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天堂鎮 上
一個平靜的早晨，貝克蘭德東區，灰鴿子酒館。
11歲的恩維坐在吧枱邊，安靜的、仔細的、逐字逐句的閱讀着報紙，與喧鬧的酒館環境格格不入，卻完全沒有引起注意。
尤其他還是一個特徵明顯的南大陸人。
僅相隔兩個空座，3位自顧自交談着的男人；獨自坐在角落，偶爾用視線餘光打量吧枱的陌生傢伙；把酒館當餐廳，默默吃早飯，順便豎起耳朵聽點熱鬧的常客……他們始終沒有往恩維這邊看一眼。
就好像他是個透明人。
可為他送上一杯熱牛奶的酒保，證明了他不是。
作為“囚犯”途徑序列7的“狼人”，恩維當然沒有這種類似“心理學隱身”的非凡能力，是他身上那隻亞瑟給予的“混亂之眼”，進一步催化他們3人的組合型“混亂”形成的一種加護。
目標與他的關聯越弱，感知也會越弱。
反之則提升。
酒館裏這些人，除去因為愛好兼任調酒師工作的老闆，算上日常打招呼，跟他交流超過3句話的都沒有。
在他們的感知里，恩維就約等於不存在。
但如果換成玫瑰學派那些追殺他們的放縱派成員，以貝克蘭德為例，只要同樣位於東區，他們就隨時可能在下一秒相遇。
對應的關聯人員越多，這種可能性越大。
當關聯強到超過某個界限，他們甚至能清晰感應彼此的存在。
神靈的恩賜，無法拒絕！
所以，他選擇獨自出現在明面，承受神靈恩賜的考驗，配合藏身於暗處的莎倫和馬里奇行動。
賞金獵人是他選擇的職業，灰鴿子酒館算是他的據點，而閱讀報紙……是他的固定日程。
為了學習！
因為年齡太小，恩維並沒有熟練掌握魯恩語這門外語，全靠逃離南大陸，在不斷躲避獵殺的路上抽空學習日常用語。
可“狼人”並不以腦力擅長，能背下常用語維持日常聽讀已經很不容易，說和寫實在沒辦法速成，只能持續的學習。
“如果‘球棒’不是用在球賽、打獵和鬥毆相關的內容里，那大概率是在講葷段子，你還小，不用知道這麼多。”
見恩維看着報紙又是皺眉、又是撓頭，酒館老闆默默的提醒了一句。
就是稍微遲了點。
5分鐘。
感受到對方話語裏的歡愉，恩維很是無奈地抬起頭，看着勾起嘴角，絲毫不掩飾自己看笑話意圖的酒館老闆，說道：
“布朗大叔，捉弄小孩子就這麼有趣嗎？”
他沒有使用還很蹩腳的魯恩語，而是南大陸的都坦語。
反問也不是在諷刺。
他才11歲，說自己是小孩子僅是在陳述事實。
面對小朋友的控訴，布朗老闆聳了聳肩，熟練使用都坦語回答道：
“對啊，超有趣~”
他就這麼無恥的承認了！
沒有如往常那樣隨便找個借口敷衍，然後進一步逗弄加欺負小傢伙，顯得是那麼理所當然。
恩維一整個大無語。
如果對方不是迷霧城駐貝克蘭德的情報官，擁有多件能相互配合的強力神奇物品，身邊還配置有5支白鴿小隊，他非常想狼人化給對方一爪子。
說不贏，又打不過，恩維只能接受奇怪大人的惡趣味。
玫瑰學派的節制派成員很擅長調整情緒。
恩維按摺痕認真收起報紙，捋平可能翹起和摺疊的邊角，提前結束今天的學習日程，若無其事喝光牛奶，平靜問道：
“最近有什麼適合我的委託嗎？”
“呵，馬上就要參加開拓者計劃了，還接外面的委託做什麼……”
正說著話，布朗老闆突然放下擦了一半的深口玻璃杯，從櫃枱取出一個中號高腳杯，開始準備熱牛奶。
見他這個舉動，還想說些什麼的恩維立刻閉嘴。
某個疑問再再再再次浮現心頭。
“布朗大叔，您真的不是‘獵人’嗎？”
就像是安排好的表演橋段，布朗老闆剛準備好熱牛奶放在吧枱上，緩緩推向前，一位穿棕色夾克，戴鴨舌帽，打扮得像是位普通矮個男人的少女也來到吧枱前。
是休！
休·迪爾查！
看着推至自己面前，專門搭配高腳杯的熱牛奶，她露出和恩維同款的無語表情。
熟客都知道，灰鴿子酒館的熱牛奶，免費，專為小朋友準備。
但休，成年了！
休立刻用上“仲裁人”的威嚴，震懾那幾個看笑話的酒客，強行終止這場灰鴿子酒館的“固定節目”。
