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第二天傍晚,爺爺輸完液又睡了，奶奶在收拾客廳。
“我去店裏看看，一會兒就回來了。”回來之後一直沒時間去,宋風有點不放心,“有事打電話給我。”
“我在家呢沒事,路上小心點。”奶奶把圍裙摘掉，看着宋風出門。
七月的傍晚，風很熱。宋風騎着自行車很快到柳巷,他沒有直接上樓,反而先去了紋身店。
“喲，回來了！”林哥剛從樓上下來。
“前兩天回的，”宋風笑了笑,往樓梯上看了一眼,“冬冬呢？”
“剛走，去你店裏了。”林哥拿毛巾擦着手。
“好,那我先上去。”宋風轉身就走。
“要不要這麼直接,寒暄都裝裝樣子嗎？”林哥笑着打趣。
“改天請你吃飯。”宋風邊走邊擺了擺手，都是直來直去的人,跟林哥不用這些彎彎繞繞。
樓梯里挺乾淨的,宋風很快上去，剛推開網吧門突然響起一聲尖叫，接着一呼百應,開始一起亂叫。
“風哥！”
“風哥回來了！”
“風哥好想你！”
小崽子們一個個就差熱淚盈眶了，宋風趕緊捂着耳朵讓他們停,這要是心臟不好的可能直接就倒在門邊兒了。
很久不見，大家看見宋風都很激動，都抬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小別勝新婚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但唯一可以小別勝新婚的人卻沒看他，宋風往角落掃了一眼，小木頭帶着耳機很是專心地在玩遊戲，一如既往地冷酷。
宋風直接往後面走，但走到一半，發現這群小崽子還盯着他，他停住了，是不是得說點什麼？
“今天大家隨便玩，我請。”
說完又一陣歡呼聲：“謝謝風哥！”
在萬民的愛戴簇擁中，宋風繼續往後面走，陳輝坐在旁邊玩遊戲，他直接來到舒冬身後，笑着摘掉了她的耳機。
舒冬回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重新戴上了。
“……”宋風目光獃滯，還有點心肌梗塞，預想中的難道不是個大大的擁抱嗎？
陳輝在旁邊看熱鬧，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活該”。
宋風抬手拍在他腦袋上，從旁邊拉過來個椅子坐在舒冬身後，中央空調開着，他打開窗戶點了根煙。
“冬哥，哎冬哥你怎麼掉血了！喂！”陳輝剛跑過去，就看到了地上多了一個盒子，頓時有點蒙，“第一次看到冬哥落地盒……”
聽見身後打火機的聲音，舒冬退出了遊戲。
兩個多月沒見他了，從他推門進來那一刻，心跳就開始加快，直到他來到身後，在她的感知範圍內，所有的注意力都不受控制……
舒冬不想轉身，但所有的注意都在身後。
思緒恍惚，她正準備進入遊戲，忽然頭皮疼了一下，舒冬條件反射地往旁邊躲……
聽說把喜歡的人的頭髮卷進煙里，再吸進肺里，這樣可以離心臟近一點。
宋風狠狠吸了最後一口，青煙在夜色里消散，繚繞又綿長。
“操！非主流年代我都不這麼玩！”陳輝無情捅刀。
宋風唇角輕挑，把煙碾滅扔進垃圾桶里，眉毛向上揚了三分。
好奇心驅使，舒冬想看他做了什麼，但剛扭頭就被他抓住了手腕，然後被他拉着往外走。
“回家了。”
七月份的柳巷傍晚，路上大排檔已經擺起來了，男人們穿着黑色背心，有的撩起衣服露出啤酒肚，擼串喝啤酒，順便抽支煙，在暈黃的燈光和煙霧繚繞中談天說地。
舒冬被宋風拽着往前走，其實只有舒冬自己在反抗而已，她的那點力氣在宋風面前掀不起半點漣漪，在旁人眼中分明就是一對小情侶在散步。
走到人少的地方，宋風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舒冬瞬間愣住了，突然間不知道做什麼反應，也不再掙扎，就獃滯地跟着他往前走……
手心很燙。
“想我了嗎？”宋風捏了捏她的手心，聲音有點啞。
舒冬皮膚起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戰慄，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那我想你了。”宋風低頭看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舒冬還是沉默，但心煩意亂了一天，就漸漸地安靜下來，還裹着淡淡的清甜。宋風就像是她的催化劑，又是鎮定劑，他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她的喜怒哀樂。
“嗯。”舒冬抬頭看着街角的路燈，淺笑隱匿在晚風裏。
“嗯什麼，嗯就完了？”宋風很不滿意地揉她頭髮。
“別亂動。”舒冬偏頭躲他，拿開他興風作浪的手順便轉移話題，“爺爺怎麼樣了？”
宋風臉上的笑漸漸消失，被他刻意藏起來的疲憊不知不覺又露出來：“沒事，一年總有一段時間會這樣，過去就好了，別擔心。”
本來想放開他的手，但舒冬低頭看着路面的盲道，任由他牽着往前走。
一段路，不管走的速度再慢，總會有走到頭的時候，不知不覺中，他們就到了單元樓下。
“我就不上去了。”宋風往樓上看了一眼，怕上去就不想下來了。
