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1）
祁震心情慘淡地回到公司，還沒看完下午的工作安排，老康就拄着拐杖大搖大擺地走進了他的辦公室。石磊立刻警惕地迎上去，沒想到老康竟然一臉蠻橫地拿拐杖朝他一指：“你離我遠點！”
祁震瞥了一眼石磊，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雖然早已料到徐敏年後必然有所動作，但沒想到老康會來得這麼急。祁震深吸一口氣，露出公式化的微笑：“康叔，過年好啊，該是我去給您拜年的，沒想到您今天倒先來了。”
“免了——”老康不客氣地在會客沙發上坐下來，陰陽怪氣地說道：“看你的樣子，這個年過得不錯啊？怎麼樣？老爺子還好吧？沒有再中風吧？要是不舒服可一定得去醫院，別在家硬挺——”
祁震笑容收斂，“爺爺好着呢，康叔還是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吧。不知您今天過來有什麼指教？”
老康眯起眼睛盯着祁震，“用不着客套，我來是代表股東們問清楚，你是不是打算把供應鏈項目賣給訊飛？”
祁震目光一沉，“怎麼會呢？這項目未來很有前景，而且我們的市場佔有率正在大幅提升，沒有理由現在賣掉。訊飛想要收購我們公司，幾乎是不可能的——”
“正常來說，的確沒那麼容易，可要是有人吃裏扒外，就不好說了——”老康冷笑道。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老康哼了一聲，“從去年年底，朝暉股價就很不穩定，一直在緩慢下跌，最近半個月更是莫名其妙跌了四個點，市場上流傳的消息，你不會不知道吧？說你們供應鏈公司存在嚴重管理問題，不但發佈的新技術涉嫌抄襲，還疑似數據泄露——祁總——這些負面消息到底是誰散佈出去的？你心裏沒點數嗎？”老康厭惡地瞪着祁震，“年前我就看出有苗頭，只是沒想到你會這麼迫不及待，怎麼，想背着我們用這些下作手段把公司搞垮賣掉？然後藉機剷除徐董的勢力？這種損招，倒像是你們姓祁的能幹出來的事！”
祁震眉心微皺，他腦海里疾速回憶着幾個月來的蛛絲馬跡，的確，這幾個月證券市場上總是縈繞着各種未經證實的負面消息，雖然公司也發佈過幾次聲明，但朝暉的股價的確是有幾次明顯的下跌，雖然後來也有過回漲，但跟半年前比起來，確實跌了近五個點。他手裏那3%的股份，連公司前二十的股東席位都進不了，因此，他對公司股價的關注度一直不是很高，而是把精力主要集中在解決供應鏈項目擴展等問題上，此刻想來，這樣的下跌確實顯得有些可疑。
老康看祁震默不作聲，以為他是被自己戳中了痛點，洋洋得意地繼續說道：“你以為自己做得隱蔽，還想溫水煮青蛙？跟我耍心眼兒？我玩這些的時候，你小子還沒出生呢！告訴你，你想賣了供應鏈，這事兒沒那麼容易！不怕告訴你，董事會已經通過提交停盤申請，明天集團稽查科就會查抄你們部門所有人，我倒要看看，這吃裏扒外的到底是哪個不要臉的東西！”
祁震聞言默默抬眼，看着老康唾沫橫飛的囂張模樣，艱難地擠出個微笑，慢慢說道：“是嗎？那還要謝謝康叔知會我一聲。既然你們已經決定了，那我也沒有異議，接下來一周，我們部門會全力配合公司各種調查。”
老康得意地歪嘴一笑，傲慢地指了指祁震：“你倒是乖。”他心滿意足地耍了一通威風，又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石磊在老康走後立刻關上了辦公室的門，緊張地問祁震道：“明天怎麼辦？總不能隨便他們搜查？”
祁震眉心緊鎖着，長長嘆了口氣道：“還能怎麼辦？”
“哪有公司搜查自己部門的？這不是明擺着欺負人嗎？”石磊義憤填膺地說道，“以後我們部門還怎麼在公司立足？”
祁震揮手打斷石磊，突然冷聲問道：“如果真是我們部門的人泄密，你覺得會是誰？”
石磊一愣，難以置信地瞪着祁震道：“祁總，你怎麼可以懷疑我們的人？知道這些內情的只有薛總監和幾個高級項目經理，這些人都是你一手提拔上來的，絕不可能跟徐董——”
“他們當然不會是徐敏的人，但未必真的不會背叛我——”祁震冷冷地看着他道。
石磊倒吸一口涼氣，有些結巴地說道：“可是，怎麼會——”
祁震看着石磊懼怕的眼神，厭煩地瞥了他一眼，沒有再做聲，心裏嘆道：爺爺給他找的這個幫手，除了忠心和服從以外，實在不是個聰明人，有些東西，說到底要靠天分，不是什麼都能教會的。他翻看着手機通訊錄，毫不猶豫地撥通了黃力行的手機號。
一家高檔咖啡店裏，黃力行與祁震相對而坐，他滿面笑意地聞了聞剛剛端上來的手磨咖啡，似乎很滿意濃香的氣味，於是迫不及待地品了一小口，向祁震讚歎道：“祁總推薦的這家咖啡館果然很正宗！”
祁震笑意很淡，沒有做聲。
黃力行不慌不忙地喝完了整杯咖啡，像是過了癮一般，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抬起頭看向祁震，露出個極其燦爛地笑容道：“哇，這麼好的咖啡，不會白白請我喝吧？”
祁震眨了眨眼睛，“我看起來就是這麼會算計的人么？”
