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故事（2）
白髮人送黑髮人，是人這輩子最難的境遇。我拍了拍張全有的肩膀，安慰道：“雖然事已久遠，還是得勸您節哀。早年喪子，現在老無所依，也真是可憐。這樣吧，您那倆民國瓷器我都收了，也算是我能幫您一把。只不過，那玉的事…”
張全有搖了搖頭，故事還未講完。
雖然警方已經給出結論，但是張全有始終覺得，兒子就在這礦洞裏，這些年，他不止一次的夢到，張大胖被綁着手腳，嘴裏被塞滿了黑煤塊，嗚咽着喊着爹，眼神絕望。
那個煤礦一封就是二十多年，張全有多次想進礦查找，但是因為礦洞口已被巨石封死，村裡人視這裏為禁區，不讓任何人靠近。
今年開春，國家出台政策，SX省禁止一切形式的個人黑煤窯，對於已經開採的，作價后全部收歸國有。上級管理單位來村裡考察后，認為黑口村這個礦區尚有充分儲量，於是決定官方開展採煤工程，重新開啟這個封禁多年的礦洞，並且安排專業開採隊，深入內部進行重新的科學探測。
開採隊面向全村招募壯勞力加入，但村子裏幾乎無人應徵，當年的事件以訛傳訛，經過長年累月的發酵后，在年輕村民的眼中，那個廢礦就是被詛咒的禁地。
最終加入開採隊的村民，就只是張全有和他的一個老夥計，那人叫李來福，情況和他類似，是當年另一名失蹤者的父親。
這兩個老頭有着同樣的想法，通過這次官方的開採，去當年被封禁的礦道中尋找兒子的下落，哪怕找到的是屍體也好。
就在一個月前，他倆順利應聘進入開採隊，但是事與願違，雖然洞口重新被炸開，但經過專業隊伍的勘測，原有的舊礦道開採方向背離了核心處的富礦區，並且當年礦道內安全設施不足，二次開採可能引發塌方等危險。因此，開採隊決定捨棄這箇舊礦洞，在原礦道向北五十米的地方重新開採。
張大胖失蹤之事，在張全有心中裝了大半輩子，如今好不容易廢礦解封，他怎能放棄眼前的機會，他和李來福倆人一商量，決定趁着這次國家隊重返礦山的機會，夜裏偷着進廢礦區域探查。
那一晚月黑風高，兩位老哥孤身進入那個封禁已久的礦洞，裏面的礦道路線複雜，當年二人還算記得清楚，可畢竟二十多年過去了，如今的記憶已經很模糊，廢礦里沒有任何光源，倆老頭僅靠礦工帽上的探照燈，緩慢摸索着前行。
正直農曆六月，陝南地區已進入雨季，當天兩位老哥進入礦洞不久，礦區便迎來暴雨，那一晚狂風大作，悶雷滾滾，不時有閃電劈到礦山上，引發山洞轟鳴。
兩位老哥都算有經驗的礦工，看到礦道里砂石掉落，知道情況不對，這種震動是局部塌方的前兆。二人慌張的往身後方向退，匆忙中，李來福被什麼東西絆倒，他倉皇爬起，頭頂燈掃過腳下，看到竟是一隻石人趴在地上。
這石人面部朝下，右手高舉過頭，手心朝上，在探照燈的照射下，石人的手心處有晶瑩閃光。李來福伸手去摳，竟然從手心裏摳下來一塊橢圓形玉球。他緊握玉球，還未來得及細看，礦道頂部突然塌陷，一塊大石頭掉落正砸中石人的手臂。眼看塌方即將到來，張全有在一旁猛拽李來福，二人跌跌撞撞的逃出了礦洞。
二人狼狽的回到開採隊，卻被打更的門衛發現，盤問下，兩人支支吾吾也沒說清楚。門衛是個挺軸的老頭，硬是將此事彙報給了隊裏領導，
後來領導要求查看採礦區監控，才發現二人夜探廢礦的事。
因為這二人是村子裏招來的勞工，開採隊以危害礦區生產作業安全的理由將二人開除后，將此事通報給了村裡黨支部。村書記和村長專門針對他倆的問題在全村召開大會，在會上強調，既然上級政府派來的專業開採隊都放棄了那個廢礦，本村的村民們就更沒有理由再去廢礦查看。從那天起，村子裏立下了規矩，但凡黑口村村民，不可以任何理由進入那座廢礦。因為這個廢礦本就是村中流傳的不祥之地，因此這個規矩得到了幾乎所有村民的擁護。
村子裏當年失蹤共八人，如今家中還有人健在的就剩下四戶人家，張全有找來了包含李來福在內的其他三戶人家，和大家商量，既然本村村民不讓進礦，而且礦洞裏確實有塌方的危險，那就大家湊錢，請外面那些專業的搜救隊進礦探查。
其他兩家的人早已接受現實，表示不想參與，只有李來福支持張全有的想法，但是他們兩家都沒有積蓄，李來福找來家裏老人留下的兩件瓷器，並將那日在礦道中找到的玉球拿出來，說經常在電視上看到首都鑒寶節目出現這些東西，不行就去一趟BJ，把這玉賣上個好價錢。
張全有看到這個玉球可以分成兩塊，便只拿了其中的半塊，他對李來福說：瓷器個頭大，路上不方便，我先試着賣這半塊玉，若是賣的錢足夠請人，剩下那半塊玉你賣了錢留着養老。
就這樣，張全有拿着這半塊玉來到BJ，後面的事，就是我倆都知道的了。
-
此刻，天已經大亮，我倆像聽評書一樣，聽張全有講了半宿的故事。大毛打着哈欠：“老張，你這故事可真夠長的，但是其中意思，爺我是聽明白了，那半塊玉在那個老李手裏，你本來說那半塊玉就是留給人家養老的，現在突然知道那玉值十萬塊錢，便心生不甘，想找他再分點錢，所以才不想帶我倆去老李家談價，對不？”
我踢了大毛一腳，讓他別瞎說話，張全有的故事如果是真的，那麼他絕不是貪財之人，這十萬塊，他若是想中間抽一道，大可不必費勁編出這麼複雜的故事來轉移注意力。我問道：“張老哥，既然另外半塊玉在那個李老哥手裏，您剛才為何推三阻四的不想提到他，是覺得十萬塊錢少了？若是嫌錢少，您說個數，咱們可以再談。”
大毛在一旁使勁沖我眨么眼，我權當沒看見，這兩位老哥命都不算好，這塊玉我賺的太多，心裏總有些過意不去。
張全有搖了搖頭：“包四這個意思，餓不帶膩們去，是因為老李也失蹤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