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帝君(3)
翌rì,京城依舊大雪紛飛,伴隨着西北風卷落下來,重重地壓在兵部值房的屋頂。
楊博身披猩紅大襖。這象徵自己位極人臣的蟒袍緋豸衣,袍角是“江牙海水”,袍身乃是一隻似龍非龍似蟲非蟲的巨獸,說似龍非龍乃是象龍之服減一爪耳,似蟲非蟲乃是體似無腳之蟲,卻又有似龍之爪。
“老師,聖上急召您入西苑啊。”給事中石星頂着鵝毛大雪,來到楊博身邊。
楊博聳聳肩,看着漫天大雪,心念道:莫非是這個藍道行已經說通聖上了嗎?
“老師,您想什麼呢?”
“沒什麼,老夫只是覺得今年的大雪真好,常言道‘瑞雪兆豐年’啊。”說罷,一甩袍袖:“走,去西苑。”
石星拱拱手,收拾好書案上準備上呈的奏章,緊跟着楊博邁向西苑。
楊博來到西苑大門,見此處早已停着一頂轎子,觀其轎夫衣着和官轎樣式,必是錦衣衛的,不用說這個6炳早來一步啊。
想到此處,楊博不禁心中有些不安,萬一6炳急功近利,不按計劃行事,那可就壞事了。
“楊大人,你是信不過6某嗎?為何臉sè如此難看啊?”
楊博回身一看,只見同樣身着蟒袍玉帶的6炳悠閑得意地從轎中走出,只是補子上的圖案可以看出,6炳胸口乃是一品麒麟,比起自己的二品綉獅,威風不少。
“沒什麼,只是見6大人的轎子先來,心中慨嘆,錦衣衛的消息就是靈通,處處快人一步啊。”楊博一改話題,開始恭維6炳。
6炳冷笑一聲,知道楊博有些不信任自己,倒也不惱,依舊笑臉示人,“楊大人此話有些言不由衷了吧,是信不過6某嗎?”
“沒有沒有,6大人的為人老夫清楚的很啊。”楊博話裏有話的回應道。
6炳點點頭,說笑道:“也罷也罷,既然楊大人深知6某為人,那6某也便不用多言,你我一同進殿面聖吧。”
楊博也無心多說什麼,跟着6炳進入西苑,只是這次聖上沒有讓他們跪等,而是直接召見。
二人跪在御前,見嘉靖帝端坐在御座龍榻上,四周全是青絲羅帳,伴隨着繚繞的香煙,羅帳中嘉靖帝若隱若現,更增添了幾分神秘的sè彩。
“萬壽帝君下凡塵!”黃錦拉長他那尖細嗓音呼道。
只見羅帳打開,嘉靖帝好似觀音一般,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在御蓮座上,慢慢睜開雙眼,沉聲道:“二位愛卿,遼東大捷朕已知曉,甚是欣慰啊。”
楊博俯下身道:“遼東大捷幸賴聖上隆恩浩蕩啊。”
6炳也跟話道:“是啊,隆恩庇佑我朝,這才打了勝仗。”
嘉靖帝一揮拂塵,“二位愛卿一個是兵部尚書負責打仗,一個是錦衣衛指揮使負責情報,現在遼東大捷,也是二位愛卿合舟共濟,通力配合得好,有你們兩位,朕可高枕無憂矣。”
楊博和6炳一同叩,拜謝嘉靖帝。
“朕乃是萬壽帝君下凡,不願干預塵世俗事,願效仿文景二皇,垂拱而治,今rì有二位愛卿助朕,朕無憂矣。”嘉靖帝輕敲法器,出“嗡嗡嗡”的聲音。
楊博見時機成熟,抽出奏章,奉給嘉靖帝,“聖上,這是遼東錦衣衛李成梁的戰功,他雖為錦衣衛,但也是軍籍,所以兵部不知如何是好,特來請示。”
嘉靖帝半睜着眼掃了掃6炳的表情,見他一臉的不情願,看來也想把李成梁的戰功劃歸自己所有。
“一個小小的李成梁還需要朕來管嗎?”嘉靖帝故作不情願,雖然他深知楊博和6炳是故意而為,也懶得點破。因為一個小小的李成梁不會讓任何人察覺,錦衣衛和兵部的聯盟更不會被察覺,尤其是一心求道的嘉靖帝早已不在意誰與誰結盟,更何況藍道行說他已經到了飛升的關鍵時刻,故心下想着:你們這些勾心鬥角的朝中重臣,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6愛卿,既然李成梁是錦衣衛,你怎麼看?”
