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今夜星光燦爛
大半夜陸知朴等在宿舍樓下。悶在實驗室一天了，晚飯也沒出來。中午路過這兒的時候也是和劉浪，那時候他躊躇滿志，人只要順了，風都是暖的；現在風吹出一片璀璨星夜，獵戶座掛在天頂熠熠生輝，可他渾身冷颼颼，之前的自己彷彿成了笑話。
劉浪萬萬沒想到老陸會出門遠迎。
“師兄，打擾你了吧？“
老陸舌頭在嘴裏打了幾轉，想說的話全吞了下去。他搖搖頭。
“上樓說。“
一進屋陸知朴就開了大燈。
“沒別人，都回家了，你就睡我對面的下鋪吧。怎麼不坐？“
“我這身是新衣服，下午回宿舍洗過澡了。“
“說不定我這兒也有呢，不用小心翼翼的。等明天我也會給這屋徹底消個毒。“
劉浪捏了捏手裏的袋子，是裝陸知朴衣服的那個。他剛要遞上去，老陸搶先一步開口問道：“按你說的，咱倆在動物部的時候你已經被咬了？“
“反正痒痒了，穿着防護服也沒法檢查確認。“
老陸長嘆一口氣：“沒錯，你說得沒錯。穿了防護服，就算脖子是露在外面，手臂也不應該咬到……這樣也許還好點兒。“
劉浪緊張地：“怎麼說？“
“我傾向於你去動物部之前就被咬了。咱們進去的時候先在風室被吹一輪，身上啥啥都吹凈了。再就是裹着防護服、戴着帽子。就是說，即便你是身上帶着跳蚤去的動物部，但是被裹在防護服裏頭，它跳出去的機會總小一點兒吧？那傳染給動物的概率就小點兒。只要不傳染給嚙齒動物，一切好說。“
“如果傳染給它們了，我是不是就闖大禍了……“
這個答案，劉浪心裏已經朦朦朧朧知道，但他還是想聽經驗豐富的大師兄來蓋棺定論。他想過老陸可能會發火，會罵他，但他萬萬沒想到陸知朴說出下面的話：
“今天這件事，你能不能答應我，不告訴實驗室里任何一個人？“
瞞起來。
他想像不到正直的陸知朴會這樣直白地封他的口；他明明剛剛得出了不太可能傳染的結論。那個結論聽起來多可信啊，劉浪剛剛放下的心卻在下一秒被老陸的請求像氣球一樣響亮地戳爆了。
那些推論都是可笑的意淫，他自己都不相信，只是說出來自我麻醉罷了。
他們就是闖下大禍了。
“師兄你能不能告訴我：如果動物部確認有跳蚤，會發生什麼？“
“一旦發現跳蚤活體，所在層所有實驗動物全部要進行跳蚤消殺。最簡潔最徹底效果最好的消殺就是處死。“
“所有人的嗎？“劉浪感覺一陣噁心，“只處理我碰過的動物可以嗎？“
“不可以。那是跳蚤，會'跳'。只處理所在層已經是最好情況了。“
“你的16隻雙基因敲除鼠——“
“也要處死。“
劉浪天旋地轉。他明白為什麼老陸會這麼堅決地讓他保守秘密了。
沒有了那16隻實驗鼠，陸知朴一夜之間就會從科研富翁破產成為科研乞丐，大學七年，他將一無所有。等待他的要麼是重新選題延遲畢業，要麼是只拿着本科學位、草草結束原本八年的學習。
更別說除此之外他們還連累了近十個實驗室和數不清的研究生，面臨的賠償不堪設想。錢是次要的，但細分領域的科研是很小的圈子，他們從此將臭名遠揚，導師戴仁棟也顏面掃地。
想規避這一切，
最直截了當的辦法就是掩蓋起來，不讓別人發現。
“可是別人又不是看不見跳蚤。如果有人發現了，結局是一樣的啊？“
“但那時候我們就不是元兇了啊！而且還有時間差——明天我就去做埋泵手術，16隻都做了，趁着被發現前把動物用起來。到時候再消殺就什麼都不怕了。“
“師兄，你這是自欺欺人啊！你做炎症指標，那跳蚤感染的動物炎症指標就是高，那會幹擾你實驗結果的，就算結果符合你預想，你怎麼解釋？是疾病作用還是跳蚤乾的？那藥物效果要是不理想你又怎麼解釋，是理論層面假設錯了，還是僅僅因為這葯治不了跳蚤病？“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可我無路可走了，我必須賭一把！“
他憤然走到窗前，冷風灌進他的領口。
“七年了，我默默做慈善，送走了師兄師姐，又給師弟師妹鋪路，除了好名聲我一無所有。作為一個團隊成員，我是成功的，作為一個研究生，我零蛋！
“我也不是不想要，別人五年級開題，半年就有了三張核心figure（圖）。我呢？給小導師擦屁股，可怎麼都重複不出他的細胞結果，蹉跎半年。又被派去學習缺血手術模型，學回來教給你吳昕師姐，她得以順利開題了，但那個課題組沒有我。我被分去做肝臟，從沒人做過，又是從頭開始：動物模型、細胞分離、原代培養、腺病毒合成、質粒合成……全是我一點點兒做。
“而且也不知倒什麼霉，做啥啥不成，就沒哪件事是一次成功的。失敗是成功之母，這個媽對我也太苛刻了。唯獨這次，只有這次雙敲動物的繁殖一次就湊夠了。哇，最難的一步居然一次就過，老天爺終於開眼了，一直走背字，這次終於輪到我走運，運氣終於眷顧我了。我以為自己的苦日子到頭——你看，只要你我不說，苦日子可不就是到頭了嗎？
“如果說出去了，動物部一定會徹查，一旦發現跳蚤活體，後果就是雞飛蛋打。但如果不說，我還有機會拿到可以解釋的結果。可以解釋就行，至於歸因有沒有問題，天知道。那又怎麼樣，我畢業了。而且只要實驗繼續，澳哲生物就會繼續給合作經費，研究就能繼續下去；動物死了，錢就沒了，研究就做不下去了。“
陸知朴突然想起吳昕剛剛的話。諷刺啊！原來錢真的是科學家的等價物。沒有錢的科學家就是個屁。
他俯下身幾乎祈求地：
“師弟，上帝現在給我留了條窗縫，求你了，別給我堵上。讓我做一次惡人吧。“
北風如刀，在師兄弟之間切割着無形的東西。窗外是燦爛星辰。
“劉浪你看，星星明亮吧？那是因為風無情。星星就是科學真理，真理是用無情換來的，有時候要拋棄懸浮的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