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黑色樂章的協奏（3）

1

陳若趴在床上緊緊盯着那張旋轉的黑色圓盤。雖然樓客老師說已經處理好了，但還是一點聲音都沒放出來。

“難道是…原本什麼都沒有嗎…”

在與樓客老師談話之後，對方把唱片交給了自己，甚至把唱片機也送給了她。無論自己怎麼推辭，樓客都態度堅決。最後終究是接收了下來。

與此同時，她的腦海中正回想着學校里的對話。

樓客閉着眼睛，將那張紙按在桌上，沉默着。陳若看着這副場景，像是正在被面批作業的學生一樣緊張不已。

“真是，美妙至極。”樓客緩緩睜開眼睛，用欣慰的目光看着陳若，“如此美妙的旋律，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心，才能折射出這樣的世界？”

“可是…這並不是我…”

陳若想老老實實的承認，這並不是她自己創作出的東西。

“我理解的。”樓客向前湊近了一點，“在我沒來這所學校之前，我也有這樣的【能力】。”

“老師也？！”

“起初我以為，這是大家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但慢慢我發現，那是只有我擁有的【才能】。”樓客的眼神中帶着些許激動，但卻又很快暗淡下來，“可惜的是，不知為何，那種東西從我的世界裏慢慢消失了。如果我早些發現那種【才能】的用途，就好了啊。”

“用途？”

“你明白這種旋律，是什麼東西嗎？”

“我聽人說…”陳若複述了夏之松的話，“是某種【生命能量】。”

“哦？是誰告訴你的？”樓客疑惑地看着陳若。

“是…”陳若猶豫着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嘛，這些也不重要。”樓客擺了擺手，“沒錯，這其實一種被稱為【影勢】的【生命能量】。正如我之前所說，是由人心所折射出的旋律。但也正因為此，這其實是某種，【不祥的音樂】。”

“不祥的音樂？”

“當人失去對現實的期待時，【影勢】就會流失出個體之外。一旦這種生命能量流失殆盡，人就會走向無比悲慘的結局，不可避免。這種旋律，是人【影勢】的具象化，當你聽到這種旋律的時候，證明你面對的這個人已經走上了破滅的道路。所以說是【不祥的音樂】。”

“破滅”

樓客看向走廊，隨後緩緩說道。

“比如剛才那名女生。從這個旋律中可以聽出，她很快就要，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了。”

“結束自己的生命…欸？怎麼可能？！”陳若一下子站了起來，“雖然看起來她確實很失落，但還不至於…”

“可惜。這就是實實在在的事情。當這個旋律出現的時候，就預示着這種結果。”樓客搖了搖頭，“就算強行給予她一些希望好挺過這段時間，積累的創傷終究會在某一天爆發出來。【影勢】一旦全部喪失，就註定會走上【自殺】的道路。”

“怎麼這樣…”

樓客向後一靠，望着天花板，“每當那種旋律響起的時候，就代表身邊有人在遭受痛苦，但我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做到。直到我的能力逐漸消退的時候，才有人告訴我這個【才能】真正的意義。為此我只能在用【心理輔導】彌補遺憾之時，努力的去尋找同樣有這樣能力的人。如今，終究是被我發現了。陳若同學，只有你能拯救她們。”

“我…該怎麼做？”

“【不祥的音樂】只是對於可以理解其真相的人而言，但如果把那種東西記錄下來，對那些身在痛苦中的人，確實奇迹般可以治癒心靈的音樂。其實很簡單，對於流失的東西，補回就可以了。只要讓她聽到那種旋律，那麼【影勢】就會重新回到她的身體中去。這就是那種能力真正的用途，完美的治癒人心的力量，是真正的奇迹。”

樓客站起身，走到陳若的後面，貼近了她的身體。她的耳邊，暖暖的氣流夾雜着老師溫柔卻富有力量的話音。

“這間學校還有很多人，像那位女孩一樣，面對着無法實現的願望，在現實與理想之間迷茫着，心靈也在不知不覺中千瘡百孔。若不在現在幫助他們，總有一天，會帶來無可挽回的悲劇。當然不僅是這個學校，這個世界也是如此，到處都是這樣的遺憾和創傷的音律。”

樓客抓住了陳若瘦小的肩頭，她的身體也為之一震。

“這就是你存在的意義，陳若同學，與【才能】相對應的，就是那樣的責任。”樓客將那張紙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將【不祥】變為奇迹，就用這個可以治癒人心的音樂。”

陳若頭一次見到這位老師，用如此包含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或許不僅僅是這位老師，一直以來，她第一次接受到這種，富含期待的目光。

