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友陳金河
我在寫戰友朱彤心的時候,聯想起另一位戰友,名叫陳金河。
陳金河從一九四六年十月參加我們文工團,到一九四八年負傷離隊,總共一起工作了兩年多。可我認識他不止兩年多。他參軍之前我們團住在他們村,我就住在他家,對他有些了解。解放戰爭開始后,部隊擴軍,白村有十來個青年報名參軍,他沒報名。我們批准了三個人,當然也沒有他。那三個新戰士入伍的時候,村裡組織高蹺隊歡送,我們組織秧歌隊迎接。本村青年參加駐在本村的部隊,沒多遠路可走,拉不開陣勢,只好給新戰士披上紅綢戴上花,騎上高頭大馬,在周圍幾個村子遊行,回到本村,再由我們部隊迎接。陳金河是個玩社火的能手。能翻筋頭,會蠍子爬。踩在高蹺上能來鷂子翻身劈大叉。他扮白蛇,扮相又美,身段又活。這一路上他倒成了主角。不論到哪個村,大姑娘小媳婦眼睛只往他身上盯,參軍的青年倒成了為他壯威的。陳金河扭得很愉快,很盡興,絲毫沒有羨慕和妒忌幾個新戰士的神色。
過了一個多月,部隊開拔了。我們是文工團,要帶幕布、汽燈、服裝之類,難免需用民夫。村公所派夫時,陳金河爭着要參加,說:“住的怪熱乎的,送他們一程。”一般的民夫只送一天,六十里地。第二天他們回去,再由宿營的村子另派新人。但到第二天白村的人回去時,陳金河不肯走,說:“我腿腳好,再送一程。”於是他留下來,和新來的民夫一起又送了我們一程。第三天我們再走半站就到目的地了。他又說:“反正還剩二三十里地了,送到算吧。”又送了半天,他是老熟人,又如此熱情,又好像對待一般民夫那樣,開個證明就讓他走。團長丁世雄就索性挽留他半天,晚上請頓牙祭。晚上吃飯時,把他的三個老鄉找了來,把原住在他家的我們幾個人也找了來。飯菜放在院子裏一盤磨上,大家圍着磨盤站着,每人撅了兩根秫秸箭稈當筷子。
丁世雄說:“金河,你送了我們一程又一程,現在弄得我們真捨不得跟你分手了……”
陳金河說:“分啥手?打出來我就沒打算回去!”
丁世雄還以為他說笑話。就說:“說得輕巧,那你當初怎麼沒報名參軍?”
“我報名你要我嗎?”陳金河正經地問。
丁世雄覺得他要來真的了,忙說:“不行,咱不敢要。你是獨子,你媽又從年輕守寡……”
“我知道就是這麼個事,我義務長期支前,你管不着吧?”
丁世雄是善於開着玩笑處理嚴肅問題的,就故意把臉一板說:“支前要有鄉政府證明,拿證明來,咱歡迎,沒證明,回去。叫伙房給你十個饃饃當乾糧,拿着路上吃。”
陳金河從懷裏掏出個紙條條,拍的一聲放在磨盤上說:“給你證明,安排我的住處吧!”
丁世雄疑疑惑惑地打開紙條,大家圍上去看,當真蓋着紅色大印,是鄉公所開的證明。上寫:“陳金河自願支前當民工,希文工團分配工作,期限兩個月。在此期間政府按支前人員待遇照顧其家庭生活……”
證明信是真的。估計這信的來路多少有點蹊蹺,但已相隔了二百來里地,無法去查詢了,只好先把他留下。從此陳金河就當上了民工組長。文工團經常有兩三個民工,不斷替換,陳金河就專門招呼這些民工行軍、吃飯、住宿。他自己也挑一個擔子,專擔團里的文件箱和團長的背包。團里幾次動員他回去,他都說:“還沒到兩個月呢!”戰爭形勢發展很快,將近兩個月時,我們已轉戰到了膠濟線,而臨沂則成了敵占區,陳金河明擺着回不去了。他仍是不聲不響擔那副擔子,既不提回家、也不提參軍的事。反正開飯一塊吃,行軍一路走,同志們又送了他一身舊軍裝,實在看不出和我們有什麼區別。終於有一天,團長撐不住了,把我們班的人和白村參軍的三位戰士(兩個炊事員,一個飼養員)找去說:“你們看,是不是讓陳金河入伍好呢?”
我們說:“當然應該叫他入伍。”
團長說:“可他參了軍,家中就剩他娘一個人……”
炊事員陳友河說:“他來時就沒打算回去,他娘同意了的。”
飼養員陳寶河說:“太平年月他也是二八月庄稼人,倒是他娘養活他的時候多,他娘樂得他出來呢!”
他這一說,大夥才有點醒悟。在那村上住了半年多,對陳金河秉性多少都知道一些,他家只有一畝多地。按說地越少、越該伺弄得仔細,可他卻馬馬虎虎,鋤的不勤,收的不凈。麥秋過後小孩上他地里撿麥的最多,大秋完了上他地里摟地瓜的人也最多,人們問他:“你怎不經心務莊稼?”他說:“猴腚大點地,再精細能多打幾升糧食?費那事干球?”