做完這些后，她瞪了布朗老闆一眼，氣呼呼坐在恩維身旁的座椅上，端起熱牛奶直接喝掉一半，抱怨道：
“每次都這樣，您還真是玩不膩。”
雖然嘴上是這麼說，但免費牛奶她還是照喝。
面對另一位小朋友的指控，布朗老闆微抬下巴，繼續他擦杯子的偉大工作，微笑不語。
顯然，他們之間很熟悉。
同樣拿布朗老闆沒辦法，休癟癟嘴，確定沒有誰注意這邊，她假裝喝牛奶，小聲對旁邊的恩維說道：
“一個尋找並解救‘人質’的委託，有興趣嗎？”
這才是她來灰鴿子酒館的目的。
委託合作！
因伊迪絲小姐建立關聯至今，各有局限的他們已經合作完成過數十次委託，從就近對人數有要求的常規委託，到需要離開貝克蘭德城區去往周邊的隱秘任務，他們大多數時候的合作過程都很順利，結果也還算愉快。
時間一長，他們就組成了固定搭檔。
知道對方有秘密，卻能默契的無視和迴避，默默提供幫助的那種。
至於這樣算不算是朋友，他們也不知道。
因此，休大致了解恩維身上的特殊，以及他麻煩纏身的現狀，不會故意削弱混亂加護的效果。
才剛詢問過布朗老闆有沒有合適委託，恩維看了眼沉迷於擦杯子的布朗老闆，點點頭，什麼都沒說，自顧自離開吧枱座椅，往酒館外走。
明白意思，休沒有立刻跟上，把牛奶喝光后看向布朗老闆，問道：
“最近有適合我的委託嗎？”
同樣的問題恩維才剛問過。
面對休，布朗老闆給出了不同答案。
他變魔術般拿出一張材質粗糙的灰黃色紙張，用手指點了點紙上某一處，說道：
“有啊，還是官方分發下來的一個長期委託，抓捕貝克蘭德的邪教成員，魔女、惡魔和極光會這種常規反派之外的那種。
“喏，已知的幾個邪神情報這裏有寫，抓到目標后可以直接送去任意一所警局，當然，也可以送來我這裏，收取酬勞的10%。”
聽到是這個委託，休愣了下。
要知道，她前天才被軍情九處安排執行這個任務。
帶着疑惑看向委託書，她很快發現，描述基本相同的兩個委託，公示的邪神情報卻不同。
軍情九處給出的邪神清單隻有“愚者”、“財富女神”、“守護之神”、“火焰之神”、“復仇之刃”和“迷霧君王”。
而布朗老闆這份，除了“愚者”和“守護之神”保留，其他的都是“凱撒大帝”、“金琴弦騎士”、“白天鵝小姐”、“清泉仙女”、“差分機之神”和“美夢夫人”這種看起來就奇奇怪怪的存在。
處理方式差不多，都是活捉，按有效人數支付酬勞。
而這些神靈都是突然出現的。
說是他們的信徒正在民眾間傳教，手段千奇百怪，蠱惑了很多人，已經嚴重威脅到魯恩王國的安全和穩定，需要嚴厲打擊。
其中軍情九處重點強調，“迷霧君王”的信徒如果無法活捉就直接殺死，把屍體帶回來，即便超過通靈的有效時限也可以兌換獎勵。
似乎他們有辦法確定目標的身份。
想不明白官方把這個任務擴大化的用意，休問道：
“布朗老闆，該不會所有‘掮客’都收到了這個委託吧？”
“掮客”是指布朗老闆這種對接委託雙方的中間人，面向大部分遊走在貝克蘭德灰色面的特殊人群。
賞金獵人不過是其中之一。
見休看完了委託內容，布朗老闆就收起委託書繼續擦杯子，一臉無所謂地說道：
“或許吧，誰知道呢~”
確定從布朗老闆這裏得不到更多信息，休把空杯子往前推了推，敲了下杯壁發出輕響算是打招呼，然後轉身離開。
在這個過程中，她隱晦地掃了眼那個用視線餘光打量吧枱的傢伙。
走出灰鴿子酒館左轉，恩維就在路口等待。
他們一起走進無人的街巷，來到灰鴿子酒館後方，通過後門再次回到酒館，熟練進入倉庫旁的員工休息室。
落後半步的休隨手帶上門，說道：
“酒館裏那個，是沖布朗老闆來的嗎？”
點亮煤油燈，恩維給休遞去一把椅子，說道：
“應該是吧，有人在貝克蘭德故意攪亂局勢，弄得官方和教會的神經比較緊繃，這裏的非凡者聚會估計要暫停一段時間。
“不用太擔心，布朗大叔比我們厲害多了，看那個監視的態度，應該不嚴重，還是說你的委託吧，那種委託怎麼會交給賞金獵人呢？”
