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秦川第一次覺得：自己可能生來就不配得到幸福。因為每次當他接近幸福或者已經觸及到幸福的時候,現實總會給他沉重一擊。

最開始是在他七歲那年，顧年峰和秦棉來給他過生日。雖然他們不常在自己身邊，一年也只能偶爾來看他幾次,可他還是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因為他的爸爸媽媽，每年都會在他生日那一天，拋下手上的工作來陪他,他覺得自己是被愛的。可當他牽着秦棉的手，開心的走進餐廳時,卻忽然發現：有些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大一樣。當他媽媽驚慌失措的鬆開他的手,說他只是別人家的孩子時，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再後來，是在他18歲那一年，他遇到了一個，讓他一眼就喜歡上的女生。幸運的是，女生好像也喜歡他。會對他笑，會關心他因為打架而受傷的手,還會幫他補習落下許久的功課。他以為這一次幸福終於站在他這一邊了，卻在高中畢業的那一天晚上,聽到她喊出了另外一個人的名字。原來她對自己所有的好和關心，都是因為那張和某人像極了的臉罷了。可他不甘心，他不想要就這樣放開她,所以他還是牢牢地抓着這本不屬於他的幸福,和她結了婚。他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即使她的心裏永遠裝着另外一個人,即使她在面對着自己的時候,想着的也是另外一個人,可他並不介意，他只要她在自己的身邊就好了。只要有她在自己身邊，他也覺得是一種幸福。

可她還是跟自己提出了離婚，那一刻，他真的覺得自己再次被世界拋棄了。可卻還有比這更可怕的事情，在她向自己提出離婚後的第二天，她就出了車禍。他趕到醫院時，她正在搶救，他看不到她。他只能站在外面，等着她從裏面出來。可是他又害怕出來的會是其他人，然後會帶給他一個，讓他承受不了的消息。所以他告訴自己：只要她能夠醒來，只要她能夠平安，他可以答應她所有的要求。哪怕是離婚，哪怕是從此退出她的世界，他都可以答應。

後來，她真的醒來了。可是他沒有想到，她在這之後竟忘了過去所有的事情。忘記了他，忘記了要和他離婚的事情，也忘了那個一直在她心裏的人，她的眼裏從此只有他一個人。他開始抱着那一絲僥倖，和她重新開始。卻又害怕着，她隨時會恢復記憶離開自己。所以他開始變得患得患失起來，卻在某一天突然發現，她其實早就已經記起了過去的事情，然而她並沒有想要離開自己。她願意留在自己的身邊，和他在一起，所以在那一天，他覺得幸福又來到了他的身邊。

這些天來，他也一直沉浸在幸福中。甚至就在今天早上，在他告訴她：顧瑾川出事的消息，並且是由他媽媽設計陷害的以後，他聽着她的那些話，覺得這一次，幸福真的是站在了他這一邊。沒有責怪，沒有生氣，甚至還對他說【我們不要再被以前的事情影響了。】

可這句話說出不到十個小時，她就從林羽那裏聽說了當初顧瑾川離開的真相。耳邊又響起她今天在酒店裏對他說的那句話【秦川，我們不要被以前的事情影響了。】秦川莫名覺得有些諷刺，他相信林瑤是真的不想再被過去的事情影響了，可現實卻不允許。

也許，是他生來就不配得到幸福，所以才會總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在他離幸福很近，或者已經觸碰到幸福的時候，再被狠狠推開。

他看着林瑤，只見她的目光在這時劇烈顫動着，眼底有情緒在不斷的翻湧。他其實可以明白她現在的心情，在從林羽口中聽到顧瑾川當年離開的真相時，就連他都感到意外，更不要說是她了。她一直放在心裏的人，也一直把她放在心上。她感動也是正常的，可他還是感到生氣。她明明答應過的：會一直留在他的身邊，不會再被過去的事情影響了。可她此刻的反應，還是被過去的事情影響了。

他甚至可以猜到，她下面就會對自己說對不起。可他不想要她的抱歉，他需要的，從來就不是她的歉意。可他好像沒有資格去挽留她，也沒有資格去生氣，就像林羽說的那樣：今天這些事情，雖然不是他做的，但也是和他有關的。