他家的生活多半靠他娘紡花、織布、縫蓋簾、編筐簍維持。他對他娘的勞作也很少幫忙。他娘倒是很壯實,很樂天,愛說笑,愛助人,雖然缺吃少穿,臉上卻從不帶愁苦相,也從沒聽她抱怨過兒子不成才。陳金河種莊稼不在意,但干“閑事”很有點門道,追個兔子,打個黃鼬,捕魚摸蝦,很少有空手回來的時候。
四五年臘月二十五,我去司令部送信。回來時天黑了,又下着小雪,路上一個人也沒有。白村莊北,有一片柏樹林,中間有座大墳頭像個小山包,村人習慣稱它叫“楊家罐”(也許是“棺”的訛音),據說埋的是個明朝大官,叫“楊祭祀”,祭祀是什麼官,誰也弄不大清。總之那片柏樹林陰森森,儘管我背着條馬槍,走到那兒還是頭皮發緊。正走着,就聽樹林裏有人喊道:“誰?”
我嚇了一跳,趕緊把槍端起,拉了下栓問:“你是誰?”
墳地里就又喊了一聲:“你是小鄧吧?”
我聽出是陳金河了,就放下槍問:“你幹啥嚇人呼呼的?”
他喊:“你過來,快緊着,幫我個忙!”
我問:“你在哪兒呢?”
他說:“在楊家罐下邊。”
“你過來迎我呀,這麼黑,我瞧不見你!”
“我站不起來,能站起來還喊你干熊?”
我順着聲音找過去,發現他在墳邊坐着,背緊緊靠着墳包。
我說:“你咋了?腿傷了?”
他小聲說:“噓!我腚底下這個洞裏有四個狐狸。我一個人抓不過來。想等個過路的幫忙,等了一個時辰過來個婦道人家,我一喊她倒嚇跑了。又等了一個時辰才聽見人聲,原來是你。我的腿凍木了,腚也叫它們撓破了……”
他叫我在一邊堵着口,解下褲帶來。抬一下屁股,底下吱的一聲,他掐住一個狐狸的脖子,用腰帶拴上拖了出來。又一抬屁股,又拖出來一個來,用腰帶的另一頭拴了。第三個沒腰帶了,他用手掐着狐狸脖子把它拽出來,狠狠地往地上摔了幾下,狐狸不動了。可就在摔這第三隻的時候,另一隻從我這邊躥了出來,我抓住它尾巴,狐狸回頭咬了我一口。我一疼撒了手,叫它連躥帶跳地跑了。
陳金河跺着腳說:“你咋這麼熊包!叫你幫忙,你倒壞了我個事。”
我舔着手上的傷口說:“你沒瞧見手都給咬破了!”
“咬破手算啥,過兩天自己就長好了,我褲子還叫它撓破了呢,褲子破了可得花錢買哩!”
我說:“你抓到三個也行了。咋這麼貪心?”
他說:“這是一窩,要抓就得全抓住,跑一個將來它要報仇的!我受過它們報復……你沒看見嗎?凡抓野物的人,沒有不窮死的,它們祟亂你!”
我笑道:“你既迷信,為啥還抓這幾個?”
“我想不幹了,可拿啥過年呢?”他無可奈何地說,“你沒見俺娘這幾天那愁苦相么?”
他把三條狐狸剝了,皮賣給合作社,一半錢給他娘過年,四分之一買了胭粉參加辦高蹺。還有四分之一想買葯治屁股(屁股真的叫狐狸撓下幾塊肉去)。我們的衛生員免費替他抹了二百二。他就拿這錢做了條褲子。他娘織布,他卻不用他娘的布做。他說:“老人織布是賣的,不是給我穿的。我的穿戴,我個人想法兒。”
大家議論了一陣,一致贊成吸收陳金河入伍。又在支委會上討論一下,就決定了。丁世雄叫人把陳金河找來說:“組織上要我動員你參軍,你自己同意不同意?有什麼意見?”
他以為陳金河會跳起來說些感謝的話的。可陳金河滿沒動聲色,反倒說:“領導要下了決心呢,我現在就入伍。要還想考驗一陣呢,也沒啥,反正早晚也是這麼回事。”
“你還滿有主意啊!”
“沒主意早叫你打發回去啦!”