一般情況下，解救人質這種事絕不可能找賞金獵人。
太慢！
等找到合適的人選，人質早涼了。
聽到恩維的話語，休欲言又止，但想到主持非凡者聚會的那位先生，她意識到布朗老闆大概率是和對方同一個組織的同伴，或許不需要自己的提醒，於是點點頭，說道：
“簡單的說，是一位富商的情婦漢娜女士，帶着他們的兒子喬伊斯離家出走，能確定是去了一個叫天堂鎮的地方，距離貝克蘭德不遠，那是漢娜女士的家鄉，委託人給了地址，希望能先把他的兒子秘密帶回來。
“麻煩的是，天堂鎮這個地方並不存在，按地址去找，只能在附近找到一個名為亞克鎮的小村子，村裏的幾位老人說亞克鎮也是天堂鎮。
“多年前，一位作家旅行來到亞克鎮，因為那裏的風景少有、食物美味，他就把亞克鎮寫進了自己的故事裏，取名為天堂鎮，大家喜歡那個故事，所以也會把亞克鎮叫天堂鎮。
“後來，發了場洪水，活着的人搬離原址重建亞克鎮，叫天堂鎮的人就漸漸少了，我已經調查過，漢娜女士和喬伊斯並不在亞克鎮，也沒有村民見過他們，我就是那段時候唯一到訪的外鄉人。”
介紹委託的同時，休拿出個布包打開。
裏面有纏繞頭髮的梳子，女士化妝盒，孩童的積木玩具，以及一份手繪的亞克鎮佈局圖。
都是能進行占卜的媒介。
明白這個委託的難點在於找人，而“仲裁人”途徑的休不擅長在“轄區”外找人，恩維從褲兜拿出3顆黃褐發黑，每一面都雕刻奇異符號的不規則多面骰子。
看紋理材質，應該是某種經過打磨的獸類骨頭。
“漢娜女士在亞克鎮，漢娜女士在亞克鎮，漢娜女士在亞克鎮……”
隨着一遍遍低聲頌念占卜語句，他把骰子拋起又接住，確認結果完成解讀後，又更換占卜語句反覆進行占卜。
“喬伊斯在亞克鎮……”
“漢娜女士在天堂鎮……”
“喬伊斯在天堂鎮……”
“漢娜女士和喬伊斯在一起……”
“休去過亞克鎮……”
“休去過天堂鎮……”
“……”
一連串占卜下來，恩維的神色越來越凝重，每一次解讀占卜結果花費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休沒有打擾，直到他滿臉疑惑的停止占卜才問道：
“怎麼了，有問題？”
沒有立刻給出回答，恩維沉思了一會兒，突兀問道：
“知道漢娜女士和喬伊斯的年齡，以及健康狀況嗎？”
似乎不是第一次面對恩維這種話題急轉彎的情況，休像是早就準備好般，說道：
“漢娜女士22歲，身體健康，病例里的疾病史記錄很乾凈，不是過敏體質，是第一次生育後代……
“喬伊斯3歲，同樣很健康，但沒看到病例。”
了解所有信息后，恩維點點頭，說道：
“占卜沒有受到明顯干擾，但結果很亂，也很奇怪。
“漢娜女士和喬伊斯都還活着，他們一起去過天堂鎮，但漢娜女士目前在亞克鎮，喬伊斯在天堂鎮，而你去的就是漢娜女士所在的亞克鎮，可村民又沒有騙你，他們確實沒見過漢娜女士和喬伊斯。”
亂的很明顯。
聽完這段繞口令，休的思維已經原地旋轉。
早先幾次合作時恩維就說過，他會占卜，卻不算擅長，占卜的結果只能作為參考，要仔細分辨存在多種解讀的部分。
可這次未免也抽象了。
恩維說完也一愣，意識到自己的魯恩語語法可能用的不太對，幾乎是說了一堆廢話，他稍顯尷尬地撓撓頭，重新組織語言，說道：
“額，我先試着詛咒一下漢娜女士，再追溯關聯看看。
“這個距離……應該可以。”
說到後面，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只見他拿起那個纏繞頭髮的梳子，取下其中最長的一根頭髮摺疊、然後纏繞成束，緊接着用大拇指滲出的一顆黑色血珠點在髮絲上，最後閉上雙眼。
漸漸地，他感受到了一個畫面。
溫暖的陽光，一位坐在草地上的女性正在閱讀，有混雜青草香與花香的微風吹過，遠處還有羊群的叫聲。
寧靜且安逸。
可當他還想感知更多時，畫面突然消失了！
詛咒也被消除了！
