，不時地輕柔叫她幾聲。
雲弄微趕緊趁人不注意輕闔上張開的一點眼縫，就在這一瞬間，她心裏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那就是——裝傻！
這次落水，她知道是三姐在背後推了一把的，可是自己在這個家裏勢單力薄的，根本沒人會替她說上半句話，這裏唯一當她是自己人的四姨娘這些年也並不怎麼受寵了，人微言輕的也說不上什麼話，她又哪敢說出雲容阡就是罪魁禍首呢？怕是說了，今後受的欺負只會更多。再者她知道自己隨了母親的容貌，這些年長的越發的出挑起來，往後去怕是會越發的扎人眼睛，所以與其老老實實醒來，繼續在這樣的環境裏隱忍磋磨，倒不如鋌而走險一回，藉著這次落水的機會裝瘋賣傻起來，讓大家都以為她被水泡壞了腦子，失了智力，這樣一來，也許日子就會好過些。因為，沒有一個人會無時無刻去為難一個傻子。如果真的能通過這樣的方式保護自己，她覺得值。
雲弄微打定主意，慢慢的睜開了眼睛，迷惑的往四周看了一圈，假裝一個人都認不得了，驚惶萬分看着那一群人，慢慢朝床榻深處蜷縮去，“你們都是誰啊？我不認識你們，你們都走開......”
果然，大家都被雲弄微突如其來的失憶癥狀弄得莫名其妙，大夫人臉上不自主閃過一絲喜色，接着立馬擺出了一副擔心不已的表情來，“大夫，你不是說人醒了就沒事了嗎，五丫頭這又是怎麼了？”
“回夫人的話，照理說五小姐只是溺了一些水，並無什麼大礙，這，這樣的情況確實少見，我......”
雲赫焦急萬狀，“別廢話了，趕緊過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了這孩子，微兒，咱不怕啊，不怕。”
大夫正要靠近床榻，雲弄微立即尖叫起來往後縮，“別過來，你不要過來，走開！我這是在哪裏？這裏到底是哪兒啊！”
那大夫見狀不知是進是退，雲赫上前去一把抓住驚恐不安的雲弄微，想要探探她的額頭，雲弄微一轉眼卻又開始傻笑起來，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他的鬍子，扯得他生疼，“嘿嘿嘿，嘿嘿嘿，好玩兒，噢！好玩兒好玩兒！拔下來給我玩！”
幾位夫人小姐站在旁邊互相看了一眼，搖頭的搖頭，嗤笑的嗤笑，只有四姨娘和四小姐雲
喚錦在一旁急得不得了，“娘，五妹這是中了什麼邪嗎？怎麼從水裏起來成這個樣子了。”
一旁的雲容阡環着手輕哼一聲，“沒準還真是被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弄壞了腦子。”
雲喚錦不用想都知道，這次微兒掉進水裏，怕是和她脫不開關係，於是她冷着臉看了雲容阡一眼，偏着頭用只有她們兩人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三姐原來知道自己不幹凈啊。”
雲容阡沒防備她會來這麼一句，氣得臉紅脖子粗，“你什麼意思！”
雲喚錦聲音更冷了，“三姐腦子也不好使了嗎。”
“你......”
正當雲容阡氣到不行的時候，那邊雲弄微掙開了雲赫跳下床，到處亂跑起來，把屋裏鬧了個天翻地覆，“哈哈哈，你們追不到我，你們都別想追到我......”
她經過大夫人的時候，推了大夫人一把，大夫人站不穩倒在了二夫人身上，二夫人被她一撞，也是一個趔趄，兩人紛紛尖叫着倒在了地上，摔了個七葷八素。
......
