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艾諾鎮事變
埃米坐在孤兒院門口，目光緊緊盯着東邊，天黑蒙蒙的，等待着曙光降臨。
昨晚的雨剛停不久，烏雲也盡數散去。
待夜幕漸漸褪去，天邊泛起白芒，埃米拍拍屁股上的塵土，從這座郊外的孤兒院跑向艾諾鎮。
羅莎匆忙從房子跑出來，手裏攥着兩塊硬邦邦的黑麵包，嘴裏輕哼一聲混蛋，朝着埃米追了上去。
這段路埃米跑了無數次，這一次卻覺得鎮子無比遙遠，似乎總跑也跑不到。
到了接近鎮口的地方，兩人聽見人群在騷動。再靠近些，陣陣尖叫傳入了耳中。
烏雲再現，遮住了剛露頭的太陽，天邊的白芒緊跟着黯淡下去。
艾諾鎮出事了！
兩人趕緊朝小鎮跑去，到鎮口，見零零散散的人慌亂地逃向鎮外。埃米試圖朝人詢問發生了什麼，但留給他的，只有驚恐的目光和狼狽的背影。
“埃米！”牛場的老約翰跌跌撞撞地逃出來，臉上同樣佈滿驚恐，“哦！感謝女神的眷顧！幸好你們今天不在教堂！”
埃米心裏咯噔一聲。
“老約翰，教堂發生什麼事了？”他趕緊問。
“是怪物！”老約翰顫顫巍巍地指了指身後，“它們就要來了！”他緊緊抓住埃米和羅莎。
“沒時間了！快跟我走！”
“等等……”埃米掙脫老約翰，“您先冷靜下來，哪裏有怪物？”
出鎮的人流漸漸變粗，人們的驚恐不斷擴散，可埃米沒有看到“怪物”的影子。
“傻孩子，你忘了嗎？湖對面！它們就是從那過來的！”
異變者！
埃米猛地想起，那些嗜血的怪物，在過去的八十多年裏從未突破過霜日帝國的防線。
幾天前，維格長官還同他們說：“邊境雖然八十多年來都未曾遭受過入侵，但誰知道哪一天敵人就來襲了呢。”
艾諾鎮，竟成了八十多年來第一個慘遭毒手的對象嗎？
異變者入侵到小鎮，意味着高塔已經淪陷。可為什麼他們連預警都沒能發出？
“不……”埃米一時無法接受，他逆着人流向前走去，一邊喃喃道，“神父、莉娜、湯姆和德洛麗絲都還在教堂里……”
“埃米！看着我，”老約翰將埃米猛地拉到身前，“怪物就是從西邊襲來的，教堂已經……淪陷了！”
“快跟我走！”老約翰使出渾身解數去拽他，卻怎麼也拽不動。
“我……”埃米的腳彷彿黏在了地上，難以往鎮外再跨出一步。
他想起昨天，德洛麗絲修女說要為他的成年禮做一頓豐盛的晚餐，菜單里有他心心念想的燉羔羊肉；他還告訴湯姆和莉娜，自己要把生日蛋糕的第一口喂進他們嘴裏，但真到了那個時候，他會把濃稠的奶油糊滿他們的臉。
神父還說，要將他的身世和父母的消息告訴他……
“約翰爺爺，德洛麗絲修女也在教堂吧……”埃米看着老約翰喃喃道。
這句話讓老約翰臉色變得異常難看，他咬咬牙，拉着埃米硬要走。埃米硬是不走，兩人僵持在一塊，一時難分高下。
羅莎趕緊過來，朝老約翰說了幾句話，他才不甘地鬆開埃米。
“好吧羅莎，孤兒院那邊我會去，但你別耽擱太久了，”老約翰深深的看了眼埃米，“他總愛做蠢事，但這次絕對不行！”
“我會把他帶回來的。”羅莎點點頭。
老約翰匆匆離去，埃米和羅莎在不斷變粗的人流中凝眼相望。
“我要回去找他們。”
周圍的尖叫、嚎哭淹沒了埃米單薄的聲音，也淹沒了羅莎的聲音，他從她的嘴角讀出三個字。
“我陪你。”
“願女神保佑……”不信教的他喃喃道。
兩人逆着人流艱難地朝西邊進發，待人群漸漸稀疏，他們在一個路口猛地停下。
兩人屏住呼吸，不敢出一口大氣——他們見到了被稱為“異變者”的怪物。
與人長相相似，身形以怪誕的姿態扭曲着，滿嘴的黑綠色尖牙和眼部周圍的墨綠色皮膚讓人能夠辨認出它們。
眼前的主幹道上有四隻異變者正在啃食人類的屍體。街道上濺滿鮮血，遍佈人體遺骸——落單的頭顱、扭曲的手臂、散落的眼珠、發著熱氣的腸子……
四周異常安靜，只有骨骼被咬斷的“咔咔”聲在街頭回蕩，令人汗毛豎起。
埃米和羅莎從未見過如此瘮人的場面，一時間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突然，前方一處店鋪衝出一個男孩，驚恐的朝埃米這邊跑來。
“救救我！”他大喊着，動靜立馬吸引了幾隻異變者，它們猛地抬頭，丟下手中的屍骸，嚎叫着沖向男孩。
“埃米，怎麼辦？”羅莎手在顫抖，她瞥了眼埃米，見對方已經沖了上去。
異變者離男孩很近，而埃米到男孩身邊至少有四五倍距離。
在還有十數米的地方，埃米停了下來。