反覆思索詛咒消除和畫面消失的關聯，確定是詛咒先被消除才導致感應中斷，恩維立刻一臉認真地看着休，說道：
“有問題，我的詛咒被抹除了！
“如果漢娜女士不是非凡者，那就是她正處於某種超凡力量的影響下，目前情報不足，我無法判斷這種力量具體處於哪個層次。”
說到這裏，他稍作停頓，鄭重而嚴肅地說道：
“要是酬勞低於1000鎊，建議你放棄這個委託，不值得！”
聽到1000鎊這個誇張數目，休瞪大雙眼，根據占卜結果分析情況的思路瞬間中斷，一臉你不要開玩笑的表情看着恩維，沒好氣地說道：
“你看我像是值1000鎊的樣子嗎？”
嘴上是這麼說，休已經明白恩維的意思，這個委託比想像中更複雜、更危險，她嘆息一聲，頗有些自嘲地說道：
“果然，錢多事少的委託不會找我。
“這個委託的基礎酬勞有200鎊，還想着帶你賺一筆，現在看起來，我要先去見一見委託人彙報調查進展。
“如果委託人決定繼續，你覺得什麼樣的條件比較合適？”
知道休正在為購買序列7的魔藥材料存錢，恩維沒有繼續勸說她放棄委託，又進行過幾次占卜后，他思考再思考才說道：
“最少450鎊，其中50鎊是給布朗老闆，他……嗯，他們對各種超凡事件都很感興趣，有他們參與，風險能大幅度降低。”
從這話里，休對布朗老闆背後的組織又多了些了解，她點點頭就轉身離開，沒有多問，也沒有拿走那些占卜媒介。
等休從後門離開，恩維在原地坐了好一會兒才收起桌上的占卜媒介，回到酒館，鑽入吧枱內，熟練找到放在布朗老闆身旁的小板凳坐下，把天堂鎮的情況告訴了他，問道：
“能讓迷霧城的白鴿去調查一下嗎？然後接下任務，你出情報，我和休去處理，貢獻點歸你，我們只拿委託人那份。”
類似操作並不是第一次。
布朗老闆的酒杯彷彿永遠擦不完，他頭也不回地說道：
“哪有這麼容易，休小姐能安全進出，就說明那裏的問題不嚴重，我先把問題報上去，那幾位喜歡刷任務的大人早把問題解決了。
“真要想幫休小姐完成這個任務，你只能冒點險，先去做任務，我再上報，然後讓白鴿出動，打個時間差。
“有你們行動在前，那幾位再快也要考慮會不會白跑一趟，為了這點貢獻，應該不至於。”
得到這個答覆，恩維抬起頭，看向神色有些意味深長的布朗老闆。
他不確定對方是不是又在逗自己玩。
“萬一……沒人接任務呢？”他問出了自己的擔憂。
這個問題實際存在。
迷霧城白鴿的職責以調查情報為主，很少主動參與正面爭鬥，如果迷霧城成員都覺得已經有他和休去處理問題，覺得沒必要接取委託，天堂鎮的危險又超出預估，他們就危險了。
清楚知道他在想什麼，布朗老闆微微側過頭，下移視線，嘴角勾起個十分欠揍的弧度，說道：
“小朋友，當英雄哪有這麼容易，給我好好體會大人的辛苦呀~”
再次被戲弄，恩維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他嘆息一聲，拍拍膝蓋站起身，離開吧枱往酒館後方走去，淡淡留下句：
“我用一下信使。”
布朗老闆沒有回應，繼續擦酒杯，並歡樂的哼起小曲。
……
3天後，黃昏時分，休和恩維來到亞克鎮外。
他們一個從委託人處得到願意提高報酬，繼續委託的答覆，一個從莎倫處得到此行有風險但可以接受的占卜結果，決定配合布朗老闆處理亞克鎮的超凡事件。
但剛來到亞克鎮附近，休就愣在原地。
意識到出了狀況，恩維同樣停下來，戒備可能存在的危險。
休是“仲裁人”途徑的序列8“治安官”，只要見過真人、照片或素描等，就能牢牢記住目標的樣子，且擁有超凡層面上的額外感應，對自己走過的路線，更是擁有神秘學意義上的強大記憶能力。
因此，知道亞克鎮有問題后再次來到，她立刻就發現了不對。
眼前通往亞克鎮的道路，與她上次走過的有細微不同，周邊生長的植物分佈和地形等，也都有不算明顯的變化。
不正常！
還不到一周時間，怎麼會發生這麼微妙的變化。
