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乞兒

我抬起頭，與晉語對視，都從對方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客官，面來嘍。”小二端上兩碗熱湯麵，面白如玉，蔥花青翠，淋上紅色的辣椒油，熱氣騰騰的一大碗，香氣四溢。我們接過筷子，小二又轉過身去端牛肉，想必因為人少，正閑得無聊，便主動搭話道：“客官是外地人吧，是跟着商隊過來的嗎？”

晉語笑笑，應道：“正是。”

“那客官可要趁着這七佛節，帶着娘子好好的逛一逛，咱們蘭煌好吃的好玩的可多着呢，一會兒路過七佛祠，還可以上柱香，求得個早生貴子啊。”

我半口面噎到了嗓子裏。

晉語一面拍拍我的背，一面繼續笑道：“多謝小哥，我們一會就去。”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一隻小手拉住了我的褲腿，我低頭一看，是個滿臉都是漆黑泥污的小男孩，看上去也不過六七歲的樣子，已經瘦得脫了形，看上去就像一隻乾巴巴的小猴子。

男孩奶聲奶氣的說：“姐姐，可以把面留一些給我嗎？”

“滾一邊兒去。”小二一腳把小孩子踢到一邊：“你們這幫難民倒是會挑地方。要討飯去別處討去，別在這耽誤我的生意。小心我去跟城守大人告發你們，讓你們在蘭煌呆不了。

“慢着。”我攔住小二，把那孩子扶起來，很認真地對他說：“我可以給你面吃，但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

孩子怯生生地點點頭。

我把面推給他：“先吃吧。”又對小二招呼着：“給他再來一碗。”

孩子狼吞虎咽地吃着，湯汁時不時濺到臉上。我和晉語坐在一旁，卻都在一瞬間明白，這件事有蹊蹺。

平時都分佈在城邊的難民，平日裏都被官府通緝，是萬萬不敢到城中心來的。更何況適逢七佛節，城中守備森嚴。那麼這個小孩子，是怎麼過來的。

第二碗端上來，我拿過面，卻並沒有遞給他。只是問道：“你告訴我，你為什麼過來，是誰讓你過來跟我們討面吃的，我就把面給你。”

孩子呆楞了片刻，卻突然不說話了。

晉語的手指節緩緩叩擊着桌面，沉聲說道：“你是涇弋人。”

孩子卻抬起頭來，用一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向晉語，試探地說：“我是涇弋人，你們可以收留我嗎？”

我呼了口氣，拍一拍他的肩膀：“小弟弟，是誰教你這麼說的？”

孩子好像被戳穿了什麼一樣，無比驚恐地搖着頭：“沒……沒人教我說，沒人教我說。”

我有些無奈地把面推給他：“算了，你吃吧。”然後抬頭看了看晉語，道：“我們走。”

晉語站起身來，又一把拉起我。付過銀子后頗為警惕的環顧一周：“走。”

見我們站起來，那孩子突然咬斷嘴裏的面，也要跟上來。還沒跟兩步，便聽到晉語冷冷地道：“若想活命，就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去。”

話音剛落，那孩子瞬間顫抖如篩糠，直愣愣地傻在那裏。

第一次見晉語威脅人，沒想到竟然是對一個這麼大點的孩子。我有些失笑，卻也強忍住，對那孩子淡淡道：“下次不要隨意相信別人，否則不僅會害了別人，也會害了你自己。”

孩子怔了怔，我們轉身離開。那孩子果然沒再跟上來，看來很多時候，威脅確實來得多快好省些。

暮色四合，街道上人聲鼎沸。我轉過身，那孩子的身影已經看不真切。他明顯是被人指使的，想要安插個人到我們身邊。只是那幫人挑的這個孩子太小，顯然掩蓋不住事情，幾下便被戳穿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指使這個孩子的人，和之前在密林中攻擊我和燕無嬌的人，極有可能是同一群人。

如果所料不錯的話，是涇弋皇族。是晉語的兄弟和母親。

當初莫肅之戰，晉語被俘虜，在大魏受盡屈辱之時，他的母親卻親自將他的兄弟，推上了儲君的位置。

那麼多的心酸與屈辱，雪原的寒冷徹骨，午夜的荒火烈焰，敵國的威脅與凌辱，她狠心讓他一人熬過。她的紅唇微啟，只留下了一句輕描淡寫的：“三皇子已死。”便抹殺了他所有獲救的希望。

現在，他沒有死。十三年了，他重回這世上，難道他們還不肯放過他嗎？

街道兩旁的花燈放射出五彩的光暈，羅漢菩薩飛天蓮花應有盡有。各色形狀照映出人們臉上熱烈的微光。已經上過香了，興奮的人群涌到街上，開始歡慶節日的狂歡。我和晉語混在人群中，留意着周圍的人群。

常年邊塞的放牧生活，讓蘭煌的百姓一向性格豪烈，不拘小節。不少人喝上幾盅小酒，醉意已經上了頭，便叩擊着一旁的桌面，朗聲高歌起來。

“哎——

山一程，水一程，

我從那雪原上哎來到了蘭煌城。

不求金，不求銀，

只為求我那心裏人。

嬌娘生的美吶，夫君丟了魂。

且等春日近，將你迎回門。

雪原上天色青，牛羊亦成群吶~”

這麼大膽豪放的歌唱出來，不僅沒惹人牙酸，反而招來陣陣叫好聲，熱情的人群相互擁擠着向前涌去。我和晉語被擠在其中，只能跟着人群的方向走。晉語把衣袖遞給我：“拉緊我，小心防備些。”

我無聲地點點頭。

月影婆娑，已是深夜。人潮漸漸散去，行至人少的地方，周圍的風聲突然大了起來。我和晉語站定，看着周圍陡然增加的身影，卻並沒有半分吃驚。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為首的一個人卻緩緩拍了拍手掌，說了聲：“退下。”

果然周圍的一眾黑影瞬間消失不見，那人立於月光之下，背對着我們，慢慢突出幾個略帶詭異的字眼：“十三年未見，三皇子別來無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