6炳俯道:“老臣一切聽聖上的。”
嘉靖帝心中暗念:這個6炳真是難纏,以為朕什麼都不知道,不就是想結盟嗎?朕都要飛升成仙了,你們只要不打擾朕求道,幹什麼都成,何必到處推諉,將事情推給朕呢?
要說這嘉靖帝也是絕頂聰明,最大的喜好就是將那些重臣玩弄於股掌之間,可是現在只願求仙問道,什麼事情都像踢皮球般踢給內閣去做,管他誰與誰結盟,修仙大計才是正道。
“朕只願無為而治,錦衣衛按照鎮撫司的官階來升他李成梁的官,兵部按照軍功陞官,各有司衙門處理就好,朕要繼續向藍神仙問道,二位愛卿下去吧。”說罷,嘉靖帝示意黃錦放下羅帳,去請藍道行來講經。
楊博和6炳也跪安而去,大殿又響起嘉靖帝輕敲法器的“嗡嗡嗡”聲。
見藍道行入內,嘉靖帝示意坐下,“國師啊,現在朕已經放權下去,無為而治了,真的能垂拱而治嗎?”
藍道行施一個道禮,恭恭敬敬道:“回萬壽帝君的話,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yù,而民自朴。現在聖上已經做到了,垂拱而治指rì可待啊。”
嘉靖帝點點頭,“朕也是這麼想的,好了,繼續講經吧。”
“是,本道就接着垂拱而治繼續講老子的修仙之道。”藍道行將手中拂塵放在膝上,盤地而坐,開始侃侃而談。
已經入夜,寒風吹着屋外的石籠燭火,燈火搖曳,天上飄着鵝毛大雪,四周萬籟俱寂,楊博在值房的孤燈下一遍又一遍翻看李成梁的軍籍資料,竟是空空如也,不免有些奇怪。
“怎會如此啊?”楊博不禁有些好奇,“這李成梁祖上乃是朝鮮內附,傳至今rì已兩百年,已經成了地地道道的大明漢子,最後有記載襲職的是李涇,鐵嶺衛指揮僉事,為何到他這一代就沒有襲職呢?”
此時大門打開,風雪吹入的同時,石星也踏雪而至,關上房門,在其他書辦的協助下脫去大襖,趨步湊到楊博跟前,“老師,這是錦衣衛內部關於李成梁的資料,學生前後翻閱好幾次,都是些雞毛蒜皮,沒有什麼重要現,關於李成梁的身世背景很是模糊。”
楊博接過李成梁的錦衣衛資料,幾頁破爛不堪的公文紙,就連錦衣衛衙門的戳子也是若隱若現,難辨真偽,不過這是6炳送來的,想必這也是錦衣衛最內部的資料了,湊合看吧。
楊博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翻開好幾遍,始終看不出那破舊的公文上寫的到底是不是李成梁的名字,不過“李”字到是很清晰。
“老師,這個李成梁不過是個小人物,您又何必如此較真兒,非要核實此人身份呢?”石星見楊博面部表情糾結,便給楊博斟茶。
楊博接過茶杯,輕吹熱氣,搖搖頭道:“拱辰啊,你還是太年輕,不知其中深意啊。”
石星聽后拱拱手,低頭道:“學生知錯,一定好好學習為官之道。”
楊博端起茶杯輕呷一下,透過清茶冒出的熱氣看着眼前的學生石星,心想:石星啊石星,為官之道可是學學就會的?你還太嫩啊。
放下茶杯,楊博又開始翻看李成梁的資料,這可是一件大事,此人雖然出身低賤,但卻是兵部和錦衣衛聯盟的銜接點,起着橋樑般的作用,萬不可有一絲閃失。
“拱辰,現在幾更天了?”楊博問道。
石星回道:“冬晝短夜長,現已入夜,恐怕到了戌時。老師是否要用飯啊?”
楊博擺擺手,“老夫現在就修書一封,你親自送至都察院左都御史張永明張大人手中,切記。”
“學生明白。”石星拱拱手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