“怎麼能用算計這個詞呢？”黃力行爽朗地笑道：“祁總這麼說，好像是在埋怨我啦！”
“不繞圈子，我找你是有事想要請教。”祁震誠懇地說道。
“這怎麼敢當呢？祁總有什麼問題，直接問我就好了。”黃力行微笑道。
“集團稽查部門從今天開始正式調查我們部門，你是知道的。我想問問你的想法，你怎麼看這件事。”
“這，自然是要等調查結果，我又不是神漢，不會未卜先知。”黃力行嘿嘿笑起來。
“我想不通這個人為什麼會背叛公司？”祁震神情嚴肅起來。
黃力行收斂了燦爛的笑容，略一思索道：“祁總是懷疑自己部門的某個人泄密？”
祁震眼睛一亮，他果然沒有看錯人。
“這個其實不難理解。”黃力行道：“人都是有野心的嘛！”
祁震微微搖頭，“這幾個人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無論職位還是待遇，都幾乎是行業里最好的，供應鏈未來上市以後，他們都會有乾股，為什麼要現在出賣公司？”
“可那些要兌現需要時間不是嗎？”黃力行微笑着朝吧枱招了招手，又要了一杯手磨咖啡。
“就那麼急不可待么？為了點錢不惜搭上自己的職業生涯？”
黃力行看着祁震毫不掩飾的輕鄙的眼神，輕輕撓了撓鼻子道：“對於普通人來說，為了錢鋌而走險是個非常充足的理由。”
祁震不由愣住，在他的意識里，好像從來沒有對錢有過這樣的感覺。
服務員笑眯眯地送來咖啡，黃力行連忙雙手接過，道謝。他像是極其喜歡，珍惜地抿了一口幾乎要溢出來的咖啡以後，才小心翼翼地放下杯子。
“這個人被抓出來以後，祁總打算怎麼處置他？”
祁震眉心微皺，冷冷地看向微笑着的黃力行。他真是恨透了這個背叛他的人，一想到這個人一直以來被他信任倚重，他就覺得無比窩心。他不單是壞了他的計劃，讓他在徐敏面前陷入巨大的被動，而且——祁震突然想到股價，不由得心裏一驚，“他是想去訊飛？”
黃力行眉心一動，立刻捕捉到了祁震跳躍的思維，點頭道：“有這個可能，邏輯上是通的，訊飛給了他更好的價格，於是，他，關鍵數據，各種消息——”
“真是無恥！”祁震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說道。
黃力行挑了挑眉，沒有做聲，饒有興味地看着祁震。
祁震努力平復情緒，喜怒不形於色這是爺爺一貫的教導，他輕輕吐了口氣，語氣平和地接着問道：“你了解投資行業，我想知道，訊飛如果想要供應鏈，有可能強行收購嗎？”
“不是沒有可能，”黃力行認真地看着祁震，“朝暉的股份比較分散，據我所知，前三位所佔的股份分別是27%，15%，12%，第四到第六位都是10%，其餘分散有10%。所以，理論上，也不是不可能購入足夠的控制股份。”
“所以，最近半年的股價有可能是被人故意操縱了？”
黃力行微微一笑，“這個，不好查，即便查到也需要推導證據，人證，物證，而且，強行收購併不違法——”
“但不正當競爭，惡意砸盤，泄露商業機密足夠把某些人送進監獄。”祁震冷聲道。
黃力行笑容有些凝固，“祁總打算公事公辦？如果公開的話，你可能很難在朝暉立足。”
祁震若有所思地看着黃力行，“如果有人能做得比我好，我也不是不能離開朝暉。”
黃力行意外地看着祁震，猶疑片刻沒有繼續這個敏感的話題，轉而接着問道：“你現在有什麼對策？”
“沒有。”祁震坦然答道：“先要找出來這個人，再決定如何解決這件事。”
“嗯？”黃力行睜大了眼睛，“你想怎麼找？”
祁震微微一笑，“稽查組不是已經在調查了么。”
“你真覺得他們能查出來？誰會那麼傻，用公司的電腦幹這些事？”黃力行幾乎要笑出聲來。
“當然不指望靠他們查出來，但是這樣大張旗鼓地調查，總會打草驚蛇的不是嗎？”祁震微笑道。
黃力行把臉上的笑意慢慢吞回去。
咖啡已經涼了，近乎黑色的液體在杯壁上凝結出一圈煙灰般的泡沫，黃力行盯着那近乎黑色的液體在杯壁上結出的的一圈黃褐色的泡沫，不禁有些納悶，剛剛還散發著異香的讓他有些上頭的液體竟然在冷掉之後看起來像是一杯泡過煙頭的髒水，讓他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祁震神情放鬆了很多，雖然仍在思索，卻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緊迫感。冰塊已經融化，新鮮的檸檬片沉入透明的杯底，玻璃杯上凝聚的水珠已經消散乾淨，祁震用修長的手指端起水杯，試探地小口啜飲着，動作十分從容優雅。黃力行被吸引了，像是欣賞貴族令人賞心悅目的舉止一般，目不轉睛又意猶未盡。他會怎麼處理這件事？又會怎麼處置那個背叛他的人？或許，他應該跟進，並且更深入地了解他，黃力行第一次產生諸如此類的想法，他突然警惕起自己這種好奇心，告訴自己要跟這個人保持距離，可是片刻之後，又莫名其妙地鬆懈了，他萌生出一種強烈的想法，想要跟自己打個賭，這件事他究竟會怎麼處理？如果他能全身而退，如果他能出色反擊，如果他能站得更穩——他就把綢繆許久的，已經放棄的方案向他和盤托出！黃力行默默想着，不經意間與祁震對視，露出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