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打開門,現實就和冷氣流一起湧進了這間公寓。
他靠着沙發吞雲吐霧,身上疼了一天的傷忽然間失去知覺,疼痛調轉方向,闖進心窩裏。
“你家有……客人在?”譚昕小心翼翼地問着,光是聽聲音,傅璟三都能想像出他楚楚可人的表情。
對方的家世正如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這人時的印象,小門小戶出身,算不上富足,但比傅璟三那兒光景好得多。霍雲江到底喜歡他哪一點,傅璟三一直不懂。
他和譚昕是兩個極端,譚昕會賣乖,他只會耍狠;譚昕百依百順,他嘴上從不饒人。
霍雲江能在他們倆之間晃來晃去,說明他只愛其中一個,另一個純屬膩味時候的調劑品。
“嗯,有事嗎。”而這男人就是能畜生成這樣,站在修羅場的正中央,仍然鎮定自若神情泰然。
“抱歉,這麼晚還來打擾你,我實在是……”“好久不見!”譚昕的話還沒說完,傅璟三驀地轉過身,趴在沙發靠背上道,“你還在給霍雲江當情婦呢?”
“……傅璟三?!”
他鼻青臉腫的,但卻笑得一如既往的囂張:“是。你知道霍雲江這王八蛋結婚了嗎,小心他老婆找上門。”
“你……”“不是有事嗎,”霍雲江伸手輕輕推着譚昕出去,語氣沉悶,“出去說。”
譚昕顯然還有話要說,可男人一出聲他便住了嘴,乖乖點頭退了出去。公寓的門關上,世界頓時清凈了,灶上的粥還在咕咚咕咚地微微作響,剛才它是溫柔,現在它是諷刺。
傅璟三的笑容就在剎那間消失,嘴唇翕張着用力呼吸,好像被剛才的場面扼住了咽喉。
他在沙發上緩了兩分鐘,忽然站起來朝卧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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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什麼事。”
“雲江……那個項目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只要你點頭……這對你來說很簡單的,不是嗎……”
譚昕一着急,像哭腔似的鼻音就冒出來了。
霍雲江垂眼看着他,目光平靜如死水,並不回答他的話。
他們認識這麼多年,譚昕很了解他的性格——他越是不說話,越是沒有商量的餘地。譚昕頓時着急起來,像小兔子似的眼睛發紅,好像隨時都能哭出來:“雲江,我真是沒辦法我才會過來找你……我知道你說過別來找你,但,但……這事就只有你能幫我了!……我昨天打電話給你了,可你沒接,我除了來這邊找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譚昕越說越難過,下意識抓住了霍雲江的袖子:“我們家現在就指望我一個,如果我談不下來那個項目,我會被人擠下去的……我好不容易才坐到現在這個位置,我真的……”
“我說過,項目的事找我沒用。”霍雲江終於開口,“缺錢的話,要多少?”
“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很忙,你看到了,璟三在家。”他說,“以後別來找我,沒有下次。”
他轉身就走,連一點憐憫都不捨得給他所謂的初戀。
“雲江!”
譚昕無計可施地追上去,倏地抱住霍雲江的腰:“雲江,這話我不想說,但……如果不是當年那件事,我家不至於這樣的,我父母被逼到沒辦法在行業里混,我哥被退學……我是真的沒辦法才來找你的,你幫幫我,看在當年的份上你幫幫我……”
他淚聲俱下地懇求,霍雲江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有那麼零點幾秒里譚昕以為這是他於心不忍的訊號,但很快他就明白了——霍雲江從沒有於心不忍的時候。
這個男人,根本沒有心。
男人輕巧地拉開腰間的手,轉過身有些慵懶地抬起手扶着脖子活動了兩下:“你根本不差這個項目,作為那件事的補償……我會養你一輩子,放心好了。”
“啪——”
公寓門忽然被人大力推開,砸在牆面上。
傅璟三穿着他那套髒兮兮的衣服,靠着門框冷眼看向面前的兩個人。眼前的狀態和他猜的也相差無幾,開門時他聽見的那句“我會養你一輩子”,估摸着能讓這娘娘腔感動到哭出來。時間像凍結了似的,譚昕看着他,霍雲江也轉頭看着他,好幾秒過去也沒人說話。最後還是他扯起嘴角冷笑:“進去慢慢聊,地方我給你騰出來了。”
“你去哪兒。”霍雲江問。
傅璟三懶得回答,強撐着往外電梯走了。
他知道霍雲江不會攔他,也知道在他走之後霍雲江會若無其事地把譚昕帶進屋,然後該怎麼共度春宵就怎麼共度春宵。可他無法無法管住自己的耳朵不去注意那邊的動靜——其實什麼動靜也沒有,沒有腳步聲,也再聽不見他們說話。
傅璟三在電梯裏收拾di.jiu.zww...第九中文網好他一團糟的情緒,站在樓道外撥通張乾坤的電話:“喂,來接我,我出了點事。”
“三哥,你這電話不接的,我還以為你人沒了……”
“張乾坤你少說廢話,我讓你來接我,就騎我車來。”傅璟三罵罵咧咧道,“地址我短訊發給你。”
霍雲江打算追上去的時候,譚昕就像算準了般一下拽住了他:“雲江,雲江……”
“我話說得不夠明白嗎。”
“我知道你愛他,我也沒打算攪和你們之間的事,”譚昕道,“就這一件事,我保證不會有下次,你答應我吧,只要霍氏這個項目你點頭,以後我再也不會問你要錢,也不會再打擾你……!”