如果是在自己的“轄區”，休能敏銳察覺不正常的因素，把握不明顯的痕迹，當距離足夠近時，還能偵察感應與邪惡、混亂、瘋狂相關，未做屏蔽的事物。
可亞克鎮不是她的“轄區”，對一些問題的敏感度不足。
需要使用非凡能力主動探索。
在明知這裏存在超凡事件的情況下，她不敢忽視這些問題，於是壓低聲音，稍顯緊張地說道：
“這裏和我上次來時不一樣，道路的痕迹，石頭的分佈，植物的生長狀況等都有細微變化，尤其是我上次故意留在道路邊緣的腳印和石頭標記，他們不見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聽到這些，恩維點點頭，使用“超凡嗅覺”逐步擴大感知範圍。
從靠近亞克鎮200米開始，他就每隔20米動用一次“超凡嗅覺”記錄信息，方便和前後的記錄節點作比對。
通過反向分辨一路走來的氣味變化，他也發現了問題，說道：
“確實，風帶來的氣味有變化，很微妙，如果不是你提醒，我根本不會發現，我們先沿着腳印後退20米，不要轉身，不要回頭，我會用‘超凡嗅覺’確定身後的狀況。”
面對這種突髮狀況，11歲的恩維顯得更加成熟。
被他的冷靜和理智感染，頭一次接觸這種大範圍超凡事件的休也逐漸壓下緊張，和恩維一起後退。
在這個過程中，她注意到恩維的每一步都很重，在地面留下一個個明顯且深刻的腳印。
注意到這是一種標記，她也藉助“治安官”的能力記憶變化。
當後退至第13步時，他們同時停了下來。
腳印消失了！
看着前方通往亞克鎮的道路“乾乾淨淨”，休第一時間想看看周圍的情況，確認他們有沒有離開異常區域。
“先別動！”恩維小聲制止了她。
休沒有問為什麼，立刻一動不動的安靜等待。
等用“超凡嗅覺”仔細分辨出氣味構成的細微變化，確定他們已經離開明顯出現異常的區域，恩維拿出那3枚骰子進行了一次占卜，之後又用大拇指的指甲在掌心劃開一道流血傷口，通過感受疼痛和觀察傷口快速癒合的速度，排除遭遇幻覺、入夢和催眠的可能才說道：
“再後退20米吧，大多數時候，難以發現的異常才更加危險。”
休認可這種判斷，再次和恩維一起後退。
腳印和記憶也同樣繼續。
這次他們成功後退20米，回到恩維超凡嗅覺的記憶點，他找到自己消除神秘學關聯后刺穿草葉的一根頭髮，又進行了一次確認流程。
再次得到已經脫離異常區域的結果，他對休說道：
“沒問題了，我們就在這裏等，布朗大叔那邊派來調查情況的人手最快也是10分鐘后，等它們完成調查我們再行動。
“哦，你放心，它們都很專業，不會刺激到亞克鎮的異常，更不會傷害普通人。”
其實在跟隨恩維的視線，發現他刺穿路旁小草的頭髮時，休就有些愣住。
她之前都沒注意到恩維有留下這根頭髮。
面對真正的超凡事件，她才發現自己還不夠了解恩維。
就是這些算不上特別驚艷的行為細節，讓她意識到自己與恩維之間作為非凡者的經驗差距，確定恩維是某個隱秘組織的成員。
還是比較核心的那種。
因為休自己就是天生的半個“仲裁人”，所以她很清楚，恩維這個年齡的孩子是中序列非凡者有多麼罕見。
只可能是天生！
小孩子的心智不健全，思緒也很難收束，僅是熟練掌握並使用冥想就很困難了，更別說是扮演。
沒有人會他們服食魔葯。
那不是在培養非凡者，而是在殺人。
由自己的經歷反推，她完全能想像天生中序列的恩維會遇到多少麻煩，以及需要怎麼樣的照護才能讓他正常長大，且這麼成熟。
回憶過往相處的種種細節，見他對布朗老闆背後的組織這麼熟悉，又多次表現出與對方不屬於同一組織的態度，休不由得想起那個抓捕邪神信徒的任務。
兩個較高層次的隱秘組織不會憑空出現。
處於合作關係的更不會。
尤其是在貝克蘭德！
注意到休眼中的複雜神色，正打算找個乾淨地方坐等的恩維突然有點緊張，似乎是知道休在疑惑些什麼，他成熟非凡者前輩的形象瞬間崩塌，整個人變得局促又躲閃，不敢看休的眼睛。
意識到自己的視線太過直白，休默默移開視線，什麼都沒問。
