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活人背不動的債

羅文娟是李巧巧的閨蜜，從小一塊兒長大。去年年底，李巧巧從美國寄回來一些春節的禮物，其中就有給羅文娟的一份，包括一張照片。

好巧不巧，那張照片里的李巧巧戴着羅文英交給她的一條項鏈。大概李巧巧也不知道那條項鏈的價值，只是把它當作媽媽的禮物佩戴，以寄託對媽媽的思念。這張照片不知如何被羅慶春知道了，用高價買了去，最後被用來要挾李家眾人。

若是之前，李家眾人雖然厭惡李文忠和羅文娟這對夫妻，那也只是不願來往而已。可羅慶春被抓之後，把項鏈的事供認了出來，李愛國受牽連被取消了副鎮長的任命。斷人官路，這仇怨如何能善了。

只是此時衝進院子來的羅文娟神色慌張，李愛國趕人的話到了口邊又改了言語。「你來做什麼？」

羅文娟雙手搭着，不停地相互抓着，幾度張嘴卻總說不出話來。李文忠慌慌張張衝進來，看見神色不善的李愛國，連連彎腰鞠躬，拉着自己老婆就要往外走。可羅文娟像是腳下生了根，立在院子裏就是不肯走。

「我的姑奶奶，咱們走吧。」李文忠哀求道。他伸手去抱羅文娟的腰，羅文娟卻用力將他給推開了。

「你要是說了，他們會殺了你的。」李文忠嚷道。他這一嚷，把李家更多的人驚動了。

李富貴從客廳深處走出來，李愛國往邊上一讓，李富貴冷眼盯着李文忠夫婦，一字不說。

羅文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李文忠一愣，隨後也跟着跪下來。

「我們雖有過節，可還用不着你們跪。有事起來說吧。」李富貴的態度一軟，任誰見到對方跪下了，也不可能無動於衷，何況本就是同宗同族之人。

羅文娟低着頭，沒有起身，李文忠剛起身，腰還沒伸直，見妻子還跪着，便又跪下來。

「如果你們想要耍無賴，那就到別處去！」李富貴冷聲斥道。

羅文娟帶着哭腔說道：「貴叔，我錯了。」說話間已經把頭磕了下去。

「我還沒死，你給我磕什麼頭！」李富貴怒道。

羅文娟說：「貴叔，我不是給您磕的，我是給巧巧的孩子磕的。」李文忠身子一歪，整個人沒了精氣神。

李富貴一愣，李愛國以為自己聽錯了，錢秀秀手上拿着的杯子摔在了地上，二樓的陽台上發出一聲驚呼。

「你給我滾，跑來這裏咒我們，你的心真是壞透了啊。」李富貴罵道。

羅文娟哭道：「我沒有咒你們，我……是我的錯，我該死。」說著又往地上磕頭。

李愛國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踉蹌着後退了兩步，站定后卻見到李富貴正往後倒。他立馬衝上去想要扶住，可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突然砸下來，他倉促間哪裏扶得住。好在錢秀秀回過神來，上前搭了一把手。還有站在李富貴身後的小白，也是出了一份力，兩人一狗堪堪把李富貴接住。

「爸，爸，您怎麼樣？能聽到我說話嗎？」李愛國連連問道。

李富貴右手抓住左胸前的衣服，臉色扭曲，雙目緊閉。李愛國不敢搬動他，讓錢秀秀去拿了葯來。前些日子李仲年留下了一瓶葯，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用上。

張舒夢聽了動靜從二樓衝下來，三個年長的孩子跟在身後，看見躺倒在地的李富貴都嚇到了。「你們回樓上去，沒有叫你們不要下來。聽見沒有？快上樓去！」張舒夢焦急道。

「阿公怎麼了？」李絲言邊走邊回頭問。

「你阿公沒事的，上樓去，看好弟弟妹妹。」張舒夢道。

錢秀秀取了葯來，好在李富貴還沒有失去意識，把葯吃了。張舒夢從房裏取出來一個枕頭放在李富貴的腦袋下，就讓他在地上躺着。好在這是夏天，地上並不寒冷。

李文忠和羅文娟被這一幕嚇壞了，起身站在一旁不敢言語。他們並非十惡不赦的人，只是比較自私，做了一些損人利己的事情。此時李家眾人早顧不上他們，可他們也不敢就這麼跑了。李文忠大概想過，但他不敢丟下妻子，倒也算是個漢子。

不多時，院門外有摩托車的聲音，李仲年挎着那個老舊的藥箱走進來。他看到李文忠和羅文娟夫婦，只是目光掃過，並不在意。待見到張舒夢時，臉上顯露出明顯的意外。「你回來了？建業回來了？」李仲年問道。

「他還沒回來。」張舒夢答道。

李仲年沒有再細問，而是蹲下來查看李富貴的問題。他拿着聽診器仔細聽了一會，神色很是凝重。

「怎麼樣？」李愛國問。

李仲年把聽診器取下來，說：「我上次不是讓你們帶去醫院嗎？」

李愛國說：「是是，我們的疏忽。」他沒有說是李富貴不肯去，但李仲年哪裏會不了解，所以也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你們拿着藥瓶，看來是先吃了葯了。貴哥的心跳有些慢，心臟跳得太快太慢都不是好事。送去醫院吧，我實在沒有辦法治。」