他的話還沒說完,驀地被面前的男人掐住了下巴。
霍雲江的臉色陰沉得可怕:“譚昕,你聽不懂我說話?”
“雲江……”
“我說過我可以給你錢,你這輩子,你的父母,你哥哥,我都可以養着。但霍氏的項目該交給誰做,不該交給誰做,不是你能插嘴的,明白嗎?”他越說聲音壓得越低沉,讓譚昕不得不集中精神地去聽;可越集中,那種巨大的壓迫感就越讓人窒息,“你在我這裏好處也拿了不少,我覺得你該知足。”
譚昕掙扎着掰開他的手,終於還是沒能忍住,眼淚浸濕了眼眶:“……霍雲江,我該知足嗎?”
“嗯?”
“你從來就沒喜歡過我,只不過那時候剛好我有用,你用着順手才沒把我扔了……那我就活該一輩子吃你手指縫裏漏下來的嗎?我就想自己能爬上去,我只求你幫我這一次,就一次……”
“不可能。”
“別這麼絕情行嗎……”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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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說三哥,你怎麼回事啊,車就扔那兒,給拖了你知道不,搞得我還去交了罰款……”張乾坤騎着他的摩托殺到他跟前,車還沒挺穩就先嘮叨上了,“太不靠譜了你!”
“張乾坤,你少說幾句話能死嗎,啊?”傅璟三罵著,順手往口袋裏摸煙,結果只摸到了手機。
在上面呆得太憋屈,他滿腦子想着趕緊離開,把煙給忘了。
張乾坤伸着腿穩住摩托,一看他那架勢就知道他在摸煙,立馬怪笑着從自個兒口袋裏拿了盒遞過去。他還想繼續問傅璟三怎麼送完貨人就不見了,誰知一抬頭看清楚傅璟三臉上的傷:“……怎麼這幾天過去了你臉上的傷都沒好呢?還更重了?”
他這才從頭到腳地把自己的合伙人打量了一遍——上回見面的時候傅璟三還能站得筆直,現在他卻佝僂着背,捂着腰腹像深受重傷。
傅璟三不爽地別開眼,點上煙后把打火機連着煙盒一起拍在張乾坤胸口,什麼話也沒說就歪歪扭扭地往後走,慢吞吞地邁開腿坐上車。
張乾坤轉過頭還繼續問:“到底怎麼了啊……我知道了,姓劉那人渣乾的是吧?”
“能不能別問了,能不能?”
“好好好,那我換個話題……你怎麼會跑到這兒地方來?”
“……你像個臭三八。”傅璟三說,“走不走,不走老子就自己打車走了。”
“走走走,上哪兒,你說……”
“倉庫。”
“你都這樣子了,不上醫院啊?”
“我說的是外語是嗎?聽不懂?”
“真不去醫院啊?”
“去你媽。”
“……”
夜風呼呼吹着,張乾坤一邊嘮叨一邊騎車帶他回程,他坐在後座思緒不知跑去了哪裏。
腦子彷彿在跟他作對,一直不停地回憶起他在門后聽見的那句“我養你一輩子”。傅璟三怎麼想也想不明白,他和霍雲江之間究竟是哪一步錯了,才會走成今天這般畸形的模樣。反倒是他徹頭徹尾都看不起的娘娘腔譚昕,用他所不了解的方式,讓霍雲江這麼多年後還能自然而然地說出這樣的話。
初戀真他媽牛逼。
“張乾坤。”
“哈?什麼?”張乾坤扯着喉嚨喊話,“你大聲點,聲音都吹沒了……”
“你那什麼心上人,怎麼樣了?”
“哈……他,他看不上我。”
“什麼玩意兒看不上你?”
“嗨,喜歡他的人還挺多,而且他那圈子還挺有錢的。”一說到這事兒,張乾坤平時那副不正經都收起來了,“不過我不會放棄的,錢嘛,賺着賺着就有了。”
“錢,又他媽是錢。”傅璟三說著,在呼嘯的風中摸出手機,手微微發抖地點進通訊錄里。
“是啊是啊,有錢什麼都有,沒錢什麼都沒……”
他滑動着屏幕,一下一下,很慢很慢。但再慢霍雲江的名字還是會出現。
——是否刪除該聯絡人。
這時候哭,就顯得太苦情;傅璟三自認拿得起放得下,所以他只是紅着眼,用力按下“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