“這就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是的。”樓客坐回座位，深吸了一口氣，“來為這個世界創造奇迹吧，陳若同學。”

房間裏依然回蕩着那種“嗡嗡”聲，陳若伸出手，擋住來自天花板上的燈光。

“我才可以，引發的奇迹嗎。”

她第一次體會到了自己生存的價值。

“這就是，夏之松想要我做的事情嗎？”

“咔噠”一聲。唱片停止了轉動。

2

“這裏是？”

陳若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草地之上。周圍仍是黑夜。

“怎麼會到這裏來…”她勉強地想要撐起身子，顯然身體的機能並沒有很快一起來到這個世界。陳若只覺得渾身都沒有力量，即使是很簡單的動作也都感覺力不從心。

正當她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氣時，突然看到從遠處的黑暗中，有人正朝着自己慢慢走來。

“幫…幫幫忙…”陳若連說話都很是費力，細密的汗珠從她的額頭上落下，滴在草地上。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陳若。”

心臟像是被捏緊了一般，陳若抬起頭，直盯着那逐漸清晰的身影。那個聲音，溫暖到令她顫抖，熟悉到令她目眩，卻又久違到令她甚至懷疑起聲音的歸屬。隨着那人的樣子完全出現在月光下，陳若甚至連哭泣都做不到?——頭腦中的想法已經複雜到無法指示出任何的行為。

“夏…之松？”陳若僵硬地說出這幾個字后，眼淚終於劃過她微笑着地嘴角，“你的頭髮…變長了呢。”

“欸…”夏之松同樣報以微笑，“畢竟這個世界，沒有理髮店嘛。”

“來吧。”他伸出手，“好久不見。”

抓住夏之松的手時，現實的力量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可以嗎？”

“嗯。”

兩人於是行走在空曠的公園中，燈光在湖面上映出粼粼的亮色，陣陣婉轉的旋律從水底傳出，點綴着迷濛的夜晚。

“如果是夢的話，希望永遠不要醒來。”

“嗯？”

陳若驚覺不小心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夏之松笑着嘆了口氣。

“沒錯，無論再怎麼樣，這也只是夢而已。”

“我知道…”陳若把頭埋在他的胸口，抽泣着說道，“我還以為你死了…”

“怎麼會…”夏之松撫摸着懷中女孩的頭髮，“只是為了做更多的事情，不得不離開現實而已。所以抱歉不辭而別。你一定對我很生氣吧。”

“當然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

“對不起，不能一直陪你。”

“你現在…到底在哪裏，做着什麼…能不能告訴我。”

陳若抬起頭，含着淚水的眼睛和湖面一樣閃爍着。

“給這個世界帶來奇迹。”夏之松堅定地說道，“和你正在做的事情一樣。”

“我？”

“你已經了解了你能力的真相了吧。”

“你原來一直…看着我嗎…”

“欸，那是當然。”夏之松有力地點了點頭，“我也猶豫過要不要離開那裏，因為我一直都放不下你啊…但如果能給這個世界帶來奇迹，想必你也會幸福的吧…”

“才不是那樣的事情…”陳若一拳錘在夏之松厚實的胸口上，“你總是說我聽不懂的話…”

“看到你所擁有的才能我也一直很羨慕啊…如果我也可以把奇迹分給別人的話，就好了。”

“我之前從來都沒想過那種事…”

“你聽。”夏之松閉上眼睛，“湖面上的歌。”

陳若凝神聽着，剛才沉浸在久別重逢的喜悅中所以沒有察覺，仔細聽來，那種音樂完全不是現實中所有的東西。就算是自己聽到那種獨特旋律，也無法和這個媲美。彷彿在那種旋律中，還存在着一個新的世界。

“很美…”她不禁讚歎道。

“沒錯吧。”夏之松笑着說道，“這便通向新世界的道路，你已經抓住了奇迹的鑰匙，現在大門將由你來開啟。”

“要用我聽到的那些旋律嗎？”

“沒錯。”夏之松看向陳若，“世界充斥着迷茫和絕望，求而不得之物，無法實現之夢。困於其中的人，就會萬劫不復。這樣的東西正在侵蝕着這個世界，總有一天一切都將無法挽回。只有將那無盡的【生命能量】歸還給世界，才能驅散世界的黑暗。”

“等一切都結束，我們便可以在另一個世界相遇。”夏之松輕輕吻了她的雙唇，交織着流水聲與月光的背景下，他深情的表白道，“我永遠愛你。”

“那你就…回來啊…”

接受了這突然的一吻后，陳若再也無法忍耐，趴在他的懷裏哭了起來。

“不是說了嗎。只要你擁有的奇迹能降臨於世界，我們就可以再次相見了。”

“為什麼要做那麼多的事情才可以…”

“不要害怕。”夏之松撫摸着她的頭髮，“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約定好了…你…不許騙我…”

“那是當然...”

