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十里乘風，是故人初見
三更不過，玖靈便爬上了王府的瓦牆，夜色漆黑中她提着耳朵聽着，任是鳥飛過，步子聲邁過，水車的鈴聲叮噹響過，都牽動着她的每一條經脈，三皇兄出征已半年有餘，在現在這片和平了許久的土地上，這是三哥哥出過最久的遠征，北方苦寒地，狼煙四起，皇兄卻是久久沒有家書回來，不久前聽聞有了捷報，玖靈的心終於又生活了起來，只要三皇兄平安歸來便好，其他的就什麼都不重要了。
直至黎明，她困得已然抱着膝蓋打起了盹兒，木香方在牆根腳下喚她：“公主！公主！您下來，咱往宮裏去，三皇子進了城直接入宮了。“
天際邊似魚肚皮翻白，玖靈坐在梳妝枱前忙催促着娥娘快些，娥娘正拿起一支翠鈿往她發簇間裝飾去，笑着逗她道：“奴這正打緊着呢，您再一個勁兒地催可要是讓我亂了套去了。“
“三哥哥入宮多久了都，木香來尋我時到現在，約莫着都要有一個時辰了。“九公主嗔怪道，娥娘聽了不禁又笑：“三皇子固然是要回這王府來的，你着個什麼急見他，我看呀，你是想見見這江左來的東臨郎君吧！“木香原一言不發地打理着公主的衣裙，這下子是忍不住了，撲嚇一聲笑了出來，忙抬眼打量玖靈的面色，誰曾想“嘣“得挨了好大一響指。“誰稀罕啊，東臨……我們這中州什麼郎君沒有，凈合上眼皮胡指東西，阿爹應了這門親是早些年飯桌上的玩笑話，你們最好盼着那過幾日求和的使團來了，別提什麼和親的話方好，否則我要是去和了親，就拉你們去陪嫁。“說著便轉過身來用手指了指娥娘和木香。
“好啦，好啦，就快收拾妥當了，別亂動。“
十一月的蠟梅散落在角落裏的某個花園，又隨着風流浪去了石子路，亭台，屋門前……
玖靈小心翼翼地攥着裙擺站在屋門邊，方才屋裏傳出的茶杯摔聲早已使門前跪成了一片。
這江左來的東臨郎君怕是當不成九公主的夫君了。娥娘心裏好一通亂想，正思慮着屋子裏的人這就出來了，她慌着跪下磕頭。
一眾人隨着皇帝顫顫危危地出來，太子揣着袖子在後邊，見着了門口的人，皺着眉頭問：“娥月丫頭，你干甚要帶着她來這兒啊？“說罷朝正往屋裏探去的小腦袋就是一拍，“你要幹個啥？“玖靈瞅見屋裏站着的皇兄，似正在對地上跪着的那人說著什麼，聽見爹爹問話，這才轉過身來，一板一眼地有模有樣地正色道：“我來瞅瞅你給我尋的夫君。“猜着想去，這跪在地上的想必便是那江左的大才子了吧。
“別瞅了，你暫時沒夫君了啊，進去瞅一眼你哥倒還行，哎等等，你，你先去瞅瞅你那皇帝爺爺吧。“
“怎麼，這江左來的大才子，把爺爺給氣着了？“玖靈歪着腦袋打量着她這個英俊瀟洒的老爹現在這般畏頭畏腦的樣子。
“哼，皇帝沒賜他個死罪可真是慈悲。“
“指不準是看在他以後是個駙馬的份上呢，爺爺最疼我。“
太子心頭一悸，停下腳步回頭將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噓，別胡說八道，當心明兒就給你送去和親嘍！“他點了一下玖靈的小鼻子，小聲道：“你要替你爺爺說話，這華天的皇帝是誰啊？尤其是這個特殊時期，誰決定你要不要去和親呀？“，太子看着玖靈，玖靈巴眨着大眼睛看他，“你爺爺呀！“玖靈轉過頭去，像是認真思考後有了想法一樣點了點頭，又反駁道：“可我三皇兄打的是勝仗......“話沒完，直接被老爹打斷“呦呦呦，你快閉嘴別說了，該幹嘛幹嘛去吧。”說完又揣着手，含胸弓背地走了。玖靈看着父親的背影，實在看不出來這竟是個太子，恍然間一個威武魁碩的身影在腦海里閃過，她默默念了一聲，五叔叔。
書房裏，老爺子正飲着茶，胸口仍一起一伏着，
