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柒章

“不敢當！”

“不用客氣、只是四個活死人罷了，莫嫌禮輕！”

景高卓面不改色地躬身道：“長者賜，不敢辭！”

柳高寒一本正經地道：“老夫不過趁水洗船，順手人情——”

一指背後二騎上的四人，道：“這四個，在十裡外的一片林子裏，被人弄倒，老夫和老大路過，看到他們馬鞍上帶了大包大包的‘黃貨’來喝你的喜酒，總不好意思白喝，所以，就現成的……”

景高卓接口道：“晚輩謝領二位前輩厚賜。”

這時，那位“太君”以主人姿態出面了。

她在四個紫衣侍女簇擁之下，顫巍巍的，雞皮臉上，擠滿了笑，向每一位客人連道：“怠慢各位了，請看在老身面上，多喝幾杯水酒。”

她是以“太夫人”的身份出面，先給人一個“不尋常”的感覺。

尤其是濟濟一堂的賀客中，十分之九以上的全是寇望亭的朋友或下屬。“太君”會降尊纖貴，出面勸酒，真有受寵若驚之感。

由於客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喜筵已開，來客送賀禮，大包小包，大紅悅目，都堆積在樓梯入口處的櫃枱間，累累如丘。

這本是寇望亭的朋友和屬下巴結孝敬的機會，原是平常的事，不知怎的，帳房師爺卻一一登記在大紅紙的賬簿上，還逐一用紅紙條貼在大包小包的賀禮包裹上。

這位“太君”，好像對這麼多的賀禮很欣賞，有意無意地看了幾眼，突然，她對賬房師爺問道：“高師爺，老身問你——”

那位姓高的胖師爺忙應聲站起，躬身道；“太君有何吩咐？”

“太君”道：“望亭不曉事，你看看，已經抵達的有多少位？”

高師爺不假思索地道：“已到了363位”

“太君”道：“都是帖到人到么？”

高師爺道：“是的。”

“太君”道：“有沒有欠缺禮數的？”

高師爺惶惑地道：“太君是指哪方面？”

“太君”道：“好比客人已來了，卻未發帖子，就依禮數補帖於……”

高師爺忙賠笑道：“多蒙太君指教，咱馬上照辦。”

“太君”鄭重其事的：“這是大事，老身只有這一個孫女兒，一定要做得十全十美，十分風光，不可讓人家說咱們沒有禮數。”

高師爺連連稱：“是！”

一面已經由抽屜里取出大紅喜帖，拿起羊毫，蘸得墨飽，恭楷書寫起來。

“太君”有意無意地冷眼打量着靠右邊的一隅，那兒正是十八席的下首。

不錯！“太君”人老服不花，她已看到了那位客人，乃一年約四十歲左右的精悍漢子，一身黑色勁裝，濃眉如刷，目蘊精光，端坐如山，別有一種威猛氣勢。

“太君”暗自付道：“別是這班手下聽風就是雨吧，硬說這個叫什麼‘神龍俠客’的漢子大有可疑，老身聽說姓機的小子不過二十歲左右的後生家，若不先試試風色，豈不會鬧出笑話？”

高師爺已經龍飛鳳舞，鐵划銀鉤的寫好了幾份請帖。

一份是閻伯綸老爺升。

一份是梁鴻飛老爺升。

一份是邗德容老爺升。

一份是鹿賓實老爺升。

“太君”傳聲道：“老高亮招子，第十八席下首那個黑衣客人報了姓氏沒有？”

高師爺神色一緊，忙一低頭，以傳聲回答：“這位只是自稱‘神龍俠客’，其他不知。”

“太君”文傳聲；“他送了什麼禮？”

高師爺傳聲恭答：“沒有！”

“你可以不着痕迹地去請問一下他的姓氏，問清楚了，送帖子過去。”

“是！”

“太君”又開口說話了：“各位慢用，老身告退，等下再叫望亭向大家多敬幾杯。”

全場除了閻、梁，邗、鹿四個老頭自顧吃喝，狀如未間末見外，全部起立欠身為禮。

“太君”在四個侍女扶持下，顫巍巍地進入房裏去了，她並沒有真正退去，隱身在珠簾之後，在注視高師爺。

高師爺正背着手，踱着方步，頻頻向客人們賠笑點頭，到第十八席那邊，向那位喝酒吃肉，怡然自得的黑衣漢子打量了一下，輕哦一聲：“這位兄台恕眼拙未請教大號？在哪兒得意？”

黑衣漢子停杯放箸，側目笑道：“咱家早已知道閣下、閣下竟不認識咱家，可見咱家還沒網出萬兒，好生惶恐。”

高師爺心中一凜，思忖道：“好邪門的點子敢作高某人面前充殼子？”

他滿臉賠笑：“好說，請問台端何時、何地同老朽廝見過？”

黑衣漢子一仰脖子，幹了一大杯酒，沒有說話，卻有一縷傳音鑽入高師爺耳中：“閣下，一個月前，在洛陽的‘高階’客棧，閣下風流豪爽，咱家十分欽佩。”

不知怎的，高師爺的額角上直冒冷汗，一副描不成，畫不就的尷尬像。

不錯！他高師爺，大號“永貞”，綽號“鐵帳鐵算盤”，一個月前，他奉命到洛陽辦事——一趟見不得人的事，正是下榻“高階”客棧，花了十個大元寶、叫來兩個銷身窟紅校書，左擁右抱，顛狂了一夜......

這種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私隱”，竟被這個黑衣漢子輕輕點破。他那趟差事，十有八九也被跟前的人偷窺了秘密！

如果被“東家”寇望亭知道他泄了密，吃飯的傢伙就要離開脖子了。如此天大嚴重、要命的事，哪能叫他不怕？不驚？

高永貞師爺，只感到由脊背上涼起，一真涼透到腳板心。

他可不能在這個時候，這個方“失態”，拚命沉住氣，強作笑臉，也傳聲道：“尊駕真是高明，能見教大號么？”

傳聲又入耳：“閣下請沉着點，帘子后，有人在盯着你，瞧着咱呢！”

黑衣漢子笑了，伸手一拍高永貞肩頭，哈哈笑道：“好久不見，原來你老兄在這兒得意、來，咱們多喝兩杯，拉呱一番。”

高永貞身不由自主地傾身坐了下來。

這一席只有六位客人，且都是寇望亭的得力手下，“安排”來盯住黑衣漢子的。也就是高永貞的一夥兒，他們五個，看到“高老四”來和“點子”搭上了“條子”，已經留了心，卻三不知的，這個“點子”竟會和“高老四”攀上了“親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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