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真沐習慣用眼神確認對方的狀態，如果是跟熟識的同行，甚至能愉快地眼神交流起來。
而現在，他衝著麥克風極盡浪蕩地喘息着，順便往旁邊瞥了眼。
單澤川垂頭盯着台本，明明是一米八往上的大個子，站定在麥克風前的模樣居然像個被老師點名起來朗讀課文的中學生。當然，他沒有在朗讀，比起前兩次的局促、生澀，這次的單澤川明顯進步了很多，主要表現在專註上。
而他專註時的側臉有股陽光的味道。
要說的話，真沐在圈內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單澤川的長相算得上其中的佼佼者，說是剛出道的新人偶像也會有人信。他修剪得略短的頭髮替他的健氣再加了幾分，念台詞時微微皺起眉，模樣認真得有些可愛。
“再、再用力點……全部，全部進來……”真沐下海配過的BL他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部了，對於這種戲碼他早已經修鍊出波瀾不驚的心態。
倒是旁邊的單澤川，看得出來他拚命想裝平靜，可耳根子不太配合地已經紅了。
眾所周知，真沐帶新人簡直像圈內定番節目，他提攜過的新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不過現在仍活躍在圈內圈外的，只剩下一個。單澤川不知道是他帶的第幾個，先天條件好，演技欠磨鍊——這是真沐跟他同在錄音室里工作五分鐘之後得出的結論。
但很快這個結論就被推翻了。
這個新人，純情到配R18會起反應，臉紅都算輕的。
真沐又觀察了他幾眼，單澤川彷彿刻意不去看他，只專註於手裏的台本。他有點驚訝——他以為他的“不客氣”過後，單澤川應該會明白自己不是做這行的料。
心緒有瞬間的複雜，但很快真沐就收斂了思緒，專心投入進工作里。
——
一個小時后，在單澤川的職業生涯里，應該算是第一場順利過關的R18結束了。
“辛苦了！謝謝導演！謝謝真沐前輩！”
“沒事沒事，今天狀態很不錯啊，繼續保持！”導演翻了翻劇本，因為對今天的工作很滿意，連說話都和藹了起來，“我看看……還有兩天，保持狀態啊小單！”
單澤川心裏的小人兒感動得快哭了，總算撐過去了。對比之前導演的不耐煩，再聽聽對方現在充滿鼓勵意味的話，單澤川鬆了口氣——這樣的話，不會再換人了吧？
他打過招呼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真沐身上。
跟他比起來應該算瘦小的真沐合上台本，伸手去置物架上拿過自己的包，將台本好好地放了進去。單澤川也不知怎麼的，看着他的動作有些愣神，真沐轉過身剛好對上他的目光，疑惑道：“還有事么？”
“啊，沒有沒有……沒事……”單澤川慌忙擺擺手，“前輩辛苦了，謝謝。”
“我不辛苦呀，”真沐拎着包，笑眯眯地從他身側經過，超小聲補了句，“倒是你每次都臉紅成這樣，比較辛苦吧。”
“！”為什麼每次他都能這樣輕飄飄地戳穿自己的尷尬！
單澤川欲蓋彌彰似的站直了，錯開目光道：“是，是棚子裏有點熱……”
“明天見。”真沐不置可否，只是淡淡說了這麼句算作結尾，轉身朝錄音室門走了。
單澤川深深吸氣再長吁出來，心情複雜地收拾東西回家。
——
“……你這樣專程請我吃飯，我好怕。”單澤川拿着筷子半晌沒有動手，總覺得面前正涮着鴨腸的妹妹有別的企圖，“你直說吧，為什麼今天下館子啊……”
單澤雪的眼睛就沒從鍋里挪開，懶洋洋道：“請你吃火鍋而已啊，別說得好像我虐待哥哥似的。”
“……不是，我是說，你哪來的錢。”單澤川皺着眉，現場開始推理，幾秒后得出結論，“……我還沒拿到工資呢，你不要想坑我！”
“我像那種坑哥的人嗎？！”
“你就是！！”單澤川雖然說得斬釘截鐵，可筷子還是伸向了肥牛，往清湯的鍋里涮了涮。
“我拿了獎金，”單澤雪得意道，“三千塊錢呢。”
“什麼獎哦，獎學金，不能吧，你三天兩頭曠課的……”
“不是啊……我畫的短篇漫畫，得人氣獎了。”
單澤川倒是知道自家妹妹課餘的愛好有畫漫畫這麼一條，但從沒看過她的作品，也沒想過她能畫得多好。單家兄妹在這方面有着高度默契，單澤雪也從來不聽哥哥的作品。這消息還真讓他有些吃驚，挑眉笑道：“那這個月你是不是，幫哥哥出一份房租……”“你有沒有自尊心啊，小氣的男人沒人要的哦。”單澤雪道，“說起來，上回你說的那事……”