就這樣，整個將軍府上上下下都知道五小姐掉了一次水后，變成了一個智商不足三歲孩童的傻子，並且被大夫人以靜養為由安排着搬出了四夫人的扶香苑，單獨住進了府里最偏的一處閣樓上，只讓帶了一個貼身伺候的丫鬟和一個料理雜事的老婆子，這閣樓一層是藏書的地方，二層空置了很久，光線陰暗，牆壁潮濕，不過打掃打掃也還算乾淨，這回，總算是有了主人。
起先雲赫還是不同意讓自己的小女兒住在這麼個地方的，但是男人嘛，都經不住女人的枕頭風。
不過事實證明，雲弄微裝傻的決定，是正確的。自從搬到這裏以來，滿打滿算也快半個月了，這期間除了偶爾有幾隻經過的麻雀飛過來停在她的屋檐上嘰嘰喳喳的叫幾聲，再有就是四姨娘和雲喚錦會經常帶些好吃的糕點來看望她之外，基本上沒有人來“打擾”過她。特別是那些個總愛欺負她的，見她“傻”了以後，便一次也沒有來找過她的麻煩，大概是覺得刁難一個傻子，也沒有什麼意思。
她呢，正好樂得自在，如今既免了初一，十五等重要日子去各房姨娘和父親那裏請安的事宜，並且一日三餐都有人替她備好了遞來眼跟前兒，這日子簡直是正中她的下懷。這些天她貓在這個閣樓里，把一樓的藏書，該看的，不該看的，看得懂的亦或是看不懂的，是嗑着瓜子兒翹着二郎腿，上到天工開物下到齊民要術，從江洋三十二大盜到前朝九十九樁謎案，都看了個遍。
從前府上也是設了私塾有老先生來教學的，但教的都是些之乎者也，卻沒有讓看過這些個，這一回，她算是大開了眼界。本着好東西不能獨享的原則，雲弄微每天晚上熄了燭火后，便拉着丫鬟芸香要給她講各種各樣的故事，起初，芸香還驚訝她原來並沒有傻，想要去告訴老爺和夫人，可慢慢的，在雲弄微各種威逼加利誘下，她才作罷，芸香也開始發現，面前的這樣一個“傻子”小姐，比其他人都要心地純良，待她也要好，與其戳穿了她自己再被調去別的地方，倒不如跟了這個主子，一為私心，二為良心，她也就心甘情願的幫她瞞着這個秘密了。這兩個一個聽的津津有味，一個講的幹勁十足，常常是聊到後半夜才沉沉進入夢鄉，又因年紀相仿，一來二去的，兩人也就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就在雲弄微將閣樓里所有的書都快翻爛了，正發愁有沒什麼別的玩意兒好打發時間時，這天芸香匆匆的跑了進來，看樣子還有些高興，“小姐，小姐！剛剛宮裏來消息，太后說讓咱們將軍府的幾個小姐們明兒好生打扮了早早進宮選秀女去。”
后縉王朝的太後娘娘——雲玉湖，大將軍雲赫的一母同胞之姐，也就是雲弄微的親姑姑，在當年還是雲妃的時候便極有手段，如今登得太后寶座，其中有過多少算計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只不過，她如今雖風光無限，卻沒能有一個自己的親骨肉，當今年僅十八的年輕皇帝蕭季廷，並非為她所出，而是出於先皇後於氏，當時於氏剛剛生產完，幾天後卻發了急病大出血身亡，而她的兒子，也就是蕭季廷，便在她死後被交給了雲玉湖親自撫養。
雲弄微吃了一驚，“什麼？選秀女？”
“是啊是啊，宣旨的公公說是讓都去呢。”
雲弄微頭疼，“你是不是聽差了，又不是逢年過節的，也沒到三年一度的選秀之期，選什麼秀女啊？”
“哎呀小姐，奴婢聽得真真兒的，現如今皇上剛登基，後宮都沒幾個人呢，可不等着選秀女嘛。”
“還說什麼了？難不成我一個傻子也要跟着去嗎？”