平復着方才的怒氣。陳公公弓着身子貓步進來，行禮的姿態簡直比女子還要輕柔，他細纖纖的聲音道：“皇上，九公主在外面候着呢。“
茶杯蓋慢慢磨劃過杯口，熱騰騰的氣向上冒起，縷縷茶香間，皇帝眯了眯眼，沉聲呼了一氣。陳錦榮又低了低身子，屏住呼吸，茶杯落在桌上發出一聲響，他心裏正咯噔一下，頭上傳來太歲爺的聲音：“讓她進來吧。“
“哎，是。“陳錦榮碎着步子退出門去，喚着九
公主：“您請。“玖靈輕點着腳步，悠悠地邁進門去，看見老太爺正抬眼望着她，便更加故意些了作態，惹得老太爺輕聲笑了起來。
“九兒給爺爺請安。“
“沒大沒小的樣子，錦榮還在那門邊上站着呢，你竟是模仿起了人家的樣子。“陳公公這邊聽見老太爺的話，忙哈着腰迎了個笑臉。
見皇爺爺正要起身，玖靈趕忙上前扶住。“哎，爺爺身邊呀就你這麼一個開心果，再別的人來了我看見就心煩。“玖靈挽着皇爺爺前胳膊，撒嬌到：“那九兒就一直陪着爺爺，哪也不去。“
“可是爺爺要老的呀，你陪得了爺爺這後幾年，爺爺陪不了你一輩子呀。“玖靈聽得皇爺爺的話，目光不禁暗了暗，老太爺瞄了一眼玖靈的神色，合起手來，粗糙寬厚的大手包裹着玖靈的小手，他說：“爺爺得給你尋個好去處。“玖靈心底一慌，緊着喚了聲“爺爺“。
“你聽爺爺說完。“他拍了拍玖靈的小手以示安慰，
“你真以為你爺爺要把你送到蠻荒之地去和親呀？傻孩子呦，你說爺爺能捨得嗎，嗯？爺爺若是真那麼想，做甚還要把你那不成正形的老爹給你尋的夫君召進中州呀？“玖靈正抖着嘴，紅了眼要流淚的樣子，抬起頭來看爺爺。
“哼，你那老爹，多是幹啥啥不行，女兒的終身大事上，總算是精明了一回。東臨那孩子，有膽識、有魄力又穩重知謙卑，是了個好料子。但終究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我華天不缺他這麼個大才子，但我華家卻是缺得這麼個附馬。孩子啊，江左是個好地方啊，遠離世事紛爭，逍遙自在、怡然自得，多好啊。“他說著，彷彿自己也將到那個地方，去過那樣的日子一般，不禁樂呵起來，哼唱着“百囀千聲隨意移，山花紅紫樹高低”，笑眉彎彎，慈祥得看着他最心愛的孫女兒。玖靈眼角還帶着淚珠，卻也笑了，心裏暢快了許多。
從書房出來，玖靈點着歡快的腳尖，漫步在蠟梅散落的石子路上，循着長廊，跳躍進芳香撲鼻的御花園。她懷裏揣着皇爺爺方才塞進她袖子裏的桂花糕，誰也猜不着，皇爺爺床榻下藏的竟會是這個東西。突然一角青白出現在視野里，玖靈一慌，忙端正起儀態。青衣少年止步端正於前，清泉滿溢的眸子裏有光亮閃閃，如微波伏動，他看着玖靈，玖靈看着他，半晌，他行小禮，問候道：“九公主。“
相隔歲月，白駒過隙，九公主都仍記得那日初相逢的場景，他同畫卷里是那般相似卻又那般不同。她問：“為什麼叫東臨，江左不是在南邊嗎？”
他微微頷首，她能聽見他輕快又含蓄的笑聲，“左為東。”他說話的聲音宛若春風，與十一月的寒意毫不相干，他的雙眸帶着暖意，與畫卷里清冷的眉目也毫不相干。
十一月的寒風登堂入室，搖曳燭火，桑菊走進來閉住窗戶，轉身看見自家公子正盯着畫卷里的人出神。“公子不曾打開過畫卷，今兒個怎麼卻是一眼認出了九公主？“
“輕舞霓裳轉珠簾，半角紅衣點硃砂。”
“命數為九天不動，原是帝君心間痣。“桑菊順着應出了下半句。
“是紅衣，皇宮裏敢穿紅衣的人並不多，前有霓嵐帝姬後有帝玖靈。”想起白天花園裏見着她，清風捲起的花瓣雨中，她靈動地跳躍着，冬陽散下縷縷暖光，照射在她的面頰，霓裳羽衣，亭亭玉立，幻境一般的不真實，他尋思了半晌，又言：“她和畫裏一點都不像，畫師的技藝未免有些拙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