他的職務是通訊員。只管照顧丁世雄的生活。演出的時候拉大幕,點汽燈,配效果,要演只喊一個“殺”字,端着槍衝鋒的群眾演員,他都搶着干。還跟着大家練聲、唱合唱,並且用白報紙釘了個本兒,學着美術組的樣兒畫速寫。他唱的、畫的都不像樣兒,沒露出在這方面的什麼天分。顯然踩高蹺時那點靈透勁真拿到專業團體來說不頂用。點汽燈,演幻燈,釘佈景這套活他掌握得很快,既有興趣,也有才能。打棗莊時我們繳獲了一架柴油發電機,燈光組長小江跟他兩個人鼓搗了一天半,居然把它弄轉了,而且接上線,點亮了好幾個電燈泡。新年聯歡會上,他們就用這幾個燈泡照明,演了一場晚會,雖然沒有汽燈亮(光線總是紅的),可是真正的“電燈”,一按就亮,再一按又滅了。這本身就是節目,給台上台下的人都帶來了愉快。後來要進沂蒙山打運動戰,這個笨重的現代化設備只好扔掉,陳金河為此還掉了淚。
電燈事件引起團里對陳金河重視。朱彤心建議把他轉為文工團員。文工團員一般享受班排級待遇,算是“提干”。在戰鬥部隊,打仗升個班排長不是問題。文工團不行,要麼得有“特殊貢獻”,要麼得熬到一定時間,大家一塊升級。陳金河表現不錯,可不能算是“特殊貢獻”,只好先把他調到燈光組工作,仍是通訊員的職務。從此他歸燈光組長小江領導。
小江雖也是由通訊員提上來的,但他資格老,軍齡長,又得過朱彤心的技術真傳,就時常在陳金河面前擺架子。往往為了點小事就把陳金河訓斥一頓。我們看不過去,沒少給小江提意見,陳金河卻處之泰然。隨便小江多粗暴,他都不頂撞。
一天晚上行軍時,我和陳金河一塊跟着騾子照顧病號,在路上談了起來。我說他表現得很好,能忍住小江的亂髮脾氣,這不容易。
他說:“跟人學本事,受這點氣算個熊!比舊社會當學徒的強多了。我要沒這點打算,還不參加你們文工團哩。”
我問他為什麼非要參加文工團,他說:“從大里說呢,是要革命,打倒反動派,建立新中國,窮人不受壓迫剝削。不過這是官話,誰都這麼說。往小里說,我自己有自己個人的打算,想改改門風。”
“咋叫改門風?”
他從他爺爺那輩講起來。
北方農村,一般都以多數居民的姓氏為村名。村民大部分姓張,就叫“張庄”,大部分姓李,就叫李庄。為什麼他們村都姓陳,不叫“陳庄”而叫“白庄”呢?因為早年這村上有幾家靠抄紙為生,牆上用石灰抹平,為的是晾紙。他爺爺那輩就抄過紙,自己有碾子有牲口,生活很不錯。
“你在俺家住過。日子不富裕,房子能這麼寬敞么?”
他家確實房子寬敞,有三間北屋、兩間西屋、兩間東屋。不過,三間北屋房頂上的瓦已揭下賣了,苫上了草。東屋山牆從頂到底一道大裂縫,除去放破爛,派不上別的用場。我們住他的西屋。西屋雖沒裂縫,可缺窗戶少門。我們掛了個草簾擋風,扎了幾根秫秸把糊上紙當窗戶。
他說自從民國十幾年,城裏的財主辦了個機器紙廠,造的紙又白又薄又便宜,把這些土紙作坊頂黃了,他家才敗落下來。他爺本不靠種地養家,就沒置下多少地。死的時候除了留下這宅子,只留下十來畝地。十來畝地,如果好好伺弄,也還可以維持中農水平。他爹受了他爺的影響,認為在土坷垃里刨食難有大出息,就把地賣了與人合夥作生意,往山裡販騾馬,從山裏往外收藥材。開頭幾年乾的還得手。可在日本進來那年,路上碰上了劫道的。三個劫道的拿着砍刀、扎槍劫他們四五個。別人一見,扔下財物就逃命了,沒傷着人,他爹捂着錢袋不肯撒手,跟劫道的扯把了一陣,叫人用扎槍捅破肚子,挑出腸子來才把錢袋給奪去。
劫道的說:“朋友,咱是謀財不害命的,你早放明白點,何苦傷這和氣呢?”