“大夫人確實稟告了小姐的實情，可後來公公又帶消息來，說即便如此，也叫都帶上了一齊去，一個都不許少，說雲家的女兒，就算是瘋了傻了，也須得去露個面兒，大夫人也就沒再多說什麼，聽說，這次去是選皇后，只有一個人能中選呢。”
管它皇后還是貴妃呢，雲弄微把嘴裏沒吃完的瓜子連瓤帶皮兒一齊給啐了出來，好不容易清凈了一個月，又來了這麼個麻煩事兒，她皺着秀眉想了半天計策，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來。
“芸香，你明兒給我照又素又俗了打扮，就是那種要多醜有多醜的樣子！”
芸香有些摸不着頭腦，“小姐，要說當初裝傻是怕受人欺負，可這次若真能被皇上選中入宮為妃，便再不用受這些閑氣了呀，在宮中有太后撐腰，想來總比繼續在府里裝傻要來的強吧……小姐難道不願意進宮嗎？”
雲弄微道：“芸香，一入宮門深似海，我偏是個愛自由的身性，進了宮又哪裏會比在府里過得更好？”
芸香不想放棄，“這不一樣，若說別人我也就不勸了，可小姐……小姐偏生生了一副這樣好的容貌……”
“我這樣的容貌算得了什麼？若真進了宮，以後的鶯鶯燕燕還會少嗎？那又要有多少是非？光是想一想，我都不要。沒什麼不一樣的，我知道你為我不平，不用多說了，明日照做就是。”
第二天清早，雞甫剛剛叫了幾聲，雲弄微就被芸香拉起來拖到了梳妝枱前，芸香不敢違抗昨天雲弄微的吩咐，所有的衣裙首飾都是刻意選的淡雅到不能再淡雅的那份，臨出發前，雲弄微在銅鏡前面轉了一圈，還覺得不滿意，又巴巴的卸下好幾個玉釵掛飾，“只可惜府上的料子都實在是太好了，竟然沒找出一件更素些的襦裙來。”
芸香在一旁阻止加催促，“小姐，不能再素了，再素些，恐怕就只有變透明的才好了，快些走吧，進宮的馬車都準備好了呢。”
府外，為了不要顯得太過張揚，一共只備了兩輛馬車，雲赫和大夫人一輛，幾個女兒們坐在另一輛里。雲弄微又開始了自己漫長的裝傻之路，她一會嘿嘿哈哈的自顧自的拍手大笑，一會又皺眉耷臉的唧唧歪歪，雲弄微心想，自己裝起傻來還真是有點無師自通。
雲容阡拉着雲落央在一旁嘲笑，“沒想到這丫頭竟傻的這麼厲害，原以為是個美人坯子，沒想到帶着這樣的皮，卻沒這樣的命。”
雲喚錦正要護她五妹，卻被二小姐雲流音搶先開了口。
這二夫人的女兒平日裏是個少說話的，倒不是唯喏怕事的不敢說話，若說這府上的小姐們性子清傲的算雲喚錦一個，那麼雲流音絕對也毫不遜色，這時聽了雲容阡的話，怪怪的嗤了一下鼻子，“什麼命不命的，三妹說的好像自己待會就一定有命能中選似的？”
雲容阡得過教訓，知道自己素來是說不過雲流音的，只有在一旁生悶氣的份兒，雲落央幫腔道：“喲，我們三妹可沒這麼說，倒是有些人一幅橫眉冷對的樣子，該不會真以為自己是宮裏的娘娘了？哈哈哈……”
……
雲喚錦任她們去爭，自己在一邊替雲弄微整理衣物，對已經“傻”了的雲弄微說著話，“五妹，你好好的，咱們不指望能中選，最好呀我也選不上，留在府里還能多做幾年伴兒。”
雲弄微心裏一暖，歪着腦袋裝作似懂非懂的樣子沖她鄭重的點了點頭。雲喚錦一樂，像從前那樣握着雲弄微的手，可眉眼裏卻還是充滿着從前沒有的傷感和憐惜。
雲弄微心想，對不住了四姐，你待我這樣好，可我卻連你一起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