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監獄

“魚人灘……”

伊登心跳頓時漏停半拍，他感到精神一陣恍惚，異樣的感覺充斥着全身，眼前忽然發黑，彷彿久坐站起后，大腦因缺氧而眩暈。

等到他從不適中緩過來，再抬頭看向那張告示牌時，上面的字跡已經變成了“因斯茅港”。

“……我眼花了？”伊登搖晃着腦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分析着剛才的異狀。

“要麼是我在島上神經過於緊繃，產生了幻覺；抑或是這座島上的那種‘怪異’已經影響到了我……”

前一種情況還好解決，后一種就難辦了……但願我只是神經衰弱吧。

但停在碼頭邊船確實不見了，這總不能是幻覺吧……

這麼想着，伊登將視線從告示牌上移開，隨着目光移動，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一圈，嘴巴緩緩張開。

原本空曠的碼頭邊，赫然停靠着一艘蒸汽船，就像是憑空出現的一般，甲板上，約翰戴着頂白色的船長帽，正趴在船舷邊朝他吼道：“小子，你發什麼呆？”

伊登先是愣了片刻，直到約翰再次對他叫喊，才帶着行李箱與奧利弗登上舷梯。

“約翰，這傢伙知道小奧爾法的下落，我相信你的人有辦法讓他說出真話……”將行李箱與奧利弗扔在甲板上，伊登扶着船舷，兩眼有些放空，他在船上感受到一股壓抑的氛圍，正壓迫着他的神經。

“快點把事情解決，然後離開這裏……約翰，這座島不對勁，我可能已經被影響到了……”

約翰挑了挑眉毛，示意水手們將奧利弗拖了下去，才開口問道，“島上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不止，這整座島就是一個錯誤，世界上不該有這樣的地方……”忽然，伊登彷彿看到了什麼，露出痛苦的神情，抱着頭，緩緩蹲在船舷旁，“又來了……我看到了奇怪的東西……”

“冷靜點，伊登，你看到了什麼？”

眼前不斷閃爍着詭異的畫面，一陣強烈的噁心感襲來，伊登忽然站起，撲到船舷邊上，對着海面做出嘔吐的動作，但他的胃是空的，什麼也吐不出來。

飽受精神與肉體的折磨，伊登眼前的畫面晃動扭曲起來，他看到漆黑的海面上，漂浮着一個絕不應該存在的東西……至少此刻絕不該存在。

“約翰……你還在船上嗎？”伊登回過頭，臉色有些蒼白。

“你在說什麼瘋話？”約翰顯然有些惱火，他的脾氣本就不好。

“我好像在海上看到你的屍體了……”伊登抬起按在船舷上的手，忽然發現掌心已經血跡斑駁，看着黏在手上的血污，他若有所思地呢喃道，“原來，你們都是假的嗎……”

“你說什……”

約翰話還沒說完，伊登忽然毫無徵兆地掀起風衣，抽出腰間的手槍，對準他扣下了板機，子彈洞穿了約翰的額心，彈孔流出深綠色的粘稠血液，他張着嘴，僵硬地向後倒下。

“約翰”死後，異樣的感覺再度席捲伊登的身體，甲板上的一切，都如同腐爛的牆紙，一寸寸地脫落剝離，露出表皮下的猙獰面目，斑駁的血跡，鑿穿的甲板，四處橫躺着的水手屍體……

“約翰”的屍體逐漸顯現出真實的模樣，鱗片從皮下鑽出，眼珠暴突鼓起，蒼白泛青，脖頸兩側褶皺堆積，開裂成鰓，猶如一隻變態發育中的青蛙，扭曲畸形，腥臭可怖。

但事情並未就此結束，更多的魚人從船艙里湧出，看着蜂擁而來的魚人，

伊登一咬牙，縱身翻過船弦，躍入大海。

冰冷的海水漫過身體，洶湧的浪潮接連湧來，如同巨人的手掌，勢必要將伊登按下水面，這時他才明白，在海里游泳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就像一隻落入水中的螞蟻，只能在孩童掀起的水波中掙扎。

身後濺起幾朵水花，伊登轉身扣動扳機，射殺了幾隻追趕上來的魚人，隨後拚命揮動雙臂，竭力朝碼頭的方向游去，此時他才發現船隻離碼頭已經很遠了。

“為什麼……”

他不理解，為什麼這艘被損壞的船，能在海上航行這麼遠。

一個浪頭迎面將他蓋到水下，伊登艱難地撐開眼睛，透過漆黑的海水，他看到了絕望的一幕：

蒸汽船的殘骸下方，成千上萬的魚人正托舉着船身，於海水中陰暗搖曳，營造着船隻仍在航行的假象，為方才荒誕的鬧劇提供了舞台。

而此時它們得知鬧劇敗露，紛紛放棄船骸，如蜂群般向伊登湧來，整片海域充斥着魚人，海洋是它們的國度，伊登在水下不可能快過它們。

黑暗中，伊登看到無數覆滿鱗片的猙獰手臂向他伸來，此時他的意識已經很模糊了，幽暗的海水化作雙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嚨，斷絕了一絲一毫呼吸的可能。

在徹底陷入昏迷前，伊登看着遠處墜入海底的蒸汽船，又想起了奧爾法先生髮來的電報。

“小心魚人。”

…………

……

彷彿在噩夢中驚醒，伊登猛然睜開眼，從潮濕的地面坐起，牽動鐵鏈發出一連串的聲響。

他低下頭，發現兩腕被手銬鎖住，由一根鐵鏈固定在牆上。

環顧四周，這裏像是一間牢房，牆壁凹凸不平，像是一錘一鎬挖鑿出來的，地上鋪着些干海藻，大概是為了讓他睡覺更舒服些。牢房頂端有水珠滴落，讓人彷彿置身於海底洞穴。

伊登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剛剛不是在做夢，他真的在碼頭遭遇了魚人，不出意外的話，約翰和他的水手們都沒能倖免……至於那些魚人為什麼沒有殺他，他不知道。

牢房外傳來鑰匙碰撞的聲響，一道身影打開了鎖，推門走進牢房，伊登扭頭看去，頓時呼吸一滯。

進來的是位身穿灰色破舊連衣裙的少女，她的右臉面容姣好，即使在英格維也是相當少見的類型，但與之相對，少女的左臉沒有五官，而是長滿了蠕動着的觸鬚，每根觸鬚的頂端都如海星般裂開，吐出更多纖小的細須。

她面無表情地拎着鐵桶，走到伊登身邊放下。

“這是早餐……拉格寧二十分鐘後會來收鐵桶，吃不完的就藏在海藻下面，否則會有麻煩的。”

少女飛快地蠕動嘴唇，說完后就轉身離去，重新鎖上了牢房。

伊登朝桶內瞟了一眼，只看到無數深紅色的肥胖蠕蟲在桶里爬動，它們的頭部有一顆相對巨大的眼珠，僅僅與之對視就會感到頭皮發麻。

如果吃了這個，恐怕就再也沒機會站着走出這裏了……伊登回想起少女的話，二十分鐘後會有人來檢查。

正常人或許會選擇坐以待斃，但伊登不會，他決定用這最後的二十分鐘，再豪賭一回。

這就是他的真實性格，一個謹慎而又極端的冒險主義者。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用被銬住的手，掙扎着摸索着風衣內側的口袋，忽然，他眼前一亮，小拇指輕輕勾動，一隻開鎖器從內側口袋滑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