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求助”
二戰之後，民宅中時有yin靈危害。“狩靈界大長老”應“市級聯合社”請求，開闢了一項新興職業——職業狩靈師——承接一切狩靈委託。而聯合社也提供了委任機構，以便平民與狩靈師溝通聯繫。
“龍歸”系壺天市委任機構分支，承辦一系列有關狩靈活動，包括狩靈師死後殯葬儀式。
這一ri，ri中了。秦香憐仍埋頭在狩靈師名單上。這裏往來的人去了又來，來了又去，都急切着，沒有留神她的空閑。在這裏營生的一共兩個，一個年老佝僂，尖銳的眼角上隱約橫出道“一毛不拔”的勢利，一個青少周正，勤勤懇懇。年老的是店長，一直對着鏡子修剪鼻毛；青少的是店伙，連從送水倒茶里騰出擦汗的時間也沒有。客戶這邊“唐山寺”長的吆喝，那邊又“唐山寺”短的叫喚，都趁着這次家人遇難，沖他發泄。他若不是狩靈師，不久畢業，早被幾個巴掌輪流摑了。
未牌時分時，店裏只剩秦香憐了。
唐山寺見她着一件沁雪白綾衫，清晨只用冷水草草敷了把面，凄然未消，就連忙顫抖着手，過來給她換上涼了的白開水，道：“還、還沒決定好聘哪一位么”？
秦香憐微搖螓首。
唐山寺瞧着，心道：“這天底下竟還有這麼驚艷的人……奇怪奇怪，除了姚文璐……”
秦香憐也在偷着瞧他，卻在想：錢不夠……能不能賒賬呢？這人好像挺好說話的呢。
唐山寺換了水，過來，見她拿狩靈師名單在掩飾，大有“猶抱琵琶半遮面”的趣味，不由得心猿意馬，樂了想：她在看我，她在看我。然後故意做着奇怪的動作來掩飾整理衣服，來畢恭畢敬的遞送水去，道：“渴了，喝一點吧”。
秦香憐環視了一周，確實了沒旁人，大膽了一些，悄悄地問道：“請問，你們這……能不能，賒賬”？
唐山寺一時沒有回過神，輕嘆似的道：“哈？”
倒是店長耳尖，尤其是末尾的“賒賬”，聽得十分清楚，斬釘截鐵地道：“這不可能”！
唐山寺回過了神，才知那含含糊糊的兩個字是“賒賬”，雖和秦香憐毫無關係，也替她不好意思。
秦香憐弱弱的道：“我……會還的。”登時臉上飛起紅cháo，又堅定的道：“一定，一定一定會還的，好嗎”？
唐山寺柔聲道：“你錢不夠么？”
秦香憐又看了看名單，訕訕的道：“都好貴哦，現在……”轉望店長，嚅囁的道：“沒有那麼多錢”。好不容易才喚上來的點兒勇氣，立即泄光了。
唐山寺聽着心都要瓣成兩片了，為難起來，轉去看店長。
陽光從深藍的玻璃窗外斜下，帶着一點猶豫。
老頭旁若無人的搓揉鼻孔，好一會兒過去，打了一個噴嚏，道：“你知不知道狩靈師現在在人們心中的位置？他們自做孽，令人厭惡，他們像罪人，戰得沒有勳章，戰得沒有榮譽，大家都知道他們貪婪，他們貪財，他們為了爭奪權勢內訌，結果讓惡靈得逞。所以如果他們不自力更生，不為自己掙錢，那沒有人給他們飯吃，對他們，人們已經沒有了憐憫，他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唐山寺似是共鳴，垂下眉目。
老人又講：“狩靈是賭命的工作，每一天都會有人在任務中不慎犧牲……有時候謹慎了也一樣，如果在這裏沒有積蓄，我們也不會辦理他們的殯葬，在哪裏死，就在哪裏等着腐爛。”
秦香憐不知所措了。
老人繼續說道：“如果我是狩靈師，我沒有錢存在這裏，跟你去狩靈，不幸馬上就遇害了，不會有人理我埋我。”
秦香憐連忙道：“我埋，我埋你，我好好的埋你……”說到這裏，老人瞪了一眼，就畏縮收了聲。
老人隔了一會，緩緩道：“換句話說，每個戰士，首要任務就是替自己找到一筆安葬費，他們是孤兒，你應該懂。”
秦香憐微微頜首，想了想，坐不踏實了，但挪了挪，又不肯起來，好像要等奇迹降臨。
老人見她執着，就道：“除了聖境，這裏也受理‘浪客’或是‘遊民’，他們自行注shè靈液，稱不上職業，但到底也是狩靈師，而且大多脾氣不好，如果我擅自做主，惹惱了他們，連我也會被做掉”說到這裏，見秦香憐還是不走，就眼球滴溜溜地打轉，往她玉頸上覷。立馬就發現了一樣稀罕物，道：“你戴的這塊翡翠好像不錯……”
秦香憐突然彈起，不等他說完，拎起提包，歉疚的道，“對不起”，鞠了個躬，衝出去了。
