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世無雙
路不幻早知閔洲容貌與她師兄弟們不同，只以為是有頭髮跟沒頭髮的差別，倒沒細想過他長得如何如何好看。尋常用來形容好看的詞似乎配不上他，俊俏二字也顯得單薄。
那要如何形容……
路不幻暗叫自己讀書太少。此刻腦中只有“好看”、“真好看”、“特別好看”云云。
但僅是“特別好看”怎麼行呢？單單為著一個特別好看的人就要沉迷美色，實在愧對她十幾年的佛門修為。怎麼也得是戲本子上描繪的舉世無雙的容貌才能讓她有底氣破戒……
等等……
舉世無雙？！
好詞啊好詞！看來她讀戲本子也是讀出了些才學的嘛。
對對對，就是這樣舉世無雙的容貌讓她破了戒。這樣想來一切都說得通了。難怪閔洲終日穿着黑衣也不顯單調，難怪西鳳城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婦瞧着他偷笑，難怪她這樣虔誠的佛門弟子也着迷了色相。
“小石榴。”那舉世無雙的人突然叫她，“你可聽見我說什麼？”
“你說......叫我不要騙你。”路不幻回神道。
“我怎會騙你！你對我這般好，我報恩還來不及，自然事事都要幫襯着你，總是要跟你站在一邊的。”
閔洲自小吃的苦不少。三歲習武，六歲拜師，十七歲得了無浪劍。過去匆匆二十年中，聽了許多好聽和不好聽的話，卻沒有哪一句像路不幻這句承諾似的回答一樣，在他心裏烙下這樣重的印。
他自小便知人心似污潭泥濘，頂天立地的誓言也可如糞土齷齪，卻沒辦法猜疑路不幻那雙乾淨的眼睛。好像她是全天下最不可能欺瞞他的人。
他看着她，良久才道：“我信你。”
路不幻舒一口氣。其實她心中有愧。南無島的家人是假的，要找藏寶圖也是假的，這些事一旦敗露，就難再得閔洲的信任。他那樣性子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原諒她的。
一想到閔洲將會厭惡自己，路不幻心中不免煩悶。
她湊近了些道：“你無需為了藏寶圖大費周章，金銀財寶乃身外之物，不要也罷。我不在意那些東西。”
“若是將金銀財寶放在你面前呢？也不在意？”
路不幻搖頭。金銀財寶不過是些冷冰冰的物件，倒不如熔了給佛祖打金身。
閔洲又問：“若是我知道另一半藏寶圖在哪呢？”
路不幻心下一驚，難道這世上真有藏寶圖？！阿彌陀佛，她到底撒了怎樣一個謊啊......
少女微變的神色自然沒逃過閔洲的眼睛。他心中不免有些失望。早知人性貪婪，為何總覺得她會不同？然而路不幻一句話讓閔洲忍不住笑出聲。
“那快把它燒了！藏寶圖這樣的禍害留不得！”
“江湖中人人追捧、求而不得的藏寶圖，怎麼被你說成是禍害？你不也在找藏寶圖嗎？”
“我......”