「我不去醫院。」李富貴睜開眼小聲說道。

李仲年瞧了一眼，說：「看來還有精神。」他這是說笑，可誰也笑不出來。「你感覺如何？」李仲年問李富貴。

「不要讓她走了。」李富貴說道。李富貴沒說「她」是誰，李愛國卻知道，他望向李文忠和羅文娟，臉上的憎惡神色是毫不掩飾的。「你們倆先別走。」

「你已經兩次從死門關走過來了，消停點吧，所謂「事不過三」，閻王爺可不會讓你逃第三回。」李仲年說道，這還是玩笑，但也是警告。

李富貴像是有意不搭理李仲年，兩次都是不回李仲年的話。他對李愛國說道：「你讓她過來。」

「你，過來！」李愛國沖羅文娟喊道。羅文娟微微一愣，然後小心翼翼地走過來，她不是怕李家人暴起傷害她，而是怕自己走路動靜太大，又刺激了還躺在地上的李富貴。她輕輕走到李富貴不遠處跪了下來。

李富貴閉上眼把頭扭到了另一邊。

「你這人是裝傻還是真蠢？」李仲年罵道，「趕緊起來，人還好好的你跪什麼？」

羅文娟才知道錯了，趕緊站起身來，又覺得不妥，就蹲了下來。

「讓她把話說、說清楚了。」李富貴輕聲說道。

李愛國皺眉道：「爸，這事不可信，要是真的，小妹怎麼會不和我們說。您的身子要緊，等您好些了，我們打電話去問。」

李富貴抓着胸襟的手一甩，他是氣憤，卻無力站起身來甩李愛國一嘴巴子。「你要麼讓她說，要麼現在打你妹的電話。」

李愛國無奈何。如果不讓羅文娟把話說清楚，少不得李富貴怒氣更重。若是羅文娟所說是真的，那就算打電話給李巧巧，最終還是要遭受殘酷真相的沉重打擊。

「我警告你，如果事後證明你有一個字的謊言，我定不會輕饒了你。」李愛國對羅文娟說道。

「我不敢拿這種事開玩笑。」羅文娟說，「前些日子我和巧巧在視頻聊天，我……我一不小心說出了英嬸已經離世的事……」

「***有病啊！」李愛國憤怒地罵道。

羅文娟嚇得身子往後扭，她以為李愛國會忍不住動手打人，要是真的那也是情有可原。李富貴擺了擺手，那意思是別打岔，讓羅文娟說完。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她還不知道，這樣的事怎麼可能……我真不是故意的。巧巧很震驚，她的情緒很激動，我聽見一些雜亂的聲音，然後手機就黑屏了。之後我一直想要再聯繫巧巧，可她都沒有接我電話，也沒回我信息。一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收到了巧巧發來的信息，但不是她，是她的老公馬克。馬克說巧巧摔了一跤，送去醫院后，醫生說肚裏的胎兒有危險。經過緊急地手術，巧巧沒事，可一對還不足月的雙胞胎女兒，只活下來一個。這是我的錯，是我多嘴。」羅文娟抬起手扇了自己兩巴掌。

李富貴擺擺手。

「你走吧。」李愛國對羅文娟說道。

羅文娟站起身來，對着李家眾人鞠了一躬。她本可以不來，等待着事情自然地發展，也許到那一天李家的人會來找她算賬，也許不會。可她來了，生活里總有些債是任何人都背不動也扛不住的。中文網

「你們以後都別再來了。」張舒夢說道。

羅文娟的腳步一頓，李文忠的神色更是複雜，一場夫妻二人的災禍看似是過去了，可他們付出的代價是什麼呢？李文忠也是彎腰鞠了一躬，他這一躬主要是給李建業的。

「能起來不？地上舒服也不好多躺。」李仲年說。

葯已經起了效，李愛國扶着李富貴慢慢坐起來，李仲年走到另一邊與李愛國一同用力，把李富貴攙扶着站起來。

「站得住不？」李仲年問。

「我不想再見到你了。」李富貴說道。「把醫藥費都結清了。」他對李愛國說道，甩開了李仲年和李愛國的手，想要自己往裏走。步子有些踉蹌，可到底是站住了。走了兩步，張舒夢走上前扶住，李富貴本想甩開，扭頭見是張舒夢，不再掙扎。

李仲年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年叔，我爸剛才說的話不是那個意思。」李愛國歉然道。

李仲年說：「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所以我才嘆氣。你還年輕，不像我們這些老人，人老了都有直覺。唉，算了，不說這些。這次出診十二塊。」

李愛國一愣，倒不是他不願意給錢，而是只有十二塊，要換平時李仲年肯定不會計較。

「愣着做什麼？聽你爸的。」李仲年說。

李愛國掏出錢包，拿了十二塊給李仲年，問道：「這有什麼講究嗎？」

李仲年張嘴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說道：「沒什麼講究。」說完把十二元揣進兜里往門外走去。他顯然把到嘴的話又給咽了回去。李愛國也不再追問，既然不想說，自有不說的道理。

「要收拾東西嗎？」錢秀秀問。如果要送李富貴去醫院，那總該要準備準備。

李愛國看看妻子，望着遠處蒼茫的群山和天空，嘆了口氣。「什麼繩子能綁得住他？算了，隨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