夏之松側過頭，再次慢慢靠近陳若的雙唇。陳若也完全沒有拒絕，非常順從地貼了上去。

“砰。”

回過神來，陳若發現自己已經被遠遠的推開，鮮血從夏之松的腦袋上不斷流出。隨即又響起兩聲沉重的槍聲，再次命中了他的腦袋。

“為…為什麼…”陳若獃滯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夏之松，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砰。”

子彈高速向著陳若飛來，正當要擊中她的頭顱時，一把黑刀劃過，將其切成了兩半。聽到耳邊刺耳的金屬碰撞聲，陳若身子一歪，落入了梁普的懷中。梁普隨即抱起已經完全沒有行動力的陳若跑了出去，靈巧地躲過了接下的又一輪射擊。

“你在幹什麼。”程奈提着黑色的長刀站在路燈下，沒有留下一點影子。

“我倒要反問你在幹什麼？！”陰影中傳來憤怒的女聲，“你竟敢違抗【特別部門】的命令？”

“我應該說過，不需要【代行者】。所以現在，誰才是違抗命令的人？”程奈冷冷地問道。

“哼。”陰影中的聲音冷笑道，“怎麼？難道你要對我動手嗎？”

“假如你再這樣插手我的事情。”

“你真是越來越不可理喻了！一旦【影刻】開始在她身上發揮效力，她就是【特別部門】的敵人了…等一下…你難不成…”

“這就是我完成任務的方式。”程奈順着聲音的來源看去，“我應該一直那麼告訴你，不要管閑事。”

“真是的…開什麼玩笑！你是個殺手，什麼時候殺手會救人？哈…我明白了，一定是你那個新的搭檔…”

“和他無關。”程奈再次打斷了她的聲音。

“切，真沒想到你也會為這種事情逞強啊。”暗處的聲音又變得得意了起來，“你這種傢伙竟然也會因為別人而改變自己的觀念？那傢伙，我突然對他很是好奇啊！”

程奈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準備離開。

“我倒要看看你最後怎麼收場，看看你…究竟變成了什麼樣的人。”聲音慢慢減弱，“程奈搜查…”

槍聲已經停了很久

梁普看着懷裏的女孩子，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

“真是…沒輕沒重的啊…”梁普自言自語道，與此同時，程奈也慢慢地走了過來。

“確實和你想的一樣啊。”梁普敬佩地說道，“要不是這樣，這女孩就已經沒命了。”

“沒事，已經解決了。”程奈靜靜看着湖面。

“接下來該怎麼做？”

程奈的眼睛裏冒出藍色的火焰，將手臂伸向湖面。原本平靜的水面像是被什麼擊中一樣裂出迅急的波紋。

“原來在這裏啊…”梁普扶着被吹亂的頭髮說道。

從湖底升起七個人形的黑色陰影。原本不太清晰的旋律變得震耳欲聾，梁普用雙手把陳若的耳朵捂上，架起了防禦法陣，阻擋傾瀉出的【影勢】。程奈嬌小的身體屹立在狂風之中，手中的刀變成了一個黑色的圓盤，念起咒語。七個人形的黑影先後裂出綠色的縫隙，碎裂開來后聚合成一塊纏繞着污濁的核心。在半空中振動了幾下，便迅速沖向程奈手中由【特別部門】所製造的【影刻】。

待【影刻】完全吸收了那個核心時，周圍的喧囂也慢慢平靜下來。燃燒着綠色火光的唱片在程奈的胸前不停翻轉着。

“這就是【黑色樂章】的【影刻】？”梁普好奇地說道。

“是的。”程奈的手中再次出現一把黑刀，“先把這個破壞掉…”

“怎麼了？”梁普察覺到程奈突然的沉默。

“退後。”程奈橫起刀，梁普聽到這句話也立馬抱着陳若向後退。那黑色【影刻】劇烈的震動起來。隨着光柱四散飛出，發生了巨大的爆炸。四周的綠色草皮很快就被那衝擊全部掀翻，撕裂。還沒有來得及支起防禦法陣的梁普只得用身體擋住陳若，此時程奈出現在他身前，將崩壞而出的【影勢】直接被劈成了兩半。

“果然沒那麼簡單。”梁普搖了搖頭。

“是的。”程奈低頭看了看被劃出幾道口子的校服，“被擺了一道。”

“他又把【影刻】轉移到哪裏去了？”梁普皺起眉頭，“他應該沒有這個時機才對…”