他爹說:“朋友,我不掙巴兩下,身上見見紅,我跟我自己交待不過去,這樣我才心安。”
劫道的見他有骨氣,扔下十元大洋,叫他當盤纏,雇個腳回來。他沒舍的花這十元大洋,硬是把腸子塞進肚子,用手捂着傷口走回家來。
金河他爹回家后又賣了三畝地,請個老中醫給他治傷。治了八九個月,大體上好了。老醫生囑咐他第一不要干費力的活兒,第二不能暴飲暴食,尤其不能吃肉。金河爹是個頭腦活、肚量大的人。不能長途販運,不能種地,總能找到謀生之路,他把喂的兩口豬殺了,讓金河娘蒸包子,他在集上看攤賣包子。這使他維持住了家庭生活,並且沒費多大力氣。守住了醫生提的第一條戒律。可他沒想到,賣肉包子對於一個忌口的人,也是個危險的行業。冒着熱氣,散着肉香的白面大包子,每時每刻朝他投出誘惑。胃口的翻動使人很難作到“拒腐蝕,永不沾”。果然,熬到八個月頭上他熬不住了。趁金河娘沒看見把一個破了皮的包子塞進了嘴裏。果然就創口崩裂一命嗚呼。這事在醫學上說得通說不通另當別論,反正金河爹死了。臨死留下了兩句話:一是勸金河娘早點嫁人,帶着他留下那點財產嫁個實誠人;二是孩子大了叫他闖世界,別死守着坷垃受窮。他說:“靠老實種地是熬不出頭的。”
金河他娘頑固地拒絕按第一條囑咐辦,卻嚴格地遵守了第二遺願:金河愛幹什麼由他去,並不把他拴在土地上。她靠紡紗、織布、做小手工業維持生活。
所以金河說:“別人蔘軍,頭一條想的是打倒地主剝削,翻身保田。我想打倒窮神,跟你們學點本事。全國解放了,我既有一分功勞,也學了一身本事,改換下土裏刨食的門風,過幾天富裕日子”。
金河的興趣並不只在點汽燈、做佈景一些工藝上,他也樂於學文化、學政治。這麼個散漫慣了的人,按說對軍隊的嚴格紀律難以適應,但他卻很自然地就習慣了。行軍時汽燈是用兩個木箱裝着、馱在騾背的,因此燈光組總要有人跟騾子走,以前這事由小江干。自從有了陳金河,小江擺起架子,把這活交給陳金河。四七年夏天,我們在魯南打一個縣城沒打下來,遭到了敵人大股增援部隊的反包圍,半夜我們趁着瓢潑大雨突圍,中途又遭到敵人伏擊,政治部的隊伍被衝散了(請原諒我說到我軍偶然失利的事。這種事戰爭中本來難免,但文學作品中卻是一忌)。我們突出包圍圈已經天明,見到了飼養員陳金河,卻沒見到陳金河和騾子,陳寶河說,他們本是一起行動的,遭遇伏擊時,騾子被一發六〇炮彈打倒了,他從騾子身旁跑了出來就再也沒見到陳金河。估計陳金河可能和騾子一塊中了炮彈。我們一連五天,沒打聽到陳金河的下落。大家心情都挺沉重。第六天拂曉,我們強渡一條很寬的河。渡到對岸,敵機就發現了,向我們俯衝掃射。大家趕緊往高粱地里鑽。幾位女同志鑽進一片高粱地,轉眼間又格格笑着退了出來。丁世雄喊:“別出來,原地隱蔽!”她們寧肯冒險在路邊卧倒,也不肯再進去。一些男同志就從她們身邊鑽了進去。到青紗帳中才知道,原來有個大小夥子,渾身一絲不掛,躺在地壟里睡熟了。陳寶河去踢了那人一腳說:“起來,穿上衣裳!”那人揉揉眼坐了起來,把陳寶河嚇得倒退了好幾步,尖聲叫道:“你是陳金河魂呀,還是人兒呀?”
“我要是魂兒早把你掐死了!”陳金河咧咧嘴,哭不像哭、笑不像笑地說,“你的腿比兔子的還快,害得我好找了一夜!”
聽到陳金河的聲音,人們不顧敵機還在頭上盤旋,全湊了過來。連女同志也扔開習慣的禁忌,大大方方鑽進來了,嚇得陳金河趕緊原地趴下說:“女同志別過來,謝謝你們關心,我挺好,就是衣裳叫水給沖跑了,等我找件衣裳穿上咱再見面吧。”
不知是誰扔了件軍裝上衣給他,他像圍裙似地圍在腹部。說是昨晚上他一人摸到了河邊,看看沒有人,以為我們早過河了,就趕緊下河追。昨晚雨挺大,河水又深又急,穿着衣服走不動,就把衣服脫下頂在頭上。誰知一個浪頭把他打倒了,再爬起來時衣裳早漂得不見影了。我們說:“你怎麼不把衣裳抓緊些?”
他說:“咦!你們倒會說,我手裏還抱着那個東西咧!”他指指身後的草叢,人們才看到那兒放着盞汽燈。
這以後不久,他就入了黨,但仍未提干。陳金河自己對待提干也像他對待參軍一樣,既充滿信心又不慌不忙。“特殊貢獻”有時也要看機遇的。不久他的機遇來了。洛陽戰役時,我們全團都上最前線去做鼓動工作,留下他和兩個炊事員在洛陽城外一個村子留守。在前線上喊話,鼓動幹了一夜,天亮后團長叫我和一個姓耿的同志回留守處取綵綢服裝,準備做戰地演出。留守處村西有個廢了的破窯。還離破窯很遠,就看見窯外站着個當兵的,端着支***,面向窯門一動不動像個泥胎。走近了,看出是陳金河。我們喊他,他不作聲,只作手勢,招呼我們快到他身邊去。我們再走近些,就看到他腳下橫七豎八扔着七八條槍,幾個手榴彈。他說:“我這窯里捂着一窩狐狸,你們一人抄起一把槍來,咱把他們領回去。”
我們各找了一條槍,頂上了火。他喊道:“一個跟一個舉着手出來!誰要搗蛋我這槍子可不吃素!”