林瑤的目光也落在秦川的身上，她的雙手在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用力攥緊：“我不去。”她輕聲說到。

秦川卻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月色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而她的雙手也始終緊握着。

大概是知道自己的情緒調整的不夠好，林瑤在這時看着秦川，坦白道：“秦川，我承認我現在確實是被林羽的話影響到了，可我沒有想要去看他，也沒有想要離開你，你相信我。”她一時之間很難從林羽剛才說的話中回過神來，但她真的沒有想要去找顧瑾川，更沒有想要離開秦川。她只是有一些混亂，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

“嗯。”秦川應了一聲，他的指尖在這時一點一點恢復了溫度。

林瑤卻在這時看着他：“你沒有什麼其他的想要問我了嗎？”他剛剛都聽到了，她在十年前，是如何設計陷害林笙，把她趕出林家的。

“我不僅故意接近你，我還故意設計陷害林笙。”林瑤輕聲的說到，她的喉嚨蔓延出一絲苦澀。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大人和同學眼中的乖乖女。聽到最多的讚美就是：乖巧，懂事，善良。但她知道，這些從來都不是真正的她。她乖巧懂事，只是她生在這樣一個家庭里，不得不用這樣的假面來包裝自己。因為她知道，歇斯底里是不能解決任何事情的，反抗最終傷害的也只有她自己，就像她的媽媽一樣。所以很多事情，她都不會去爭，她甚至覺得，爭來的東西和感情沒有任何意義。如果真的屬於她，如果真的只偏愛她一個人，又何必要她去爭，去搶。所以當初顧瑾川走的時候，她連留都沒有留他。

而所謂的善良，只是別人都看不到她的陰暗面而已。宋梨因為她曾幫過她，就覺得她是一個好人。如果讓她知道：她是怎樣陷害林笙，又是因為什麼才接近秦川的，她一定不會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就像林羽一樣，她過去不明白林羽為什麼突然和她疏遠起來了，但在今天她全都明白過來了。因為他看到了，面具下真正的她。

那麼秦川呢？他是不是也會一樣。他本就是她陰暗面下的受害者，現在又知道了她陷害林笙的事情，會不會，也像林羽一樣，對自己感到失望。

她不知道秦川會怎麼看她，只是覺得，這一次，他應該會對自己感到失望了。然而秦川卻在這時看着她問――

“那個時候，你沒有考慮過後果嗎？”

林瑤愣了一下，眉心也微蹙着，還沒有反應過來，就又聽秦川說道：“你沒有想過，就這樣摔下去，會造成什麼後果嗎？”他確實意外於林羽的開口，但並沒有因此就改變對林瑤的看法，他愛她，就愛她的一切。好的壞的，都一併喜歡了。所以在聽到她自己從樓梯上摔下來的那一刻，他更多的只是心疼，和后怕。

林瑤鼻間酸酸的，她看着秦川：“我想過的，那個時候，我想過我摔下去會有什麼後果。”

秦川屏住呼吸，他剛才還在問林瑤，在做這件事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後果？可他現在突然意識到：她不僅考慮過這麼做會有什麼後果，她甚至還期盼能迎來這樣的後果。

果然，林瑤如他猜想的那樣開口――

“可能會傷的很重，可能會再也醒不過來了。”

“但那個時候，我覺得醒不過來就醒不過來吧，這樣也挺好的。”

“至少，我不用再面對我討厭的人和事了。”她甚至希望，她摔下去以後的結果是最慘烈的。

她話音剛落，秦川就一把抱住了她――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許再這樣傷害自己了。”他抱得很緊，胸口是彷彿被人硬生生撕裂開來的疼。那個時候，她要多絕望，才會想到用這種自我傷害的方式來陷害林笙，她要多絕望，才會希望摔下去的結果是永遠不要醒來。而那個時候，他卻沒有辦法陪在她的身邊。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有我在。”

“我來幫你承擔。”

林瑤眼睛起了濕意，她靠在秦川的懷裏，沙啞的問：“秦川，你不覺得我很壞嗎？”

“我不僅故意接近你，把你傷的這麼深，我還陷害林笙。”

