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窩囊的王國主權
宋璈靜坐在一張繁茂樹蔭下的長椅上，眼前是一片波紋粼粼的湖水，他腦中想像的卻是那張名單。
“宋璈。”
聲音來自湛藍天空下映襯的高大黑影，是姍姍來遲的審訊長風澈。
宋璈仰視着眼前此人，覺得他比往常更加疲憊，皺紋也更加明顯。
風澈也坐在長椅上。
“最近很多刁民在鬧事，你約我來最好是有個好消息。”
“羅唐死了。有殺手偽造了現場。”
“哦，那就搜查名單的下一個人。這種小事就不要報告了，你放手去干！”風澈挑起眉毛，略帶怒氣地說。
“名單上下一個人也死了，確切地說，所有人都死了。”
“所有人？”
“所有人。”
風澈沉思，“有意思，看來天亭集團在清理門戶。不過也說得過去，時代在變……”
“你覺得有人泄密？”
“幾乎是同一天，所有人都死了，我不太相信這是巧合。”
他臉色變得冷峻起來：“誰看過供狀？”
“我，還有我的兩個刑訊官。”
“他們可靠嗎？”
“絕對可靠。”
兩人沉默了一陣。
“供狀在我的辦公室放了一段時間，我手下有一些人也可能看到，但他們不敢泄密。”
“那就只剩下我的上司了。”宋璈平靜地說。
審訊長側身過來，低聲道：“你的上司並沒有看上去那麼蠢，他後台很硬，錯綜複雜，若沒有強有力的證據是拿不下的。眼下唯一的證據，只有那個刺客。”
“我的調查進了死胡同，除了他，無處下手。”
“未必，還記得被你流放的人嗎？”
“韓冬冬？可是，他已經在晉府區挖礦了，半年過去，他可能已經死了。”
“他仍然被關在洛都城內。”
宋璈努力抑制住自己的驚訝。
“那個胖子可以作為誘餌。我會讓事務官給唐岳傳個消息，讓他知道我已經妥協退步，並且放了韓冬冬。出獄之後，對方一定會派殺手懲罰叛徒，那就是你唯一的機會。”
“計劃絕妙。”
“這件事要在審訊部大樓之外的地方進行，我會安排資金和時間，你抓到刺客后，無論用什麼手段，必須讓對方招供。”
“好。”宋璈一臉嚴肅。
審訊長風澈離開。
坐在原地的宋璈心裏很慶幸還有人跟他同一陣營，但這種感覺很奇妙。
“小宋。”
宋璈轉身：“賀將軍，這麼巧。”
“最近可好？老朋友。”
“很好，有勞將軍掛心。”
賀宇坐在長椅上，臉看着湖面：“我的新學生，唐澤，你們認識？”
“認識。”
“他是個很有天分的劍士，雖然永遠達不到你的水準。他的天分足以贏得劍斗大賽，但他心思根本不在訓練上。我想……如果你有時間，是不是可以跟他談談。”
宋璈看了一眼眼前的老上司，對方是靠他的功績建立了自己的名聲。而自己需要幫助時，對方甚至斷絕了聯繫，眼下怎麼有臉來求自己的？
“當然，將軍閣下，我很樂意。”
“太好了，太好了！他的訓練場就是以前你去的地方。”
賀宇起身，尷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離開。
※
皇堡內，人群陸續走進同一間屋子，那是一張圓桌廳。
外交大臣霍克最後進場，坐到椅子上，中間位置是為國王留的，只不過他照常缺席。
霍克遞了一個眼神，事務官清了清嗓子，挺胸宣佈：“議事開始。”
首先開口的是一個陌生面孔。
“諸位同僚——”
“大點聲！”後面有人喊。廳內響起眾人笑聲。
“諸位同僚，在下此次代表柱都地區，並帶來了柱都城總督的急信。”
唐澤也在場，他對柱都地區並不陌生。
“沙爾曼新皇即位，對柱都城的威脅與日俱增。”
“他們攻擊我們的車隊、船隻，在我們邊境城牆列隊演習。”
“再大點聲。”有人喊，老人嗓音逐漸增高。
“柱都城緊鄰沙爾曼，我們的防禦措施遠遠不夠！總督亟需撥款加強……”
提到撥款，廳內立即炸了鍋。
老人嘴還在動，但唐澤已經聽不清後面的話。
主事人狠狠地拍了幾下桌子，喧鬧終於平息。
“恕我冒昧，諸位——”一個坐在另一端的年輕人起身。
“諸位同僚，我是洛都城總督代表。”眾人安靜下來，洛都成總督就是腳下的這座城市，沒人敢嘲笑。
“在我看來，幾年前我們打敗沙爾曼人，剛才這位同僚的話未免有些危言聳聽。”
另一人站起來附和道：“我們冀都地區緊鄰北方野蠻人，我們受到的威脅才是實實在在的，如果撥款，也是優先考慮我們。”
喊叫驟然翻倍。
唐澤算是搞清楚了，眼前的這些人均來自聯合王國的各個地區代表，都是來要錢的。
“安靜——”主事人一聲大吼，將杯子摔到地上。
“本人向你們保證，皇閣一視同仁！聯合王國決不允許自己的國土和百姓遭到侵犯。不管是沙爾曼，還是野蠻人，任何人，任何勢力，都不能威脅聯合王國！”
主事人用力嘶喊，連聲咳嗽。
大廳則寂靜無聲，都在等他後面的話。
主事人一屁股坐下，再也不語，眾人面面相覷。
“柱都地區的防禦設施年久失修，但柱都地區的防務費用一直是方圓商會提供，因此他們享有柱都地區貿易經營權。如今，他們連維護城牆都做不到，我提議廢除方圓商會的特權！”