裏邊答應了幾聲,陸陸續續有七個敵軍舉着手出來了。陳金河問:“還有沒有?”
一個臉上有塊傷的大個子說:“還有二個傷的,兩個死的。”
“去個人把傷的背上,死的撂下,其餘的排成一列站好!”
那大個子就鑽進去背着一個頭纏了繃帶的敵兵出來。陳金河叫我們看着俘虜,他把地上那幾支槍的槍栓全卸下來插在自己皮帶上,然後對俘虜說:“一個撿一桿扛上,跟我們走!”
把俘虜押到村裡,初步審問了一下。他們說是昨晚從九龍台突圍出來一個連,叫我們部隊一阻擊,打散了。他們這一個班跑到這村頭,看天快亮了,怕被我軍發現,就躲進了廢窯,正商議下一步怎麼辦,突然從窯頂上飛下個手榴彈,吭的一聲炸了!當場兩死一傷。其餘的都嚇蒙了,聽到外邊喊:“把槍扔出來。不交槍要扔小包炸藥了!”他們趕緊把槍交了出來。扔出槍以後,又聽外邊喊:“現在你們就老老實實在裏邊休息吧,多咱喊你們出來再出來。”他們就在窯里老實獃著,天亮后從窯門下邊望望,才知道外邊就一個解放軍。
我們問陳金河,怎麼會跑去抓俘虜的?他說原是去解手的,蹲在地里,看遠處,有天幕作背景,比站着看得清楚,就發現有幾個人由西往東跑,頭上是大蓋帽子。他顧不上回去拿槍,皮帶上原插着顆手榴彈。就提着手榴彈悄悄緊追上去。這幾個人走到窯跟前不見了。他估計是進了窯。他想他要從門口接近絕打不過他們,要在窯頂上居高臨下,既利於進攻又便於隱蔽。就從窯背面爬上去。把耳朵湊到煙口上一聽,敵人正在爭論是繼續跑還是先隱蔽下來。有人說馬上天亮了,再出去容易叫八路軍看見;有人說躲在這兒也不安全,要叫八路發現連隊形也展不開,沒有還手之力,還不如硬衝出去好。陳金河心想:他們一出來一個人可就捂治不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那顆手榴彈扔下去再說吧!手榴彈一炸,裏邊亂了營。陳金河一喊裏邊就喊哩咔啦把槍扔了出來。陳金河趕緊跑下去,撿起一支***封鎖住了窯門口。
陳金河一個人俘虜敵人一個班,上了部隊的前線小報,立了二等功。丁世雄趁機把提乾的報告打上去了。
打完洛陽,我們到黃河北休整了一個多月,然後又南渡黃河,準備打開封戰役。經南渡河時我們是半夜渡的河,陳金河拉着馱汽燈的騾子和炊事班乘一條船。黃河中流,浪大水急,濤聲震天,騾子受了驚,又叫又跳,這在船上很危險。他不顧一切夾住騾子的頭,騾子掙扎,***撞在船幫上,走了火。槍一響,騾子倒安靜了。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可是船靠攏南岸時,陳金河沉着地說:“你們把騾子拉上去吧,我上不去了。腿打斷了……”
陳金河隨船回到北岸,進了後方醫院。提乾的報告批下來時,他已複員回家當老百姓了。
六〇年前後,我在京郊挖河的工地上改造。丁世雄託人帶來一封信,說陳金河來找過他。家中生活困難,請老戰友們周劑他一下。他找了幾個人,給他湊了三十斤糧票,一百塊錢,打發他走了。因為知道我的狀況也不好,所以沒有通知我。我有點心酸。
“*****”初期,我在北京車站,碰上了臨沂來串連的人。其中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是跟陳金河鄰村的人。我就打聽:
“你認識白村有個叫陳金河的嗎?”
“那個瘸子?誰不認識他?”
“他怎麼樣?”
“完蛋了!”
“死了?”
“還不如死了呢!蛻化變質,成了個二流子。集體勞動不參加,整天背個土炮打免子!聽說隊裏分東西,比誰去得都快,糧也好,菜也好,那怕分兩個生瓜蛋子,沒他的也不行。給少了他還拄着拐杖罵,拍着那條瘸腿說:‘老子這腿是狗咬的?我看誰敢少給我!’他兒子兒媳嫌他丟人,跟他分開,前幾年下了關東了。他女人陪着他受不住挨餓,也找兒子去了。現在就是他媽跟他在一塊窮混!”
我驚異地問:“他娘還活着?”
“活着,也不是好東西,當過賣包子女資本家,現在剝削本性不改。不參加隊裏幹活,縫蓋簾,編筐,還上城裏擺攤賣茶,專搞資主義這一套,前些天我們把她揪出來鬥了!”
我說:“唔,鬥了又怎麼樣?”