唐山寺意猶未盡，見她就這麼走了，彷彿也把自己的心帶走，無可奈何，定定地注目着。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追了出去。
小老頭見狀，瞪眼罵道：“阿寺，你又管女人的閑事。”
門外秦香憐正抱着她香肩蹲着，沒了主意。見到唐山寺追出，連忙起身，滿臉期待道：“能了嗎”？
唐山寺被問住，道：“沒……”
秦香憐黯然。
唐山寺連忙柔聲道：“你有什麼難的事，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秦香憐奇道：“你願意聽？”連忙從提包里取出照片遞上。
唐山寺接來看時，竟是一張女子屍體照，問道：“這是”？
秦香憐凄然道：“是我姐姐。”
唐山寺仔細端詳，只見屍體早已經被開膛破肚，身子扭在薔薇彩繪的軟衾上，骨骼裸露出來了，肚子被掏去一空，臉型扭曲了，看來猙獰醜陋，不復當初，問道：“報jing沒有”？
秦香憐凄然道：“報了，他們都說是惡靈乾的，人干不出，叫我來找狩靈師就沒再理了，太差勁了。”
唐山寺鼻子裏嘆了一息，交還回去。
秦香憐不接，先試探地問：“你……你是狩靈師嗎？”
唐山寺明白她的意思，道：“我是的，但真不好意思，我沒有畢業，不能去。”
秦香憐追問：“為什麼不能？”
唐山寺道：“我在這裏打零工的，時間到了，還要回聖境去，等接了試煉，過了選拔才行。”
秦香憐遺憾的道：“一定得這樣……？”
唐山寺徐徐地點頭，道：“不好意思，原因不能告訴你。”
秦香憐默然。
唐山寺就yu言又止，道：“其實……如果你很着急，我可以指個人給你，你不如去試試。”
秦香憐忙問道：“那那厲害嗎，那個人？”
唐山寺笑了笑，不着急回答，想了想，才道：“你還記不記得單子上的姚文儷”？
秦香憐重重地點頭，道：“還是一星呢，貴死了，那傭金。”
唐山寺道：“在狩靈界一星算不了什麼的。”
秦香憐忙問道：“你指的那個人，難不成比她還厲害？”
唐山寺仍不着急回答，先道：“姚文儷有個姐姐，叫姚文璐，姚文璐三星，三星比起一星，不知強幾倍。要到達一星容易，但要到達三星卻難，有些人即使修鍊上百年也只能在二星中上徘徊。姚文璐有個雲在軒，雲在軒這個人，十分強大，曾經一度被熱捧，被人崇拜，可以說，惡靈見到他，必定是心驚膽寒，聞風而逃。”
秦香憐問道：“雲在軒？他肯幫我嗎？”
唐山寺蕭然道：“他幫不了你，他已經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秦香憐一愣，不解其意，喃喃地道：“這麼厲害的人也……”
唐山寺道：“我給你指的那個人，就是殺死雲在軒的人。”
秦香憐怔住！
唐山寺嘆了口氣，道：“慚愧，我們狩靈師之間的鬥爭，有時候比跟惡靈的還要殘酷激烈……你要不要去試試？”
秦香憐小心地問道：“那個人殺了，那個……那個什麼了？”
唐山寺道：“雲在軒，殺了雲在軒后，他被放逐了，去了東海之濱，被我們叫做人間地獄的亡魂島，執政者想讓他在那裏死掉，但十多天前他獲釋回來了”
秦香憐倒不關心什麼東海之濱，白水之間，大漩渦下，只是問道：“那……那個人，會不會殺人？我是說會不會……殺我？聽你這麼說，覺得他老危險了”。
唐山寺道：“我了解他不多，但殺人是要償命的。”
秦香憐聽了，瞧了瞧他，神sè有點兒怪異，道：“殺人是要償命的，是這樣嗎？”
唐山寺道：“是。”
秦香憐確認道：“所以，不會殺我的，是這樣嗎？”
唐山寺正sè道：“這個自然”。他其實還想說，像你這麼嬌媚的人，有哪個男兒不心動，不細心呵護？
秦香憐沉吟一會，道：“他收多少錢？”
唐山寺道：“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像他這樣的，大都很隨意吧，給就要不給就不要。”
秦香憐好像聽了話中帶着的另一層信息，歡喜問要了住址，聽說那個男人叫“秋葉”，就深深鞠了幾個躬，千恩萬謝，雇車去了。
這裏唐山寺少不得又戀戀不捨，佇足原地目送，喟嘆《斷章》，嘆完了道：“大器晚成，再忍耐一會，還不是我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