“好，那……你早點回去吧。”舒冬欲言又止，總感覺心裏有很多話要跟他說，但都卡在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比如，我也想你。
“我看着你上去。”宋風低頭看着她，疲倦的視線中又帶着一絲灼烈。
感覺今天晚上的他有點奇怪，好像在刻意壓抑着什麼，她看不透，這不是她預想中兩個月後的畫面，但舒冬還是點了點頭，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身影被路燈拉長，樹影斑駁被投在地面上，宋風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看馬上要進去了，宋風深吸一口氣，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將她緊緊抱住。
“有點累。”昏暗中，宋風的喉結微動。
“回家好好休息一段時間。”他的動作很突然，但舒冬卻沒有被嚇到，或許她一直在等他追上來，所以才走得很慢。
夏天的衣服很薄，兩個人抱在一起可以清楚感覺到彼此的心跳，和體溫。
舒冬沒有往後退，手臂在他身後抬起，在距離他後背五厘米的距離停住，猶豫要不要抱下去。
“再給我一段時間，等爺爺身體好一點了……”宋風溫柔地吻在她的髮絲，“到時候不同意也得同意。”
舒冬笑了，本來還在跟着他一起難過失落，但他是一個永遠都不會把軟弱外露的人，永遠對世界都豎著堅硬的外殼。
“好。”隱隱約約地承認，已經是舒冬往外邁得最大一步，“我等你”三個字還是沒有說出口。
宋風笑了：“是不是等不及……”
話還沒說完手機響了，宋風放開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發現是奶奶，心裏瞬間一緊，他連忙接起電話：“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奶奶坐在沙發上，電視開着。
“現在就回。”聽見隱隱的電視背景音，宋風皺着的眉毛展開了。
“回來的時候看診所還開着沒，讓梁醫生再開幾副葯，家裏快沒了。”
“好，知道了，現在就回去。”
電話掛斷，宋風低頭看着一直沒動的小木頭，手放在她的肩膀兩側：“上去吧。”
舒冬看着他淡淡的黑眼圈，輕聲說：“回家好好休息。”
宋風笑了笑，看她進去又在樓下停了會兒，直到抬頭看見窗戶里燈亮了，才匆匆離開。
梁醫生每天都來家裏給爺爺吊點滴，但快一周了卻沒有好轉的跡象，有時候難受得整夜都不能睡，宋風心急如焚。
這天輸完液，宋風把爺爺扶到客廳沙發上，下午五六點光線還很充足，他把空調溫度調高了點。
“明天咱們去醫院。”宋風從果盤裏拿了個蘋果，開始削皮。
“不去……”爺爺靠着兩個枕頭，神情憔悴，躺平的話會喘不上氣。
“怎麼又不聽話了？”宋風低着頭，這幾天明顯瘦了很多。
過了很久爺爺都沒有出聲音，宋風扭頭，發現他眼睛半睜半合著，不知道是陽光太過充足還是爺爺本來就很白，總之臉上沒有絲毫血色……
“梁醫生肯定沒有市醫院的醫生專業，再說醫院裏設備也全，有什麼問題都能……”
“不去，咳咳……”爺爺皺眉打斷了他，一生氣又忍不住咳嗽，把頭偏到了一旁。
水果刀很鋒利，宋風一頓，手指被割破滲出了血，他失神地看着血滴在茶几上，和他眼裏的血絲一樣紅。
宋風沒再提去醫院的事，吃過飯又把爺爺扶到卧室，確切地說是把他抱回去，因為他已經走不穩了，但那麼高的人，抱着怎麼就這點重量呢？
“你去刷碗吧，讓奶奶歇會兒。”奶奶坐在沙發上，半眯着眼。
“去房間睡吧，也沒什麼事了。”這兩天老太太也挺累的，宋風坐在她旁邊，給她按捏肩膀。
“我沒事，一會兒就睡了。”奶奶笑着拍在宋風腿上，不想讓他擔心。
給奶奶按了會兒肩膀和腿，宋風把茶几上的盤子和碗收拾乾淨去了廚房，奶奶看見宋風去廚房了，悄悄地回到卧室。
卧室燈開着，奶奶坐在床邊拉着爺爺的手，輕輕地撫摸：“老頭子，別硬撐着了，咱們去醫院吧。”
爺爺睜開眼睛，無力地搖了搖頭。
“現在醫保能報銷挺多，花不了多少錢。”兩個人生活了一輩子，他想什麼宋奶奶都知道，奶奶臉上深深地皺紋，眼睛有點紅，“你這麼拖着不是辦法……”
“咳咳……咳……”
爺爺又是一陣咳嗽，奶奶連忙扶他坐起來，給他順着後背。
緩了一會兒，呼吸順暢了以後，爺爺吃力地開口：“我這身病，是個無底洞…把小風這輩子給拖垮了……”
房間外，宋風端着水杯停住了，他靠在牆邊，手指不自覺地握緊。
“你這麼拖着小風也擔心……”奶奶的聲音微微發顫，看着他難受，也不能幫他承擔分毫。
“小風現在長大了…結婚買房子，都得花錢……我的那點退休工資，咳咳……”爺爺費力往上坐了坐，又緩了很長時間才開口，“醫院那種地方，咱們去不起……”
奶奶沉默着沒再說話，長長的嘆息聲飄散在房間裏，才短短几天，頭髮里摻雜着的白髮好像多了一半。
房間外，玻璃杯里裝的是一百攝氏度的滾燙開水，宋風捏着杯子手被燙紅了，但他好像完全感覺不到，骨節泛出森森青白，如果力度再大一分，杯子可能就會碎掉，然後一片血肉模糊……
心裏壓得喘不過氣，只能聽見他沉重的呼吸聲，宋風喉結上下滾動，他抬手擦掉臉上的眼淚，走進卧室。
爺爺奶奶看見他進來，頓時都不說話了。
宋風把杯子放在床頭柜子上，然後抱起爺爺就往外走：“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