他瞪大着眼睛，眼前的一切彷彿變慢了。
男孩的頭顱緩緩掉落在地，眼中的驚恐都還未散去。鮮血從他脖頸噴涌而出，染紅了異變者的身軀，使它們變得更加狂躁。
埃米恍了恍神，他分不清這僅是一瞬，還是過了許久。
待回過神來，趁異變者在啃食男孩的屍體，埃米趕緊拉着羅莎朝旁邊的巷子鑽了進去。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喘起大氣。
“埃米……太危險了……”羅莎緊緊握着埃米，斷斷續續的說，“不能再……”
“嗚……”不等她說完，巷子深處傳來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嚇得兩人立馬屏住呼吸。
兩人緩緩轉頭看去，見一隻渾身是血的異變者在朝他們慢步走來。
它看見兩人，嘴中發出陣陣低吼，扭曲着身子朝他們衝去！
埃米從地上抄起一根鐵棍，將羅莎護在身後，隨時準備迎擊。
就在此時，異變者身後閃出一道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姿態摁住它的頭顱，往牆上狠狠砸去！
“嘭”的一聲！腦漿飛濺，異變者頓時沒了動靜。
埃米和羅莎卻不約而同的臉紅了。
將她們救下的，是一位絕美的女人，反常的是，她頭髮凌亂，赤果着身子。
在兩人的注視下，她伸出異於常人的長舌，將異變者頭骨上殘留的腦漿席捲而空，接着將目光轉向埃米和羅莎。
“唔？”她眼裏出現了一絲疑惑，下一瞬，那疑惑化作了無比凶光！
埃米感覺到無與倫比的危險，在女人張開她滿嘴獠牙撲來的瞬間，埃米猛地舉起鐵棍朝前刺出！
女人速度極快，埃米只看到了一道殘影，鐵棍就已經洞穿了女人的頭顱，跟着她的身體一同倒下。
巨大的衝擊力將埃米雙手震得發麻，他顫顫巍巍地鬆開手，往後坐倒在地。
“埃米！”羅莎衝過去扶住他，“絕對不能再往那邊走了！”
離教堂不到五分之一的路，兩人就已經歷了這樣的生死危機，若是繼續前進，只會越來越危險。
異變者的殘忍，他已經領略到了，如果繼續前進，那個男孩將會是他們的前車之鑒。他迅速站起身來，拉着羅莎頭也不回地往鎮外跑去。
異變者入侵已有段時間，到此刻還在被追趕的，大多是老弱病殘。在適者生存的自然法則下，他們的血肉為兩人爭取了逃離時間。
在逃離路上，兩人順手救下一位名叫蘇珊的女孩，她的奶奶在異變者的啃食下尚未斷氣，拼盡最後的力氣想伸手觸碰到她。蘇珊也朝奶奶伸出稚嫩的手，在哭喊中，兩雙手隔空相望、愈來愈遠，彼此間的距離最後變為了生，和死。
埃米在鎮口回頭望了眼居住了十多年的小鎮，想到凱文神父他們生死難料，眼淚綳不住流了下來。
老約翰駕駛馬車在半程接應到埃米三人。車廂內孤兒院的孩子們一臉茫然，一刻鐘前的埃米跟他們一樣。
伴着馬車駛向東邊，鎮子離自己越來越遠的不安感降臨了。
理髮店的老喬尼、麵包坊的莉莉絲婆婆、花店老闆的兩位可愛女兒……埃米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到他們的呼救，總之他們已經死了。
生活了十多年的小鎮就這麼毫無徵兆的沒了，沒了。
“沒有被咬傷吧，你們。”行駛路上，老約翰擔心地問，“還有那個女孩。”
埃米落座在車廂尾部，低垂着頭，像個死人一樣一動不動。羅莎擔憂的看了他一眼，轉身回答：
“沒有。”
老約翰鬆了口氣：“那就好，否則我真不知該怎麼辦了。”
“見鬼，八十多年來那些怪物從未突破過防線，即使是冰期也沒聽說過哪裏失守。高塔的那些士兵到底在做什麼……”
老約翰回頭看了眼失神的埃米。
神父、你的弟弟妹妹，還有……德洛麗絲。他們不可能在異變者的入侵下存活，你應該見識到它們的可怕了。
他本打算這麼說，話到嘴邊又頓了頓，改口道：“這些孩子們需要你，你今天成年了，對吧。”
埃米緩緩轉過頭來，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嗯。”
哦，約翰，強迫一個失去親人的孩子去擔起不屬於他的責任，你可真是個魔鬼！不過拜託了，你比我這個老頭要勇敢得多，我們很需要你。
他早早瞥見羅莎止不住發抖的雙手，而自己那牽着韁繩的手並不比她輕巧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