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位階
醴泉縣的四面城牆，以磚石為基，採用梅花丁砌法，整齊夯實。
四方城門頂上各有一座城樓，另外又分佈四座簡易角樓、十六座望樓。
裴順站在南牆的頂道上，俯瞰城內大片漆黑，其中除了城隍廟以及官府處仍有明亮外，穿插之間的各條街巷也有伶仃亮光，只是對比城隍廟的昏黃燭光，這些穿插的亮光呈幽綠色。
遠遠望去，便像是星光點點的綠芒，忽明忽暗都是朝着同一個方向——城隍廟。
他神色恍然地說道：“這些，都是近來死去之人的陰魂？”
郭岩頷首道：“不錯，負責拘魂的同僚正指引它們前往城隍廟。對了，廟內城隍塑像的左後方是我們陰府司的門庭，右後方你們不得靠近，那裏是城隍點化陰魂之地，陰氣極重，非常人能夠承受。”
裴順會意點頭，旁邊還有位已經穿上了陰吏服飾的十六歲少女，她連連眨動一雙杏核眼，卻是滿臉奇怪道：“哪有？在哪？我怎麼沒看見？”
郭岩並出雙指，引出一道緋紅氣機，在趙桂圓眉心劃過，解釋道：“你根基不穩，還無法完全洞察陰魂。”
緋紅氣機從她眉心鑽入，一雙杏核眼當即閃爍精光，馬上便見這少女瞪大眼睛，不住地點頭道：“看見了看見了！”
郭岩看她神色振奮，卻不由暗暗嘆息，實則知曉這孩子更迫切想要找到死去的父親。
裴順思索着問道：“這便是拘魂陰吏要做的事情了，那辦案陰吏呢？”
郭岩掃視城中，回道：“跟進轄地陰案，但醴泉縣地處偏僻，通常來說，凡有案件官府就能夠妥善處理，鮮少會出現陰案。”
“如前兩日王志父女事件，以及近幾個月百姓的死亡人數劇增、又出現陰魂失蹤的事情，便需要辦案陰吏跟進。”
聞言，裴順與趙桂圓的臉色都是微變。
趙桂圓想的，是找到她那位已故父親的陰魂。裴順想的，卻是如何切入話題，好從郭岩口中套出更多關於吳珍的事情。
卻見郭岩轉過身子，往城外方向走了幾步，一番掃視下，忽的抬手指向某片山林，補充道：“拿今夜來說，辦案陰吏多是出城巡邏。”
“一是看看有沒有迷失城外的陰魂，因為拘魂陰吏只負責城內，恩，簡單來說吧，除了城內常規的引渡陰魂，其他事情都由辦案陰吏跟進。”
順着他所指看去，便見山林的出口處有幾道幽綠色的人形氣體，距離不遠，裴順便也看見了那位走在陰魂前方、耳朵尖長的伶舟越，正往城門走來。
郭岩繼續說道：“二是搜尋賊人蹤跡，也就是那晚出現在你宅院裏的那位。”
裴順微微挑起眉毛，順着話頭說道：“對了，那夜裏聽大人說她與我有關……可否再說得細緻些。”
郭岩抽回視線，與他在夜色里四目相對，意味深長地重述了一句當晚話語：“你不知道？”
裴順認真地搖了搖頭：“真不知道。”
郭岩暗暗思疑。
「照理說，他是朝廷暗子，肩負氣運之爭，如若吳珍真是黑水州邪教派來截殺他的，他是個聰明人，應該也有所察覺才對。」
心中奇怪歸奇怪，這位總領大人倒是沒有隱瞞，提點道：“她來自茅山冢吳氏，不過……在我看來，她或許已經離經叛道。”
“從她的表現來看，沒有半點吳氏子弟的氣度，反而有種詭異的邪性，據傳黑水州最近冒出了一個冥脈邪教，
從已知線索來看，她很可能與之有關。“
“我目前的判斷是，她是受到黑水州那個邪教的蠱惑，來此禍害百姓，為那個邪教的邪神獻祭陰魂。”
郭岩沒有馬上說明吳珍要殺裴順。
他也沒有點破裴順朝廷暗子的身份，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在觀察裴順的反應。
在他看來，城隍爺向他透露這層隱晦，主要還是不想他繼續執着對裴順的猜疑，以免壞了某些佈局，而他也就沒必要向裴順說明他已經知曉這層朝廷隱晦。
但是，身為陰府司地方總領，正統冥脈的一員，他認為有義務為匡扶本脈氣運出一份力，便將自己的想法透露出來。
果然，他馬上就在裴順的臉上看見了一絲絲微妙的變化，像是想到了某些事情。
對裴順而言，郭岩這幾句話確實讓他思緒翻湧。
黑水州的邪教，大概率便是幽教。結合當晚吳珍的詭異表現來看，也確實像是被某位邪惡的神道修士所蠱惑。
然而，他並不關心吳珍為何會被幽教蠱惑，他只在意吳珍會什麼要殺他……
郭岩見他似有思量，便適當地補充道：“我當時說與你有關，其實是在試探你。-因為我將她抓住的時候，曾逼問出她來此的一個目的。”
“她來到醴泉縣，除了要向信奉的那位邪神獻祭陰魂以外，還要將你殺掉。”
裴順心中既驚又喜。
吳珍要殺他，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意外的事情，他已經看出來了，他只是不明白為什麼。
而從郭岩的言語來看，對方顯然有意對此作出解釋。
「是了，小白說本地城隍向郭岩透露說我是朝廷暗子，雖然不知個中緣由……但此時郭岩的立場就應該是盡己所能幫我。」
他便大大方方地將疑惑、驚愕展露在臉上。
郭岩看了看一臉懵懂的趙桂圓，思量片刻還是沒有避諱，直言道：“因為她想成為陰判官。”
“裴順，我此前曾與你說過，成為冥脈修士需要以死亡為儀式，但沒有展開告訴你，其實成為冥脈修士后……存在不同的位階。”
“像你二人這樣剛得到冥主認可，便是最初位階冥使，此後又有拘魂使、陰判官、陰府君等等。”
“如我的位階是陰判官，城隍爺則是陰府君，位階越高，能掌控的本脈力量則越強。”
“拿我陰判官的位階來說，神魂已經完全不受任何怨靈、凶魂所影響，而達到城隍爺的陰府君位階，則擁有點化陰魂的能力，這也是為什麼各地城隍的位階普遍都是陰府君。”
“晉陞位階的方法，同踏入冥脈一樣，需要通過儀式得到本脈冥主的認可，只是這個儀式不再是死亡，而是完成冥主的指定條件。”
裴順默默思量，這便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