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今晚，心意包點的熟客發現，不管颳風下雨，有客無客，往日都會營業到凌晨的鋪子，今天不到9點就關了門。
這邊關掉店門后
江意和外婆一同進了旁邊的小巷，那裏面有她們的家。
這邊是老城區僅剩下的幾片未開發的區域，房屋格局還跟幾十年前一樣，外面是臨街的低矮鋪子，裏面是一排又一排有着灰黑外牆的老舊筒子樓，一棟棟緊湊的挨在一起。顯得十分擁擠
路燈微弱的光延伸到小巷深處，沒有足夠明亮，但也能讓人看清腳下的路
小巷子原本的水泥路，因為很久未維護，路上多了許多的凹凸不平的小坑和碎泥塊，因着雨天，坑裏還積了水，燈光照射，泛着冷冽的光……
江意看着走着她身側的老人，步履蹣跚、身影搖晃，一隻手緊緊握住她的手……
握的很緊，好似怕她丟了似的。
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著，什麼李阿婆家娶了新媳婦，汪爺爺家又得了個小孫子類的家常……
枯瘦如樹皮的臉上，此時揚着笑，看起來很是高興。
江意聽着，偶爾回一句……老人也沒在意，樂呵着自顧自的說著……
到了老舊的筒子樓下，外婆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讓江意先拿着鑰匙回家，轉身又往外走去。
江意不解，看着她往外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自己，像是很不放心一般，一個字一個字叮囑到：
“阿寶徑直回家別亂跑……”
江意一震，整個人僵在原地，看着昏暗光線下佝僂的老人，滿是溝壑的臉上都是對她的擔憂。
那神情和話語，一如多年前一樣，只是那時的她沒有做出回答。
她垂下眼，掩下眼中的苦澀，好一會兒才吶吶的吐出一個字
“好”
得到她的回答，老人像是放下了心，這才又朝外走去。
江意目送老人走遠，轉身上了三樓，將十字花形的鑰匙插入老式的孔內，只聽得咔嗒一聲，陳舊的鐵門便從外向里打開了……
她熟練的摸到入門處的開關，打開燈，
隨着“卡嗒”一聲，光宣洩了一屋……
兩室一廳的格局，進門左邊是廚房右邊是客廳，踏進屋內，入眼便是牆上那裱框的“合家團圓”的綉圖，下方是年代感十足的舊電視，立在木柜上方，擺在靠牆的正中位置…
電視對面是暗紅色雕花木沙發，正中的矮几上搭着一層淺色棉麻桌布，上方還擱着個空空的果籃……
牆角小鐵盤裏還有燃燒盡的圈紋狀的檀香灰
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那是外婆喜歡的味道……也是她喜歡的
讓人聞了不自覺的放鬆下來
江意僵硬的身體，此刻徹底放鬆下來，走向左邊的房間，打開房門
靠牆的小床上，碎花邊的被子乾淨整齊的擺在床頭，好似這房間的主人每日還回來住這兒……
窗邊的書桌，書擺放的整整齊齊，原本的兩盆綠植已經枯死，只留了幾根乾癟的枝丫在裏面，在這滿屋溫馨中顯得十分礙眼……
一切陳設都和三年前一樣沒變，變的只是人。
江意表情木然，走進去，第一件事不是放下背包，也不是換下那半濕的衣服，而是徑直走向書桌，將那兩盆綠植扔在了垃圾桶里。嫌惡的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
她緩緩抬手一抹鏡子上的熱霧，滴水的鏡面上映出了她褪去衣物的身體
鏡中人臉頰瘦削，突出顴骨，表情麻木眼中無神，往下是脖子上顯眼的猙獰疤痕，和身體上交錯深淺不一的新舊傷……
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任由熱水沖刷在傷口上，很快，隨着熱水浸泡，有已經結痂的傷口剝落，帶着點點紅的血水緩緩滴落，匯在腳下，又順着排水孔流了出去……
等到她再出來
屋內已經一室煙火氣，老人不知何時回來正在廚房忙活着
飯桌上已經擺好了好幾樣她愛吃的菜，看她出浴室，外婆笑的眼角皺紋都彎了幾個度，連忙招呼她。
“阿寶洗完了，趕緊來吃飯”
“做的都是你愛吃的”
江意勾了勾唇角，笑着坐到桌前，配合著
“好香”
婆孫兩人時隔三年，第一次在一起吃了一頓團圓飯。
桌上老人，看着自家孫女瘦得脫骨的模樣，滿心的心疼，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不善言辭的她，千言萬語到了嘴邊變成了不停夾往孫女碗中的菜，和不斷重複說著的：“多吃點多吃點”
江意看着碗內堆高的食物，哪怕胃裏已經撐不下，也沒有拒絕……一筷接着一筷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沒有異物的飯菜，吃再多也依舊覺得可口。
最後是外婆覺得她食量過大，擔心她撐壞胃，撤了飯菜，江意才十分克制的放下碗筷。
飯後外婆又去廚房端出一方瓷碗，放在她面前
江意看了看碗裏沒有烹飪過的一塊方方正的白色豆腐，又看向外婆，這麼晚了，也不知老人去哪裏弄到的豆腐……她記得小區這邊只有一家豆腐店，因着老闆年邁，做得量不多，一般上午就賣空了。
外婆有些局促，用手搽着腰間的圍裙，似乎怕孫女在意，小心地說道：“外婆知道你不喜歡這豆腥味，但是今兒咱們嘗一口，吃了好”
外婆沒有說的太明白，但江意明白
豆腐在某些地方寓意清清白白，給剛出獄的人的吃了，以後啊就清清白白重新做人了。
江意明白老人的心意，望着一方純白的豆腐，瀲下眼睫，眼底晦暗不明，但為了讓外婆安心，還是夾上一塊豆腐放入口中……
一旁的老人看着她吃下這才放下心，這下阿寶以後就能過得平順了……老人眼框一熱又湧上了濕意，怕孫女發現，忙又用圍在圍裙搽去……又去撤剩下的豆腐，一邊說道：
“阿寶累了吧，快去休息吧”
語罷，端走了剩下的豆腐，收拾起餐桌。
江意看着外婆進了廚房，轉身便進了衛生間，
打開水龍頭，在嘩啦啦的水聲中……
撲在馬桶前，將手指伸進喉嚨催吐，一陣噁心后，剛咽下去的豆腐全數吐了出來……
抬手沖了水，
面無表情的看着穢物在水裏繞了幾個圈，然後消失不見。
這才站起身在洗手台前洗起了手，抹上肥皂，搓出泡沫，一遍，兩遍直至雙手變得乾淨……
她這才抬頭，望着鏡子裏的自己，滿眼憎惡，口腔里充斥着豆腐的生味，三年前討厭到一口不碰的豆腐如今卻已不那麼反感，但是她還是咽不下……也不能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