尷尬的沉默持續到3分鐘時，休和恩維幾乎同時開口：
“那邊可以坐……”
“要不坐着等……”
不合時宜的默契讓尷尬變得更加尷尬。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到最後還是由休打破僵局。
她走到道路旁一個乾燥處，隨意用腳掃了掃石頭就坐下來，說道：
“你還真是跟我弟弟一樣，不擅長說謊。
“放心，畢竟混跡多個非凡者圈子，又做了這麼久賞金獵人，有些事我就算不完全清楚，也能猜個大概，明白隱瞞的必要和意義，不會多想，你不用有心理負擔。
“只是事情越來越多，局勢也越來越複雜，要迴避的地方越來越多，總不是辦法……”
聽到這裏，恩維的局促和緊張稍稍緩解，露出個勉強的笑容。
這是個問題，但他不知道怎麼解決。
看恩維這個樣子，休沒有強行叫他過來坐，而是望向天空，好一會兒才閑聊般隨意說道：
“聽說了嗎？最近魯恩發生了不少怪事，關於一些突然出現的邪神信徒，他們雖然行事不如那些隱秘組織惡劣，但同樣麻煩。”
見休主動開啟話題消除尷尬，恩維主動配合道：
“嗯，我在布朗大叔那裏看過委託書，那裏面很多都是混淆視線的煙霧彈，重點應該是‘愚者’和‘守護之神’，祂們是存在的。”
獲得這個回應，休沉思片刻，說道：
“之前極光會在尋找‘愚者’的信徒，開出了任意一件中序列魔葯主材料或等值金鎊的報酬，有很多人在找，可沒有誰有收穫。
“聽說，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官方也開始留意‘愚者’信徒，但投入不多，屬於順手查一查，對結果不抱什麼期待的那種。
“你覺得，他們能找到嗎？”
這些信息恩維之前並不知道，他對“愚者”的了解也只是偶然聽說，當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搖搖頭，說道：
“不好說，那位‘愚者’似乎是一位復蘇的古老存在，抓捕祂的信徒應該很危險，最好還是不要參與。”
交流順利展開，休又提到另一位邪神信徒的情況，她說：
“我聽說，和‘守護之神’一起的，還有一位‘火焰之神’，這兩位會正常回應祈禱和獻祭，還有人專門教導使用赫密斯語頌念尊名和舉行獻祭儀式。
“有不少人學會並嘗試，他們有的被賜予食物，有的被治癒傷病，甚至有人得到金錢，官方的態度很奇怪，既強硬、又默許，似乎只要不鬧大就放任其發展。”
聽到這裏，恩維隱約有點明白，休可能是在向他透露情報，他眨眨眼，試着回答道：
“額……他們很麻煩，最好離他們遠一點，風暴教會隨時可能發瘋，他們似乎和極光會有關。”
完成這次情報交換，休確定恩維和布朗老闆不屬於這幾個新勢力。
根據她的觀察，他們更不會是“財富女神”和“復仇之刃”的信徒。
這兩方行事風格鮮明，很好分辨。
根據軍情九處的情報，“財富女神”的信徒製造了多起金融風波，名下的工廠幾乎把員工壓榨致死，暗中更是有走私大量成癮葯，使用的多是商業手段，但每次出手都會“掠奪”大量財富。
有不少富商和銀行家參與他們的遊戲。
官方和教會至今不能將他們定義為信仰邪神的隱秘組織。
而“復仇之刃”是標準的隱秘組織。
規模小，危害大。
他們在世界各地獵殺貴族、富商、神職人員、士兵和黑幫成員，奪取他們的財富贈予遭受不公的苦難者，並在兇案現場留下描述其惡行的血字，宣揚暴力的正義制裁。
官方對他們都是第一時間封鎖消息，盡全力阻止影響擴散。
然後暗中抓捕，力度很大。
成功抓到過幾個目標，他們都宣稱“復仇之刃”是懸於所有罪惡者頭頂的劍，終將審判一切罪惡，為世界帶來純潔的白。
如果他們屬於這兩方，休不會感覺不到。
那就只剩最後那個……
“其實最奇怪的，是‘迷霧君王’的信徒。
“聽說，官方下了死命令，哪怕是疑似目標也要立刻抓起來，一旦發現任何意圖傳播‘迷霧君王’信仰的傢伙，允許先殺死再上報，如果能成功抓捕，甚至有機會獲得爵位。