“她老實點了,不敢再發展資本主義了。可陳金河天天上隊裏來要救濟糧了。支農的軍宣隊有派性,偏着他,說他是殘廢軍人,沒有餓死的罪過。叫隊裏給他糧!他當的是陳毅的兵!為錯誤路線賣命的餓死了不就臭塊地嗎?憑什麼給他救濟?”
那正是人與人之間老死不敢往來的時代,這消息我無法向別的老戰友專遞,只能自己悄悄地感慨一番。過了幾年,“***”倒了,我還未回到工作崗位,有一段比較自由又無所事事的時期。於是就找一些從牛棚、狗洞、大牆、幹校出來的老同志,互相走訪起來。我和丁世雄結伴去草橋看花,路上說了陳金河的事。他嘆口氣說:“這些年我們都自身難保,誰也顧不上誰,他還能跳着腳罵,還有要求救的勇氣,看來比你我還強點呢!看以後吧!以後我們狀況若有進一步的改善,應當關心關心他,到底是一個戰壕里趴過的呀!”
以後我們的狀況都改善了,而且改善的速度、程度都比預想的要快要高。老丁當了副部長,我也又拿起筆來寫小說,但誰也沒有認真地去打聽陳金河的情況。我開脫自己說:“剛剛恢復工作,先得干出個祥兒來再顧別的。”後來,聽丁世雄說,他問了山東的同志,說山東農村的情況大為好轉,我就又找到了自我解嘲的借口:“既然農村普遍的都形勢大好,陳金河的狀況想必也好轉了,不然他會來找我們告狀的。”
春節前夕,突然接到丁世雄來的電話,叫我星期天上午在家等他,有事情和我商量。
星期天早晨八點,丁世雄到了。他說陳金河到了北京,他們通過一次電話,約好了今天拉我一同去看他。我問:“他來有什麼事嗎?”
“他說一來看看老戰友,二來求咱們幫點忙。幫什麼忙,見了面再說。”
“也許這老兄混的還不怎麼樣!”
丁世雄說:“一個殘廢人,又沒文化,又沒家底,混好了也確實不易。忙咱們要幫,可也要勸勸他,不能再那麼吊兒浪當、又臭又硬。”
來到門口,看見停着一輛出租汽車。丁世雄辦私事從不用公家車,但也從來捨不得叫出租車,他是月月買月票的。我說:“這是你為我雇的?”
他說:“陳金河的山東話我有點聽不清楚,他說住在花園村一個什麼招待所,那地方又遠又偏僻,不知該坐幾路車。再加上要接你,索性叫個車好了。”
“到底什麼招待所呢?”
“那地方不會有幾個招待所的,到花園村一打聽就行了。”
上車以後,我們告訴司機,去花園村,並且問他可知道那兒有個什麼招待所,司機說:“可能有個工會的招待所吧。附設在工人幹校里。”
我們想大概就是這個。
從勁松到花園村,走了足有一小時,因為星期天,這一路除去鬧市就是去紫竹院、動物園的必經之路,到處受阻,好容易到了花園村,並且找到了工人招待所,登記簿上沒有這個客人。
我們問招待所的工作人員:“附近還有什麼招待所嗎?”
“沒有。”
“旅館呢?”
“西邊有一家紫玉飯店,才開張的。”
我們說:“到紫玉飯店看看。”
司機把車發動后,問我們:“你們要看的這人是華僑嗎?”
我說:“是華人,可不是華僑。”
司機說:“八成不會在那兒。”
往西拐了兩彎,仍不見有旅館模樣的建築。我問司機:“這紫玉飯店在哪兒?”
他一指右前方說:“那就是。”
右前方是一片古典式的青磚瓦房,雕樑畫棟,很像是個整修過的明清王府。丁世雄一看就大笑起來,連說:“停下停下,調頭別處再打聽去吧,我們這位華人朋友不會住這兒的。”
車子停下來。正準備倒車轉頭,一個拄着拐杖閑遛的老頭湊了過來,把頭往車裏窺視一下,司機忙喊:“讓開,我要倒車,小心軋死!”
那老頭卻不理他,敲着窗戶喊道:“丁團長,咋才來?下來吧,到了……”
我們倆辨認了半天,才認出來這老頭當真是陳金河。按年紀他比我大,比老丁小,可看去卻滿頭白髮,一臉皺紋,比我們倆全要老出幾歲。
我們下了車,問陳金河:“你住在哪兒?”
他指指那片“王府”說:“不就是這兒嗎,電話里說了半天咋沒聽清楚呢?”
我在北京生活了近四十年,竟不知道還有這麼個飯店,八字粉牆,虎皮石牆基,月洞門,抄手游廊,蘇式彩繪,京式宮燈。遠看像神仙府,近窺似帝王家,好一片豪華氣派。陳金河領我們走進一間客房,裏邊沙發地毯衛生間、空調彩電彈簧床,竟是北京飯店的規格,民族飯店的設備!
我和丁世雄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驚訝的神情。丁世雄問道:“你怎麼住到這兒來了?”
