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起雲雨
三月初。
西郊龍骨山。
林密山高，山野間鮮花遍地，景色宜人。
正值小雨連綿，雲煙繚繞，雲雨閣在林中若隱若現。
時而飛過幾隻白鶴，摻雜着鳴叫聲盤旋於屋頂，恍如桃園仙境。
而閣內卻一片寂靜，高門虛掩，門邊的迎客松掛着破爛衣物，身臨其中，徒增幾分詭異。
十六歲的祁辰藏於地窖之中，那滾燙的鮮血，順着頭頂上的縫隙流下，滴落在他的額頭上，嚇得渾身顫抖。
雲雨閣幾十人，除躲在地下的祁辰，無一倖免全都被屠。
祁辰緩緩推開地窖的門，探出個小腦袋。
四下觀望，見沒有危險才敢爬到地面上，呼吸口新鮮空氣。
在祁辰周圍，長劍散落一地，屍體橫七豎八，血流成河，自今日起，雲雨閣往日輝煌徹底落下帷幕。
“大師父！”
“長老！”
“紫苑姐姐！”
祁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三歲時，父母就將他拋棄，被雲雨閣收留養大，早就把這裏當成家，把閣中的人視作親人。
而如今，昔日照顧他，寵溺他的那些人，全都離開了。
他緊握着拳頭擦乾淚痕，心中默默記下這筆血債。
“張老頭，貴客來了，也不知道出來迎接一下？”
門外傳來嬉笑聲音，祁辰忙拿起長劍跑出閣中，以為又是敵人來犯。
縱使他劍術平平，但為報仇，他大可搏命，絲毫不懼。
來者是一個白須老頭，衣衫破舊，手裏拎着紫色葫蘆，看到他深紅的臉，就能猜出，葫蘆里裝的定然是酒。
見到敵意滿滿的祁辰，不怒反笑：“小辰子，怎麼弄的滿臉是血，是不是那潑皮長老又讓你宰雞給他吃？”
祁辰搖搖頭，再也忍不住內心的悲傷，衝進老頭懷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老頭察覺到情況不對，摸摸祁辰的小腦袋：“怎麼了，小辰子，跟我說說。”
“大師父...大師父他們全死了...”
“什麼！”老頭滿臉震驚。
顧不得安慰祁辰，沖入閣內。
“宣老頭...”老頭佈滿皺紋的臉上落下兩行淚，是對失去友人的悲痛，更是對曾經敵手的不舍。
“大師父昨夜還在和我說笑...”
忽然吹來的微風，撩起他額間的髮絲，過往的喜怒哀樂在腦海中不斷浮現。
沒有人會比他更在乎大師父。
“成爺爺，您收我為徒吧，我要學劍，替大師父報仇！”
“小辰子，成爺爺和你一樣，也很傷心，但劍術並非索命技，劍道豈是用鮮血鋪墊而成？”
成飛捋着鬍鬚，在劍術上，他可謂是鳳毛麟角，當真一絕。
但他不主張以劍殺人，練劍幾十載，從未沾染過一滴血。
“好啦，小辰子，快去後山撿些木柴，送他們最後一程吧。”
“好...”
祁辰不想接受現實，但也心知，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殘酷，以劍為尊，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弱者被殺。
三天後，在成飛的陪同下，祁辰將雲雨閣所有屍體掩埋，還為他們燒去不少紙錢。
處理完後事，成飛便將祁辰帶出雲雨閣，來到龍骨山頂的石洞。
因為他年紀還小，成飛擔心他不能自己生活。
“沒想到，山頂如此震撼，那星星點點，怕不就是在耕種的老農吧。”
雲煙之上，祁辰俯瞰着山下，忍不住感慨。
“你覺得是，那便是，你覺得那不是，也便不是。”成飛背靠巨石，滿口將葫蘆里的酒飲盡。
“我覺得是，不然怎麼會只有那麼小一點？”
成飛搖搖頭：“坐於峰巔，眼下皆為螻蟻，位於雲層，天下便在你股掌之間。”
“什麼意思啊，成爺爺？”
“唉，話多這老毛病又犯了。”成飛擺擺手，扯開話題道：“山下有個程家大戶，幫他做工半晌，便有一壺佳釀，剛好我的酒沒了，你拿着我的葫蘆，去給我賺些酒來。”
“您都喝那麼多了，還要喝呀？”祁辰看他醉醺醺的，下山的路又過於漫長，有點不情願。
成飛醉意正濃，完全不聽他說話，微閉雙眼道：“要他家上等桂花釀，那是她親手釀造的。”
“當真要喝？”祁辰拎起葫蘆，十分不解地向山下走去，醉的都說胡話了，卻還不忘酒沒了。
“要喝，當然要喝！”成飛撓撓胸脯，喃喃道：“辭別...辭別獄間還是人，誰能知我心斷魂，唯有烈水入我肚，誰是亡魂誰是人...誰是人...”
片刻后，從他口中傳出鼾聲，昏睡過去。
祁辰不懂他言中之意，什麼人什麼魂，人死了不就是魂了嗎？
“莫不是酒喝太多，神志不清了？”坐在山腰處歇息時，祁辰不由思考起來。
可憑他怎麼想，終究還是搞不懂成飛的意思。
“算了，趕快去賺酒吧。”
山下，龍骨村。
當下季節，農戶已經開始忙碌，趕着馬車將買來的種子運回家中，待到一兩月後，便要下地種植。
祁辰行走在鄉間，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下山，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比如路邊賣的糖葫蘆，剛出爐的烤鴨，光看一眼，就讓他口水直流。
“唉...”祁辰嘆氣道：“以前在山上天天吃素食，等我賺到錢，定要好好嘗嘗這些人間美味不可。”
每走一步，祁辰都要駐足觀看一會，吃不到，多看一眼總沒問題吧。
“去去去，不買你站在這瞎看什麼，別影響我做生意。”
做糖花的老婦揮揮手，驅趕着攤前的祁辰。
祁辰害羞地撓撓頭，問道：“大娘，程家在哪？”
“程家？”大娘翻個白眼：“東邊第一家。”
“謝謝大娘。”
雖然留戀美食，但他也沒時間耽擱了，馬上中午，他要儘快找到程家所在，不然天黑就回不去山頂了。
自西向東，路上祁辰對美食忍住不看，對叫賣聲捂住耳朵不聽，急匆匆跑到村東，一家特別惹人注意的二層小樓映入眼帘。
和其他農戶商戶不同，二層小樓裝飾精緻，門庭紫紅，彰顯富貴。
“好漂亮的人家，比雲雨閣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