“我們以陳若的【影刻】進行追蹤，所以認為這個空間是第一次打開。”程奈手中的黑刀碎裂來開，消散在空中，“但很可能，這並不是第一次打開。裏面的【影刻】也在那個時候被轉移了。”

“但只有【影刻】的共鳴才能打開這個空間啊。”梁普不解地問道。

“如果對方具有一定程度的【影勢】，也未必需要【影刻】。”

“【自然影勢】嗎…”梁普搖了搖頭，“也會有那樣扭曲的人啊。”

“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程奈平靜地說道，“那隻能採用b計劃了。”

“b計劃？”

“放任他們去做，最後夏之松一定會來做最後的儀式，到那時再把他誅殺。”

“但這樣她的身體會…”梁普有些擔心地看着懷中平靜的少女。

“要想救她這是唯一的辦法。”程奈的理了理自己的長發，“從那些學生身上獲得足以召喚【黑色樂章】的能量，其實是效率並不高的方案，就算引發陳若身上的【自然影勢】，也有充足的時間給我們好好準備。”

“我相信你的決定。”梁普微笑着說道，“謝謝你，為了我的任性…”

程奈略偏過頭直直看着梁普，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對視，梁普下意識的扭頭躲過。他在心中不斷自責着，那麼久了也改不掉這個毛病。

程奈的語氣里依舊聽不出任何情感：“只是我的私心而已。”

與此同時。

樓客看着自己手臂內側深紫色的【影刻】，從那裏傳來一陣隱隱的疼痛。

“看來他們已經突破了那個東西啊。”夏之松有些喜悅又有些失落地說道，“但指望他們那麼容易完蛋，未免才是太天真了。”

“【特別部門】，究竟是什麼東西。”樓客低聲問道。

“我們的敵人。”夏之松隨手將一個紙團丟到一邊，“阻礙未來的傢伙們。”

“會對我們造成多大影響？”

“欸…想必會帶來很大的麻煩吧。”夏之松指了指自己，“不然我也不會只敢以現在這副樣子出現了。”

“但他們也不會想到，現在【影刻】在我的身上。”

“不會想到是不可能的，你太小看【特別部門】了。”夏之松搖了搖頭，“不過確實，能稍微拖延一點時間。我想不出兩天，他們就會來找你了。”

“這就需要你我合作了。”樓客把手臂翻過來，“只要隱藏住這東西不被抓到把柄，他們也不好對我這個普通人下手。”

“哼哼…或許吧。不過我覺得，他們就算髮現了，也不會實際作出什麼行動。”夏之松嘲諷似地笑了笑，“我推測她們現在，應該是在醞釀著一個計劃。”

“什麼樣的計劃。”

“當然是要把我引出來的計劃了。”夏之松無奈地擺了擺手，“他們的目標，其實是我。所以【特別部門】還在放任我們兩個的行動。畢竟要召喚【黑色樂章】，最後的工作必須由我來做才行。但等到那些傢伙想到別的方案，這樣的好日子馬上就會結束了。”

“如果能大大提前完成【黑色樂章】的時間，或許會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啊，這件事可是很難的啊。實話說來，這種收集【影勢】的方式，效率並不高，可能還需要很長的時間才可以。”

“辦法還是有的。”樓客打斷了夏之松的話，“你之前說過，【影勢】未必全部都由他人提供才行，如果讓她自發的產生【影勢】也可以達成目標。”

“哦？”調整了一下表情的夏之松湊上前問道，“該怎麼做。”

“無論是對世界失望還是對自己失望都是一樣的。”樓客輕輕點着桌子，“如果她看到自己的能力傷害了別人，就會對自己絕望了吧。”

“看來你已經有了很好的人選啊。”

“嗯。”樓客點了點頭，“我也是偶然才知道這件事。”

他沉默了一會，敲擊着桌子的動作也停頓了下來，隨後緩緩地說道：“而且，還有最後的辦法。”

四下突然寂靜了下來，連夏之松也感到了一絲驚訝，他抬起頭看着那位老師，眼睛中仍然並未散發出富有生機的光芒。或許他真的只是在等待這個結果而已。確認了這件事，夏之松也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陳若真是找了一個完美的人啊！但我還是要和你確認一下，你真的願意成為召喚【黑色樂章】的祭品？”

“那不才是最極致的享受嗎？不僅要看到那樣的奇迹，還要成為那樣的奇迹本身才行啊。”

樓客的眼中突然閃過一道紫色的幽光，晦暗的房間，一下子被【影刻】的紫色光芒填滿。

“嗯。”夏之松看到這副場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確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