陳金河說:“我下了車先找鐵道部的一個老鄉,叫他幫我安排個住處。他就安排我上這兒來了。他叫我住哪兒我住哪兒唄!我看這北京的招待所擺設還就是不錯哩!”
我說:“想必是他花錢招待你了?”
“誰說,俺住房子人家花得着錢么?我個人拿呀!”
丁世雄問:“你知道這房子一天多少錢?”
陳金河說:“不知道!我還沒打聽咧。”
陳金河出門找人沏茶,我看看老丁,忍不住大笑。
我說:“好了,不光有個陳奐生進城,這又出來個陳金河進城!可見高曉聲不是瞎編的。”
老丁看了一眼桌上的住房須知,吐了下舌頭說:“這房子一天四十五塊!你還笑呢,回頭這筆錢你怎麼出哇!”
我這也才覺得事態嚴重。
老丁皺皺眉說:“這樣,呆會兒我打個電話,叫我們部里招待所給他預備個床位,今天就讓他搬走。前兩天的房錢咱倆包了吧!老戰友了,有什麼辦法呢……”
陳金河叫來個服務員,提來了開水,並為我們沏上了茶。
陳金河說:“我跟我兒子一塊來的,他今天出去辦事去了,就咱們老同志一塊拉拉呱挺好,你們倆怎麼樣?”
我說:“老丁陞官了,副部長!”
陳金河說:“在電視上我見他跟外賓一塊吃飯啦,要不往車裏一瞧就認出來了,你呢?”
老丁說:“他比我強,自由自在,你怎麼樣,比以前強點?”
陳金河說:“多少強了點。”
我問:“還背個槍打兔子?”
“還打,比先前打的少了,沒功夫了!”
老丁說:“你也包地了?”
陳金河說:“前兩年包了點,去年起我把地又退了,種地沒多大出息。”
我問:“那你幹什麼?”
陳金河說:“跑運輸哩,我這兒子下了幾年關東,學會了開汽車,我包了輛大解放,他開車,我辦業務。”
丁世雄問:“收入還可以嗎?”
陳金河說:“湊合啦,我這回來就是找你幫個忙,買兩樣東西。”
丁世雄說:“你說吧,只要能幫忙的!”
“頭一個,彩電!”
老丁一笑,指指我:“你找他!”
我說:“我剛從國外帶回來個20英寸的,可以讓你先抱去!”
“一個幹什麼使?”陳金河把眼一瞪,“買一個彩電我用着上北京來一趟?”
“你要幾個?”
“四個!”
丁世雄說:“你要販賣去呀?”
“買還買不着呢,我能賣它?你放心,咱是黨員,投機倒把的事咱不幹!”
丁世雄說:“你還要買什麼?”
“汽車!”
“大解放?”
“不,小轎子。紅旗咧、奔馳咧都行。”
“噢,你說要舊的,人家處理的。”
“要舊的幹啥?新的。俺娘老了,我腿不好,閑下來想叫兒子拉着俺娘倆到處轉轉,不要舊的。”
我拍拍他腦袋說:“夥計,醒醒,說夢話啦!”
“我清醒着呢,咋說夢話?”
丁世雄說:“要不就是我們倆做夢吧?”
“誰也沒做夢!”陳金河說著掏出鑰匙,打開衣櫥里一個皮包,拿出兩張紙來。一份是和北京一個土產公司訂的山貨和藥材運輸合同。另一份是向鐵道部訂租車皮的議定書。他告訴我們,去年的合同已經完成了,他掙九萬,今年比去年的運輸量大了一倍,已經完成百分之二十了。
“夥計,你當我是吹牛的?咱不是廢物蛋呀!”
我說:“可前些年聽說你隊裏的活兒一點也不幹,光扛個槍打免子!”
他說:“干一天我掙不來一合洋火錢,出那個力干熊啊?政策合適了咱不是吃乾飯的!當年咱參軍為啥哩?就為了有一天得到憑本事挖掉窮根的機會。誰知道全國還沒解放,槍走火,打掉了我一半力氣,全國解放了,政策又走火!這下子又失掉了我的心氣。革命還有越革越窮的理嗎?連俺娘茶攤也成了資本主義尾巴了,這輩子還有盼頭嗎?還不許我罵幾句?你問問現在我還罵嗎?我喊共產黨萬歲還喊不過來呢!過年的時候,我糊了燈籠,寫上‘***萬歲’,打着它在街上走,支部批評我說這不合政策,這叫‘個人崇拜’,我把它拿回家,掛在我床頭上。不許個人崇拜!還不許我一個人崇拜?”