“聽這意思，皇閣是撥不了款嘍？”
怨聲四起，廳內再次響起噓聲和不滿。
大門緩緩打開，八名近衛軍身着鎧甲，踩着整齊劃一的步伐。
眾人側目。
“聯合王國至高皇駕到！”
眾人立即從座位起身，低頭致敬。
聯合王國至高皇燕廣，洛皇燕政的五代孫！
這位皇帝陛下驚愕地環視眾人，好似一夜宿醉。他身體靠在椅子上，目光獃滯。雙下巴與脖子幾乎連到一起。
“諸位請坐——”燕廣輕聲說了一句，看向外交大臣霍克。
“今日請陛下前來，是為接見北方使節。”
燕廣點了點頭。
大門再次緩緩打開，盲眼老人手中捧着一隻木匣輕步走來。身後是掩在斗篷里的幽剎芬里爾。
“尊敬的陛下，謹代表北方之王，前來傳達提議和獻禮。”
外交大臣露出得意的微笑：“先說提議。”
盲眼老人輕輕鞠了一躬。“一份關於永久和平的提議。”
燕廣微笑。“和平提議，好啊，以和為貴。”
“吾王只要一件小東西作為回報。”盲眼老人說。
“請講。”
幽剎上前，低聲道：“洛都城。”
大廳立即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然後沸騰。
唐澤緊盯着幽剎，只見對方一隻大手從袖子裏無聲無息滑出，摸向斗篷的扣子。那隻手是黑色的，還是藍色的？
唐澤用力咽了咽口水，心提到嗓子眼。
斗篷滑落，大廳再次陷入死寂。
幽剎芬里爾去掉斗篷后顯得更加巨大。
他一臉扭曲的輕蔑表情，凸出的雙眼掃視眾人。
他整個左半邊身體密密麻麻地覆蓋著符號。從左耳到腳底，全是奇形怪狀的符文。
至高皇燕廣見此狀，嚇得向後縮了縮。
外交大臣的臉已變得蠟白，他咳了咳，道：“顯然，這個提議絕無可能！”
盲眼老人再次開口：“既然如此，我們還有禮物送上。”
所有人都望向他。
“在北方有個傳統：若兩個部落結怨，隨時可能開戰。若想避免戰爭，就各自挑選一名鬥士，代表自己的國家而戰。只需死一個人，問題就得到解決。”
他緩緩打開木匣，裏面放着一把長刀。“幽王命幽剎既作大使，也為鬥士。向聯合王國發出挑戰！只需要死一個人，問題就能得到解決。”
盲眼老人聲音越發洪亮，甚至有些顫抖，他代表北方人威脅聯合王國至高皇。
他把匣子舉到幽剎面前。
“這就是禮物，你們的命！”
幽剎右手嗖地伸出，抓起長刀。
近衛軍本應上前格殺，唐澤本應拔劍而戰，眾人本應挺身而出，但沒有一個人動。
長刀猛地一揮，刀光閃過唐澤眼睛。
幽剎將刀尖緩緩刺入手掌，他舉手捏拳，鮮血滴落。
“何人迎戰？”幽剎怒吼一聲，粗大的脖子青筋暴起，嗓音震耳欲聾。
沒人回答。
幽剎掃視眾人，目光停留在近衛軍中一人身上。
“你來？”軍士後退幾步。
黑血還在滴落，在地板上擴散成一灘。
“你來？”洛都城總督的兒子臉色發灰，牙齒打顫。
幽剎眼中滿是輕蔑，再次掃向眾人。與唐澤四目對視時，唐澤咽了咽口水。
“你來？”
“戰便戰！不過今天我沒時間，明天如何？”這句話簡直不像他自己說的。
但誰能站出來呢？他的話飄蕩在廳內，後排傳來稀稀落落的笑聲。
幽剎眼睛始終沒離開唐澤，他張開嘴唇沙啞地說了一句。
“那就明天。”
唐澤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湧，幾乎要吐了出來。自己拿什麼跟眼前這個怪物決鬥？
“不行。”外交大臣霍克臉色蒼白，聲音鎮定了一些。
“洛都城安危豈能置於一場決鬥？太過兒戲。聯合王國的領土不容侵犯，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盲眼老人冷笑：“自古以來？要知道洛都城屬於北方，新世界初期，我們的祖先便在這裏自由生活。你們需要資源，將我們的祖先趕盡殺絕，恃強凌弱，豪取搶奪——這就是你們的法則？”
他眼睛眯成一條縫，“我們也有這樣的法！”
幽剎將長刀狠狠地丟向地板，轉身離開，‘哐當’一聲，眾人紛紛縮了縮脖子。
盲眼老人微微鞠躬，嘴角掛着冷笑：“總有一天你們會後悔沒有接受這個提議，更加後悔拒絕了我們的禮物。”
他平靜地邊說邊朝眾人豎起三根手指。
“我們會給你們三個提示。”
“今天的鬧劇到此為止！”外交大臣霍克咆哮。
大門‘砰’一聲關上。
眾人這時回過神來，怨聲鼎沸！
“這就是皇閣的底氣？”
“被一個野蠻人嚇得的大氣都不敢出！”
怒吼、指責，一片混亂。
場面已經失控，眾地區代表陰沉個臉。
外交大臣干瞪着眼，臉色鐵青，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至高皇燕廣緩緩俯身向霍克，低聲詢問：“北方使節何時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