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還真就好意思
凌晨2點，大街上空無一人，偶爾一輛汽車經過，車燈就如曝光一樣，讓人難以直視。
韋銳站在一桿路燈下面，身影也如他的內心一樣，蜷縮成一團。下午6點發出的消息，直到現在也沒有迴音。
是忙中不及回復，事後忘了？還是有意的視而不見？
倘若是後者，韋銳有點心塞了。其實他本應該習慣了，這幾天同樣的體驗，已經有了十多次。
只是這一個，他不太能接受。
你是了解我的，我不會勉強？而今這個年代，誰都不容易，你不至於連個消息都迴避吧？
把要說的話，費時費心，醞釀到完整，拿出手機拔了出去。
“嘟、嘟、嘟”的撥號音，寂靜的深夜裏格外刺耳，終於，他沒等到無人應答的提示出來，掛了電話。
太晚了現在，他抬頭看了看，清冷的路燈後面，天穹里是夢魘一般的層層黑雲。
他又拿起電話，按下一串熟悉的號碼。
“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響了兩聲，他前妻的聲音傳了過來。“出什麼事了？”
“沒事，就是想着好久沒聯繫你了，想問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我挺好的。”
”那就好，“韋銳說，悠然長嘆了口氣。
不知道那邊是聽到了，還是感覺到了，頓了一頓說道：”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聯繫我了。“
”好的，“韋銳爽快答應，掛了電話。
夜風捲起一個空膠袋落到了腳前，韋銳再一次抬頭，望着天空喃喃嚷着：”老天爺，我XXX！“
這個意思大家都懂，雖然他並不是真的要跟老天奶奶發生什麼，所以一耳光過來，一時真有些僵直。
”啪！“
韋銳捂着臉，呆住了。剛剛他確實瞥見一個身影，以為是環衛工人上班了。但此人顯然不是環衛的大爺或者阿姨模樣，燈光清楚卻看不分明面容，身形高大，似乎只披了件長袍，但卻沒有那種拖沓懶散，反而是閑散中不乏幹練的感覺。
”你敢打我？“韋銳回過神來，怪叫一聲。”你幹什麼的，好端端的你敢打人？我告訴，這一巴掌你沒有個七、八、三、五萬塊錢這個事咱們沒完！“
七八十萬的獅子大張口，以韋銳現在這個德性扎不住場子，三五十萬也得看對方身份地位夠不夠，要不然訛不出來，現在沒工夫做調查研究。
五萬塊錢不多不少，平白無故打人這是尋釁滋事，還還價三萬塊錢了事乾脆利索。
韋銳這個人特點就是腦子快，這一瞬間思路就走了這麼多彎彎繞，一般人哪裏能想到這麼多。算上老弱病殘，10個人里頂多5個能趕得上他。
出門遇貴人啊，韋銳臉上的驚愕幾乎變成了笑容，夜裏確實得沒事多出來走走，他甚至開始計劃盯着那些喝醉了的酒蒙子，等對方”你瞅啥“那一聲大吼。
”5萬？“眼前這人渾厚的聲音響起，與其說是胸腔的共鳴，不如說是來自於古井，聽了心跳都要跟着一起脈動。”5萬億都是小事，我偶爾來這裏，聽到的都是求我，這樣子罵我，少見！“
”罵誰？我罵你？“韋銳樂了，”你意思是你是老天爺是吧，我告訴你，現在你打完人想裝神經病，晚了。想矇混過去，門也沒有，五萬塊錢，一分不能少。“
”哈哈哈哈“這人長笑起來，”我知道你想要什麼，我也能滿足你想要的一切，先從你最想要的開始吧。
“
話一說完，他就消散在路燈的條條光線里。這過程只是一瞬間，但盯着看卻似乎極慢。韋銳直到確定眼前沒人了，才揉了揉眼睛。
四下里的寂靜一如既往。
大概是這幾天的焦慮，導致的幻覺。韋銳心想，回去得好好休息一下。
邁開步子悶頭向前走，路兩旁一幢幢建築物的輪廓，熟悉而又陌生。
”站住“一聲大喝，同時一道亮光罩在韋銳身上。
亮光來自強光電筒，亮光後面大蓋帽隱約可見。
”幹什麼的？“大蓋帽的問題，帶着不容你不回答的語氣。
”我是這的學生，出去玩睡著了。“韋銳一開口，發覺有問題。
他想起最近聽人說的，有女生晚上被人搶劫，差點順便被拉走強姦，眼前這警察應該是為此來巡邏的。但這樣回答，犯罪嫌疑人的嫌疑不就坐實了？
你都快40了大哥，自稱是個高中生，這不是欠收拾？
”你說你是這的學生？“那警察果然不信，”行，那呆會問問這學校的老師。“
”不是，我……“
”少廢話“，那警察冷哼一聲，”站着別動。“
不多會兒過來幾個人，那警察問道：”看看這人，是不是你們學校的學生？“
那幾個人都面向他們，其中一個20多歲的姑娘，身姿矯健，洋溢着青春氣息。她盯着韋銳，像蒼蠅拍盯着蒼蠅，點了點頭說，”是的。“
”行“，警察回過頭來，示意韋銳跟上他們。
走進學校大門，韋銳一直在想這姑娘是誰。這個長相，臉挺白，就是顴骨到下巴過渡得太快，有點像跟葫蘆娃做對的蛇精。這一點，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但就是想不起來是誰，叫什麼。
一直到進了宿舍樓，他才想起來，她叫崔穎，是她的高中班主任。
梧川市一中，早上6點早讀，7點早操，7點半早自習。韋銳仗着自己成績全年級前30，從不上早讀。每天9點起床，剛好趕上早自習結束，去食堂吃早餐。
所以第二天早上，崔穎看到來上早讀課的韋銳，有些意外，但仍然忍不住，為昨晚的事情出言嘲諷。
”咱們班有些同學，曠課，上課睡覺，夜不歸宿，別人問起他幹什麼的，他說他是一個學生。你們聽聽，你們聽聽，他怎麼就好意思呢？“
一邊說，她的眼睛在教室里巡視了一周，最後落到韋銳臉上。韋銳臉上，此時已是笑開了花，像一個裂開的茄子，彷彿在告訴她：”我還真就好意思。“
恬不知恥！崔穎在心裏怒罵一句，跺跺腳走出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