秦川抱着她，像誆騙着小孩子一般的說道：“不壞。”

林瑤卻搖着頭，她知道她做的這些事情有多卑劣，即使法律定不了她的罪，可道德上她卻從未原諒過自己。

秦川在這時鬆開自己的手，他看着林瑤，一字一句，認真堅定的說道：“好壞本來就是相對的，對我來說，就是因為你這麼做了，我才有機會和你在一起。”

如果她沒有這麼做，那麼林笙就不會被送走，顧瑾川也不會陪她一起出國。他會按照原來的計劃，在林瑤高中畢業以後，帶着她一起去國外。而他，也會在18歲那一年，回到國內，回到顧家。或許還會在打完架的那個午後，遇到剛好從巷子口經過的她；他也許還會在宴會上見到她的那一刻停下腳步，和她一個班。但是――

他們的交集僅此而已，她不會再故意接近他，也不會在那場宴會上帶他離開。也許他還會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喜歡上她，可卻也只能看着她和顧瑾川在一起。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站在她的世界之外。

他用指腹擦拭掉她臉頰上的淚水：“所以對我來說，這個結果是好的，那麼――”他刻意停頓了下：“你就不是壞的。”

他剛說完，林瑤就撲進了他的懷裏。他身上是烏木和佛手柑的香味，是林瑤給他選的香水。她喜歡這種味道，但更喜歡秦川的懷抱。

她在過去最後悔的事：是自己當初故意接近秦川，欺騙和傷害他的感情；但她現在最慶幸的事情：就是遇到了秦川。

他把所有的偏愛都給了她，不管她做什麼，他都無條件的站在她這邊。即使知道了她陰暗的過去，即使知道她是因為什麼原因接近他的，他還是，從沒想過要離開她。

她抱着秦川，將頭輕抵在他胸膛，問道：“秦川，你為什麼這麼好？”

秦川的目光卻在這一刻失了色，他的喉結也在這時上下滑動了下。他不知道該怎麼告訴林瑤：其實他不好。他很早以前就已經猜到：顧瑾川當初離開是另有苦衷的，但是她並沒有告訴他，因為他不想失去她。

他還記得，他和林瑤結婚前，林仲博也來找過他一次。他和自己說了很多林瑤的事情，在他錯過的十八年裏，她的所有經歷林仲博告訴了他。她因為彈錯一個琴音，在打雷下雨的夜晚被她媽媽關到沒有燈的房間裏去；因為拿到了鋼琴比賽的第二名，被她媽媽丟在了路邊，而那個時候，她只有13歲；身體不舒服，也要被她媽媽逼着去練琴...

他當時聽着林仲博的話，雙手用力握緊了起來，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感到疼。他恨自己，那個時候，為什麼沒有出現在她的身邊。

他知道林仲博那個時候為什麼要和他說這些，他大抵在那時猜到林瑤和他在一起的原因是為了什麼。所以他想要告訴他：那個時候，因為他和姚寧的關係，林瑤在一定程度上很依賴顧瑾川。這份依賴，甚至讓她做了一些不該做的事情。可他卻說不出口，大概是怕自己在知道這一切后，會瞥下林瑤。

可他不會知道，自己其實早就已經知道了。所以他在林仲博對他說了那些話以後，看着他道：“林叔叔，我知道你要說些什麼。我可以告訴你，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她的過去有誰，也不在乎她是因為什麼原因和我在一起的，我只知道，她最後選擇的人，是我就行了。”

“而且，我會做的比那個人更好。”

當時林仲博看着他，臉上的神情充滿了震驚。他卻只是平靜的丟給他一句：“今天的事情，希望您不要再向第三個人提起。”他在之後就離開了。

那個時候的他，真的以為自己可以比顧瑾川做的更好。但是他今天才發現，他其實並沒有顧瑾川好，甚至做得遠不如他。因為顧瑾川對林瑤的付出，是可以不求回報的。但是他卻不行，他希望林瑤能留在他的身邊。

即使知道她現在會選擇自己的原因只是因為愧疚，可他還是不想放手。

他抱着林瑤，在她話落以後抱得更緊了些――

“因為，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