“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偏偏對‘迷霧君王’有這麼大敵意？”
休給出了最後一個情報。
能說的她已經都說了。
貝克蘭德的局勢越來越奇怪，之前出現酒館裏的那個監視者或許並不簡單，得知這些信息，如果布朗老闆和恩維屬於這些組織，自然能把握官方的態度規避風險，如果不是，那她也沒有辦法。
她對極光會和魔女教會這類已知的隱秘組織了解不多。
另外，當前軍情九處的重心也不在他們身上。
面對“迷霧君王”的問題，恩維本來正要回答，可他就像是感應到什麼般，突然抬起頭，看向天空。
休也順勢看過去。
那裏有一列白鴿離開虛空，來到現實，打信號般在天空交叉盤旋數圈后，組成箭頭陣型飛往亞克鎮。
意識到那些不是普通白鴿，休的腦海出現個猜想。
“那就是布朗老闆派來調查亞克鎮的……人手？”
“1，2，3……”
聽到恩維在小聲數數，休稍顯疑惑地看過去，發現他正點着手指，仔細數天上白鴿的數量。
察覺休的視線，恩維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手，說道：
“額，它們就是布朗大叔那邊的專業團隊，一般情況下，數量越多效率越高，這次來了12隻，應該很快能有結果。”
發現休眼中的好奇和驚訝，恩維突然想起來，關於“迷霧君王”的問題自己還沒有回答。
經過被白鴿打斷思緒，他反應過來，這個問題不能隨便回答。
看看休，又看看天上的白鴿，恩維的神色有些猶豫，想了很久，他才走到休身邊坐下，決定換個方式回答問題，說道：
“休，你對羅塞爾開啟的南大陸殖民戰爭了解多少？”
聽恩維提起南大陸殖民戰爭，休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其實，關於恩維來歷的問題，她一直都是最優先迴避的。
自從認識恩維，休就專門了解過南大陸的信息。
別的地方她或許不清楚，但在魯恩王國，在貝克蘭德，她很清楚！
在這裏，不管那是哪個層階，很多人都有同一種認知：
南大陸那些混血兒就是人類階層的最底層，而南大陸土着，不過是在最底層之下的……
“東西”！
這是一種畸形卻實際存在的思潮。
其中不可思議的是，很多同情他們的、願意幫助他們的、真正的善良者，也是這種思潮的堅實擁簇者。
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很多南大陸人成為任人挑選的商品，成為捨棄道德人性的黑幫成員，成為兇狠殘忍的惡徒，是真的沒有其他可以活着的選擇。
休很害怕恩維這樣善良的孩子說自己是反抗軍，是敵視七神的邪神信徒成員，是被他們這些人奪走人生，仇恨殖民者的千千萬萬之一。
每次想到恩維知道自己曾是貴族，是享受殖民戰爭利益的一員，她就沒由來的感覺恐懼。
這次聽恩維主動提起，她眼神閃躲的移開視線，輕聲說道：
“嗯，知道因蒂斯和魯恩分別統治東、西拜朗，其他國家也有暗中扶持勢力，以及……奴隸貿易這些。”
恩維沒留意休的情緒變化，終於構思好內容和表述，他說道：
“嗯，差不多，關於‘迷霧君王’你可以這麼理解，雖然都是殖民者，但南大陸人最恨的永遠都是羅塞爾，是他的因蒂斯共和國。
“因為，是他剝奪了我們作為人的尊嚴和權力，魯恩……嗯，應該是魯恩皇室，他們對‘迷霧君王’也差不多是這樣。”
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比喻，恩維露出開心的笑容，看向休繼續說道：
“你這樣理解就行，更多的，你知道了反而會有危險。”
見恩維平淡、自然地說出這些話，休突然覺得心裏有點堵，眼睛也有些熱，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只好點點頭，說道：
