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說是請霍雲江吃飯,傅璟三心裏卻早有了盤算——市中心有家賣炸雞漢堡的店,有一年他生日的時候傅璟一帶他吃過一次,味道好得讓他念念不忘。打那兒以後,要碰上什麼特別開心的事,或者特別寬裕的時候,傅璟三就會來滿足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慾。
對於那時候的消費水平而言,那家店確實貴,一個人隨便吃點就能到三四十塊,而一葷一素的盒飯才六塊錢。
而今天十分不巧,等他帶着霍雲江來到那家店時,店內外都已經滿座了。他們才剛從擁擠到窒息的公交車上下來,又要在這裏排着隊等待空桌吃飯……傅璟三當場就不樂意了,小聲罵了幾句時運不濟后,轉頭問道:“你不介意站着吃吧?”
“……我們可以換一家。”霍雲江往四周圍望了望,“我記得那邊還……”“我不,我今天就要吃這家。”
傅璟三的倔脾氣是與生俱來的,不知道隨爹還是隨娘,反正和他姐那種好脾氣正相反。
他滿臉的不爽,好像隨時在爆發邊緣,卻偏偏推開門走了進去:“我就當你不介意了!”
“你請客,你說了算。”霍雲江聳聳肩,無奈地跟上。
十分鐘后,兩個高高瘦瘦的男學生站在馬路邊,一個站着一邊蹲着,左手可樂右手漢堡地邊吃邊看眼前的車水馬龍熙來攘往。霍雲江斜靠着牆,校服也穿得整整齊齊,不少路過的女生眼神都在他身上停留;而傅璟三蹲沒蹲相,校服外套松垮垮地系在腰上,上身只穿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一看就不像什麼好人。
食慾得到滿足的時候,傅璟三心情就會很晴朗。
他啃着濃香四溢的漢堡,咀嚼兩下后再嘬一大口冰可樂,揚起頭看身邊的人:“……穿外套不熱啊?”
“還好。”霍雲江也垂頭看他,提醒道,“你很喜歡這個?”
“也不能這麼說吧……執念,執念你懂嗎,”傅璟三嬉笑着道,“算了你不懂。怎麼樣,這頓不賴吧。”
“湊合吧。”霍雲江道,“你說找我幫忙,是做什麼。”
“就……”他順勢站起身,像是在組織語言,趁機把手裏的可樂喝光了,吸出超大的聲響,“……呼,就是我想給我姐買件衣服……總覺得你應該,比我會挑吧。”
“那你有多少預算,想去哪裏買?”
傅璟三得意地挑了挑眉,說:“我還有兩千多。”
“這附近就有商場,去那兒可以。”
“你都不好奇我錢哪兒來的嗎?”
“……暑假工掙的。”
“……”傅璟三這才想起來,假期結束前霍雲江曾去他姐姐的奶茶攤上問過他的事,“我姐跟你說的吧,你那天去我姐那兒是找我?”
“就是普通路過。”
要是往常,傅璟三大概早開始不屑他那這副裝腔作勢的模樣;可那天他一點沒覺得來火,倒像是習慣了霍雲江這副態度。傅璟三覺得他這人其實是個敗類——他有在體**Y_Q_Z_W_5_**育課閑暇時問過其他人對霍雲江的看法。
他問得很拐彎抹角,可得到的答案卻是“霍雲江人挺好”。
他還聽見過女生私下裏討論,說霍雲江溫柔。
可他就是這麼覺得,甚至自己也找不出什麼有力的證據來佐證自己的想法,像是為了討厭霍雲江而給自己編造的理由。
傅璟三雙手插在口袋裏,時不時側身繞過迎面而來的路人,時不時會碰到霍雲江的肩膀。他想着這些那些,話題忽轉:“學校那些人,不是都挺喜歡你么……怎麼沒見你和誰關係好?”
“我和你關係不好嗎。”
“好嗎?”
“不好嗎?”
“……好什麼啊好,”傅璟三說,“我認真問你呢。”
“他們……”霍雲江難得的語塞,似乎為了配合傅璟三的認真,他也仔細思考了片刻,“普通同學而已,沒什麼必要關係好。”
“……這還分必要不必要?”
“嗯。”
“……我真的搞不懂你。”
“一樣的,我也不明白你。”
傅璟三一下來了神,歪着腦袋湊過去對上他的目光:“我有什麼好不明白的,我就是一個普通的……窮人。”
“……到了。”
話題到這裏戛然而止,傅璟三的注意力霎時間就回到了他的主要目的上:“這裏你熟嗎,女裝在哪塊?”
叫霍雲江來幫忙是正確選擇,傅璟三很快就感受到了。
他對商場這種會把錢吸走的地方一竅不通,也不知道電梯旁邊豎著的牌子是樓層品牌分佈圖。他只管跟着霍雲江,在女裝區轉來轉去,那些漂亮衣服看得他眼花繚亂,要選出哪件適合他姐,他完全不知道。
最後還是霍雲江挑了幾件出來,替他縮小了選擇範圍。最後傅璟三挑了條杏色的連衣裙,直接花掉了他小金庫的四分之一。但他一點也不心疼,回去路上時不時就揭開紙袋看看,恨不得馬上送到他姐手上。
就連霍雲江也能感受到他那份興奮與喜悅,忍不住問道:“你很愛你姐姐嗎。”
“廢話,”傅璟三笑着道,“那可是我姐!”