路不幻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尷尬的場面會來得如此之快。這謊越拖越要命，倒不如現在坦白來得痛快，於是咬牙說道：“其實......我也不是要找藏寶圖。我是來找父母的。”
閔洲意識到她要說什麼，無比認真地聽下去。
“我爹娘並不在南無島。他們早就不知去向了。我是個孤兒。”
“藏寶圖......是我扯的謊。我沒有藏寶圖，也從沒見過那東西。只是當時與你初次見面，總不好跟你講我無父無母，隻身闖蕩。”
“我真的不是有意騙你的。扯謊實屬無奈之舉。希望你不要怪我。”
除了隱藏自己東明寺的出身，其他的可都是真的。
路不幻在東明寺胡鬧慣了，從未如此認真地認過錯。她知道自己不管鬧得多凶，師父都不會真的不理她，師兄弟們也不會真的生她的氣。但閔洲不一樣。他沒有義務原諒自己。
閔洲聽出她的真心。她眉眼間流露的尷尬和緊張讓他心情極好，忍不住厲聲嚇唬她。
“我最恨別人騙我。”
“我知道。”路不幻徹底沒了精神，像只耷拉耳朵的小動物，“你會原諒我嗎？”
“那要看你能否補償我。”
補償？像是她把小油菜都給不得師弟吃那樣的補償嗎？那豈不簡單？
路不幻點頭道：“沒問題！”
閔洲笑，似乎早就想好了似的：“小石榴先欠着，以後再還我。”
就這樣欠着吧，欠到無法還清，欠到永遠留在我身邊。
路不幻並不知道閔洲在盤算什麼，只知自己似乎又得了便宜。不如趁機從閔州這裏探探消息。
接着眼珠一轉道：“我初到江湖，對各門派一無所知。你若有空，不如與我說說？”
“想聽什麼？”
路不幻佯裝思索，說道：“近日你和仉門主說的那些門派都是做什麼的？初到弋陽門那日，你說玄青教破壞江湖安定，又是何意？”
這樣問夠委婉了吧？路不幻不禁在心裏為自己機靈的腦袋瓜鼓掌叫好。閔洲必定以為她是樂見八卦，絕對想不到她是在打探玄青教的底細。
如她所料，閔洲並未多想，說道：“宸嵩派，南山教和西鳳溫家皆是江湖上有名的門派。素來與弋陽門交好，自然會在武林大會上相互幫襯。而玄青教……”閔洲語氣一頓，像是斟酌如何給天真孩童解釋江湖險惡，“你只需記得玄青教是江湖正道共同的敵人就好了。”
“宸嵩派善用短刀，這短刀叫做宸嵩刃，以迅猛著稱。只是短刀須得在近身出招，若是對方善於躲避不給近身的機會，恐怕難以發揮優勢。”
路不幻點點頭。
閔洲繼續說道：“南山教善用長槍，南纓槍輕盈便於舞弄，可在稍遠處攻對手於不備。與宸嵩刃聯手便能彌補了短刀的不足。”
“弋陽刀你已見識過了。刀刃削鐵如泥，刀法迅猛如虎。若能練得弋陽刀法第五層便可以寡敵眾，若是練至第七層，便可在十招之內取百人性命。”
百……百人？
阿彌陀佛，幸好她沒提要和仉羽蓁退婚的事。仉峰稍有不悅，動一動小手指就能把她的腦袋砍下來。想來這弋陽刀的威力比短刀長槍更大，弋陽門在江湖屹立幾十年而不倒自有它的強悍之處。千里迢迢來到弋陽鎮拜師學藝的人絡繹不絕，若能在武林大會上一見仉峰的刀法可謂妙哉。
路不幻思忖片刻道：“那玄青教呢？他們用何兵器？武功有多厲害？”
像是感到她的心急和刻意，閔洲並未回答，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小石榴似乎對玄青教很有興趣。”
“呃……有興趣倒也談不上，只是聽的次數多了，有些好奇罷了。”
路不幻面上很是坦然，藏在桌下的雙手將她的緊張暴露無遺。幾根白嫩的手指攪在一起，攪得她胸口也砰砰亂跳，只盼着閔洲聽不見那咚咚的聲響。
還正晃神，眼前突然湊近一張好看的臉。閔洲這張臉，近看似乎更好看了，連舉世無雙也不夠形容。路不幻這才注意到他神色間有種莫名的溫柔。
“對玄青教好奇，可是會給自己引來殺身之禍的哦。”
殺身之禍……難道是仉語蓁說的詛咒？凡是在背後議論玄青教邪門歪道的人都離奇身亡……
路不幻倚仗從小在佛祖座下敲木魚的修鍊，自以為有佛光護體，哪怕什麼詛咒。
“我不怕啊。有佛……”突然想起不能袒露自己東明寺的來歷，情急之中湧來另一股思緒，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溜出唇齒，“有你保護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