我們兩人笑,他自己也笑。
我們問他這幾年怎麼過的?他說剛實行包產那一年,他兒子、兒媳婦、老婆還都在東北。家中只有他和她老娘,兩人加在一塊不到一個勞動力。好地他不敢包,包了他也種不好。村北河邊有一片鹽鹼灘,少說有一頃地,村裡說五十無錢就包出去,可五十元也沒人認。幹部們就說,陳金河是榮軍,包給你吧!你要有收成,愛給多少給多少,要沒收成,一個子兒不要你的。他記得小時聽他爹說,鹽鹼地可以長葵花,他用殘廢金買了百十斤葵花籽。不拉溝不分壟,漫天揚場地把它們全撒上了!沒想到一陣雨水過後出了苗,這下可給他帶來了希望。他就拄着拐棍認真去伺弄它們,到秋天一下就收了幾千斤葵花籽,頭一年就發了個小財。他按隊上出的價加了三倍,閃了二百元錢,寄了一千元給他兒子當路費,叫他們回來。
他說:“你寄封白信,說家鄉變好了,叫他們回來,他們信嗎?一百張大團結寄去,比什麼都靈。他們拉家帶口全回來了!”
這一下他就增加了三個勞動力。老伴種地比陳金河強,兒子會開拖拉機。陳金河一年發家,有了名,也有了信用。便向銀行貸了幾千元,加上自己的余錢,買了架帶拖斗的小四輪,第二年下來他純收入就是兩萬多元。這時,公社進行體制改革,決定把一輛130卡車承包出去,陳金河索興把承包的地改為苗圃,專種樹苗,由他老媽和老婆照顧。把卡車包下來交他兒子駕駛,小四輪拖拉機由他兒媳婦駕駛。卡車跑長途,拖拉機跑短途,陳金河拄着拐棍專門聯繫業務。以前陳金河背着槍打兔子,轉遍了四鄉,也算“名人”,如今成了致富能手,大會上作典型發言,報紙介紹先進事迹,又成了“紅人”。熟人多,路子廣,承攬運輸業務十分便利,他又給自己定下了幾條原則:凡是公家運輸公司不接受的業務他一律接受,凡是群眾急需的任務,他降價包運。公家的汽車隊,零擔貨不運,地方偏僻不運,路不好走不運。他全運。趕上春天送糞,社員忙不過來,或是上黃河出河工,路遠又不通車,他免費服務。他救別人的急,別人有肥活也惦着他,永遠不愁沒貨運。搞運輸去的地方多,知道各地商品行情,他也集資買賣土產,長途販運。從山東買了柿餅、核桃、大棗送到南方,從南方買竹子、南貨帶回山東。三弄兩弄,他竟成立起個貿易運輸公司來,請了個回鄉知識青年當經理,他當副經理。新經理一上任就請人辦了個汽車司機學習班,招本村的高中畢業生學開車,又買了兩輛大轎車,專跑泰安、曲阜、青島幾個旅遊點,在每個地方都租了房子,招村裏的半勞力當服務員,兼營小客店。客店不求贏利,專作乘他的車旅遊的人免費提供住處。他的車票和長途公共汽車一樣,別人就搶着坐他的車,兩年下來,幾十萬的純利到手了。現在兗州到石臼所的鐵路快修通了。他們估計臨沂要繁榮起來,來往客人會增多。現在還沒發展城內的公共交通事業,他想先弄輛轎車試試,看弄個出租車公司可行不可行……
我和丁世雄簡直像聽“天方夜譚”!只從他那熱烈、興奮的神情上,說話的口氣上,才相信這是幾十年前拉騾子、挑擔子、點汽燈、拉大幕的陳金河!
將近中午,他兒子回來了。他說在食堂給我們定了飯,我們也就不客氣,一起去了食堂。
他這兒子,猛一看沒一點和他相似之處。三十來歲,膀闊肩寬,帶着汽車司機常有的豪爽勁。我們四個人,他竟訂了一大桌菜,而且買了進口的煙酒,也許我們都是他父輩的人,我們說話他極少插言。話題又說到電視機時,我問他:“四個彩電,一定有一個是給你買的羅?”
他說:“俺爹沒打我的份,我也不靠他買!”
“我不信!”
兒子說:“隊裏一個,幼兒園一個,文化站一個,他老兩口不還要一個?能有我的嗎?”
老丁問:“噢,你是替隊裏買的?”
他兒子說:“俺爹送給集體的,這是他的整個計劃的一部分,去年他在莊上修了個開水鍋爐,冬天免費供應全村用開水,前年他給小學校打了六十套新桌椅,過年時……”
“少說幾句,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陳金河斜了他兒子一眼,他兒子不吱聲了。
我說:“老戰友了,告訴我們這些怕什麼?”
陳金河搖搖頭,本來喝酒喝紅了的臉,卻透出了紫黑色。他嘆了口氣,呷了口酒,說道:“前些年,太窮了,也看不見個希望,我就破罐破摔,沒皮沒臉的混,成了黨的浪子,群眾的累贅!如今,如今我這個黨員也得起點作用了,我當年入黨時也是宣過誓的咧……”
他的眼轉起淚珠兒來,為了掩飾自己,他趕緊端起杯勸我們喝酒。
分手的時候,已是半夜。勸他換旅館,替他付房租的事我倆誰也沒提。丁世雄認真地說:“想想辦法,彩電、汽車都替他想想辦法。老戰友了……”
北京,一九八五、三、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