單澤川心裏一顫，拿筷子的手抖了抖，剛準備撈出來的肥牛直接跌進了鍋里。他假裝若無其事地撈肥牛，然後被自家妹妹無情說穿：“就是在錄音室集中不了那個……怎麼樣啊，你今天工作順利么？”
“順、順利……還算順利吧。”
至少是完成了任務，至於質量好不好，他心裏也沒數。
雖然他不是很想和妹妹說這種尷尬的事，但來自妹妹的關心他還是感受到了，不由道：“你不用擔心啦，工作上的事情我會自己處理好的。”
“不是啊，我沒有在擔心啊。”單澤雪道，“我是想問問，你什麼時候能幫我要真沐的簽名啊。”
“……”單澤川嘴角抽搐，“我不好意思，前輩不怎麼喜歡我……”
“那你讓他喜歡你啊，爭氣點啊我的哥哥。”單澤雪搖着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語重心長道，“你可以稍微勾引下他嘛，有一說一，我哥長得還是很帥的，要利用一下你的臉啊，劇情可以是見色起意，然後互相吸引，最後先性后愛，到時候再要簽名，那可不是勾勾手指頭的事……”
“打住！！”單澤川翻了個白眼，“你真是我親妹妹嗎，你這是妹妹該說出來的話嗎……”
“總之你想辦法給我弄個簽名來啊，連妹妹這點小——小的要求都辦不到！你真的是我親哥哥嗎！”
“……你真是，”單澤川想起真沐的臉，嘆了口氣，“就知道壓榨你哥。”
之前想起真沐時，多數都是對方好看的眉眼，和說話時清朗的聲線。現在再想起真沐，單澤川總會想到那句“換人”……真沐不喜歡他，不喜歡還是他對自己下手比較客氣，說不準是討厭。
這種情況下他還去問真沐要簽名的話，只會讓好感度繼續下降而已吧。
“喂，單澤川同志，要個簽名而已，不是讓你以身相許，也沒那麼難吧。”單澤雪道，“這頓我請你啊，算簽名的報酬；如果你不幫我要到簽名，那就你買單。”
“憑什麼啊啊！”
“不然我跟媽說你坑我錢。”
“……魔鬼啊！！”
家裏有兄弟姐妹的，通常父母一碗水都端不平。要麼重男輕女，要麼偏心小的，而單澤川家，是重女輕男外加偏心么兒。單澤雪只比他小兩歲，可從小就是騎在他頭上長大的，只要單澤雪告狀，他准得挨罵。
兄妹倆七扯八扯地吃着火鍋，吃到八九點才放下筷子結賬回家。
他們在街上轉悠着消食，慢慢往家走；單澤雪不愧是真沐的死忠粉，幾乎三句話不離真沐，從真沐很久之前的代表作開始，零零散散地和單澤川嘮嗑，其中還夾雜了許多自己的看法：“其實我覺得真沐這幾年有點變了了，他以前很勞模的。”
“……別說得好像你們很熟一樣啊。”單澤川說著，視線漫無目的地在道旁遊走。
他們剛好走到這邊一個小公園附近，單澤川往公園裏的涼亭瞥了眼，裏面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涼亭里卻坐着人——這公園沒什麼觀賞性，就剩這個涼亭，別的設施也沒有，聽說還鬧鬼，平時壓根就沒人來。
就因為平時沒人來，單澤川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些……那好像是，真沐前輩？！
“……那時候我和我閨蜜都以為林長旭和真沐是來真的啊，果然粉真人CP是沒有好果子吃的……要不是林長旭公開和女藝人在交往，我現在都覺得他們是真的！！是真的！！”單澤雪自顧自地說得起勁兒，還怨氣十足，“喂你有在聽嗎，我請你吃火鍋，你都不敷衍我兩句？！”
也就這瞬間，涼亭里的人轉過頭看向他，顯然也發現了是單澤川，還對他招了招手。
真的是真沐前輩！
“小雪你先回家吧，”單澤川忽然推着妹妹的腰，帶着她腳步匆忙走過一個轉角，道，“我想起來我要去事務所一趟……你自己回去，到家給我發個短訊。”
“哈……這麼晚還去事務所啊……”
“沒辦法啊有事嘛，你快回家，別在外面亂晃！”單澤川叮囑了兩句后，急忙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要是被單澤雪知道涼亭里坐着她最喜歡的聲優，還跟他打招呼……單澤川簡直不敢想像他家妹妹能當著前輩的面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