“謝謝，我知道了。”
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休特別好奇恩維的過往，好奇真實的南大陸，有種想要做些什麼的衝動。
但她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恩維也沒有開啟新話題。
其實，他對休的了解遠超休的認知，莎倫早就調查過這位接近自己的少女，清楚她的大概社會關係和簡單過往。
之所以不遠離，有很大原因是因為“混亂之眼”對她有反應。
其次才是她能幫自己快速構建全新身份。
等熟悉一些，知道休在尋求序列8“治安官”的魔葯配方和材料，恩維邀請休參加布朗老闆這邊的非凡者聚會後，迷霧城的白鴿更是把她的祖上3代都查的清清楚楚。
這種不對等，讓恩維每次面對休的真誠都感覺很愧疚。
總想補償些什麼。
因為和他們建立關聯，是真的很危險。
現在他即將離開貝克蘭德，前往迷霧城參加開拓者計劃，就想着幫休多做幾個任務，讓她能儘快晉陞序列7，有足夠的自保能力。
當這種默契的沉默等待來到20分鐘時，一隻白鴿突兀穿梭虛空，降落到恩維的肩膀。
敏銳察覺異常的休直接與白鴿四目相對。
盯！
已經見過一次這種神奇白鴿，休猜測是布朗老闆送來情報了，她稍顯尷尬地笑着打了個招呼，然後移開視線看向別處，並沒有離開。
附近就有一個存在超凡影響的區域，亂跑容易出現意外。
這種時候，她和恩維之間有個避嫌的態度就行。
白鴿也不在意，見休移開視線它就展開一隻翅膀，在什麼都沒有的虛空滑動和輕點，恩維也看向那裏，好一會兒才問道：
“就這些？”
休感受到了他的疑惑、驚訝和不解，但她沒有轉過頭，也沒有使用“治安官”的非凡能力去感知。
白鴿沒有為給恩維解答疑惑，完成工作后，它用翅膀敬了個禮就展翅飛走了。
等白鴿穿梭虛空消失不見，恩維神色猶豫地看向休，沉思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休，有一個問題，我希望你能認真回答我！”
奇怪恩維為什麼突然這麼鄭重，休疑惑回過頭，與他那雙乾淨、清澈的眼眸對視3秒，她什麼都沒問，認真點點頭。
獲得回應，恩維深吸一口氣，問道：
“你，確定要查清自己父親死亡的真相嗎？”
聽清恩維的問題，休一點點瞪大眼睛，眼中充斥驚訝、不解和難以置信，短暫忘記了需要呼吸。
但看着那雙乾淨、清澈依舊的眼眸，休漸漸平靜下來，許久許久，她才用力點點頭。
這一刻，她眼中只有堅定。
確定休的想法，恩維同樣堅定的點點頭，說道：
“這個委託，現在變成了一個機會，天堂鎮和布朗老闆那個組織的某位大人有點關係，只要找到形成天堂鎮的關鍵獻給她，你就能得到你想到，甚至更多。
“你，還要繼續嗎？”
了解清楚情況，休看着恩維，過去好一會兒，才再次點頭。
真正明白這個機會的價值，恩維真心為休感覺高興，他笑着介紹起關於尋找漢娜女士和喬伊斯的委託情報，說道：
“經過調查，亞克鎮存在一種特殊的重疊幻境，真實與虛幻的界限非常模糊，其中每一重幻境都存在一個異常點，找到它就能去往下一重幻境，連續通過7重幻境才能抵達真正的天堂鎮。
“目前能確定的信息是：
“第一，這個重疊幻境正在緩慢失控，會一點點吸引離開亞克鎮的人們歸來，然後在天堂鎮重聚；
“第二，幻境的異常點存在危險，風險評估是3級、接近2級，對應非凡者里比較強的那種序列7；
“第三，漢娜女士和喬伊斯都在這裏，就目前的情況，幻境中的危險似乎只針對外人，不會傷害和影響本就屬於這裏的人。
“大致就是這樣，如果沒有問題，那我們……出發？”
休再次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