“普通姐弟感情不會這麼好吧。”
“你也說了是普通,我和我姐不一樣……我是我姐養大的。”傅璟三說,“如果沒有我姐,我早不知道餓死多少年了。”
“你……父母呢?”
“死了。”
“……節哀。”
傅璟三頓時笑得更厲害了:“節哀什麼啊節哀,我都不記得他們長什麼樣了……而且你這話,太假了。”
“確實,只是客套話。”霍雲江說,“打車吧,我送你回家。”
“送什麼啊,我擠公交回去,你自個兒打車回去吧。”他一邊說,腳步也沒停,朝着公交車站的方向大步流星,還抬起手揮了揮算說再見。
霍雲江沒追上來,他也沒回頭,就像之前每次各回各家時一樣,傅璟三老覺得他和霍雲江沒必要說再見。因為說不說、想不想見,第二天或者第二周,或者經過更長的時間后,他們總會見的。
這是傅璟三的直覺。在後來的日子裏,它反覆被論證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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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下棋下到傅璟三犯困,最後維持着坐姿睡著了才停。
沒有霍雲江吵他,他一覺睡了十五個小時,睡着的時候是晚上,醒來時還是晚上。屋子裏黑漆漆的,窗帘外尚且有點燈光,周圍安靜極了,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
“霍雲江……?”
他突然想起來,霍雲江說他要出差的。
他也是一口答應說“我陪你去”,對方才把狼狽的他撿回這間公寓裏來。自己這副模樣,陪他長途跋涉是不可能了;所以現在屋裏只剩他一個,也沒什麼好奇怪。理智上他是這麼分析的,可感情上卻不那麼好接受——他都生活無法自理了,霍雲江這個畜生還把他一個人丟在這兒……早知道還不如去找張乾坤,至少還有人給他買飯回來吃。
傅璟三正想着,肚子咕嚕嚕叫了兩聲以示支持。
昨晚吃的那碗涼麵被吐了個乾淨,一睡又睡過去兩頓飯,他一清醒過來就感覺到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胃絞痛得厲害。
他只能和昨晚出去拿煙時一樣,龜速下床,再龜速地走出這間卧室。光是從床上抵達卧室門,他至少花了三分鐘;身上每痛一下他就在心裏咒罵霍雲江一句,直到他打開門。
客廳開着燈,廚房門沒關上,一股淡淡的香味瀰漫在空氣里,仔細聽的話還有咕咚咕咚的水泡聲。
霍雲江躺在沙發上小憩,臉上蓋着書,下半身還繫着深色的圍裙。
他們糾纏的這些年裏,每當傅璟三決心要永遠逃離這個人時,就會被一些細小的、充滿不實感的溫柔抓回來。他永遠無法理解霍雲江為什麼能一邊薄情寡義,一邊對他百般溫柔。
但他又很沒出息的,特吃這一套。
傅璟三蹣跚着走近沙發,在他腿邊坐下,抓起桌上的煙便往嘴裏塞。
霍雲江一貫淺眠,瞬間被這點動靜喚醒。他抬手把書放回茶几上,睡眼惺忪地看向傅璟三:“醒了?”
“不然呢?”
“……餓不餓。”
“餓,”。。。。Y。Q。Z。W。5。。。。#言,,,情,,,中文,,,網傅璟三點上煙,一吸一吐間煙霧繚繞,“你不是出差嗎?”
“不去了。”男人坐起身,緩了緩神后像小孩撒嬌似的偏頭靠在傅璟三肩膀上,“我煮了粥,現在喝?”
“抽完煙喝。”
“好點了嗎。”
“你覺得呢,我把你肋骨敲裂試試?”傅璟三沒好氣道,“站着說話不腰疼是吧。”
“璟三……”約莫是因為他沒反抗這份親近,霍雲江愈發得寸進尺地環住他的腰,嘴唇抵在他脖頸上,溫柔又狂妄地蹭動。
“滾。”
傅璟三罵著,扭過頭帶着煙味親上他的臉。對方會意地抬頭和他親吻,放肆糾纏。
他知道自己罵得再狠,表情再凶,也藏不住對霍雲江的迷戀。像是瘋了,像是溺水后忍不住要大口喘息,他愛霍雲江,愛得生不如死。但霍雲江不愛他,許多事都在提醒他這點,就譬如——
“叮咚——叮咚——”
他們吻得氣氛灼熱時,門鈴忽然響了。外面傳來一聲又軟又糯的話語:“雲江,你在家嗎。”
這麼多年過去,譚昕仍然保持着他那副語調,聲音也沒什麼變化,讓傅璟三一耳朵就能聽出來,並且反胃。
傅璟三頓時從失神中清醒過來,下一秒奮力咬上霍雲江的嘴唇。他咬得不留餘力,鐵鏽味便跟着冒出來;可霍雲江彷彿沒有痛覺,還戀戀不捨地再撩撥了幾下才鬆開嘴。
男人起身去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