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影重重

景公撫須頷首，“請轉告出公，為天子分憂乃寡人分內之事，十月初七定到新絳共商大事。”

“諾。”公子陵深施一禮，退下落座。

樂聲再起，仍是美人歌舞。媚眼柔腰看久了發膩，絲竹笙簫聽多了犯困。

皇琚湊近曉曉耳邊悄聲說，“好無聊，咱們去花園裏吧？”

曉曉正有此意。二人趁着周圍沒人注意，一前一後悄悄溜出宴席，一路躲着人來到一處花園。

兩人到涼亭里坐下，曉曉東張西望，皇琚卻垂頭不語，似乎有心事。曉曉拉拉她的袖子，“皇琚，怎麼了？”

皇琚抬頭看着她，滿臉困惑，“曉曉，你說，咱們這一生究竟是為了什麼？”

曉曉一愣，沒有回答，卻仰頭向天上看去。此時圓月高懸，光華昭昭，夜風輕拂而來，令人頓感身心愉悅。曉曉嘴角不由泛起笑意，重新看着皇琚，“自然是為了看遍這世間美景，最好還能遇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兩人攜手共度一生。如此，才算是活過。”

皇琚睜大眼睛，“這樣？不是為了嫁個高門貴婿，穩固家族勢力，再生下幾個孩子，最好是幾個公子，延續榮耀？”

曉曉定定地看着她，“那應該也不是你的意願吧。”

“唉，我嚮往的是像哥哥們一樣，上陣殺敵，縱馬長歌。可是阿娘阿爺都要我能嫁給世子……我的意願，又有什麼用呢。”皇琚的聲音越來越低，透着濃濃的無奈。

古代婦女的命運大多不能自主，武則天畢竟只有一個。曉曉不知道皇琚的命運如何，但是亂世之中，能平安度過一生都不容易。她看着平時颯爽活潑的皇琚沉默下來，心中有些不忍，便打趣道，“你的意願當然有用，只要你嫁給世子，那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瞎說——”皇琚被曉曉逗笑，正要伸手拉她，看到有兩個身影自遠處走來，忙拉着曉曉躲到暗處陰影里。

那兩人走到涼亭旁的假山前站住，一人小聲說道，“公子，為何不將驛站遇襲之事稟告宋公（註：西周春秋時天子以下的爵位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級。宋景公屬於“公”級。）？”

“你以為宋公不知道？他既不提，應是另有考慮。”說話這人聽聲音像那晉國公子姬陵。

“公子，那伙賊人來得蹊蹺，竟敢襲擊官家驛站，卻又未動分毫咱們的財物，似是另有所圖。”

“嗯，此事先不要讓父王知道。靜觀其變。”姬陵吩咐完手下后，負手在花園中悠然走着，“據說這處行宮當年是桓魋親自監造，上上下下無不精細，深受宋公喜愛。”

他的手下笑了一聲，“桓魋自然也得了很多好處。聽說宋公對桓魋恩寵無比，所以才多年無子……”

“慎言。”姬陵警告手下，同時查看了下周圍。

曉曉和皇琚正在暗處躲着，突然一隻小白貓“喵嗚”一聲跳到皇琚肩膀上，嚇得她像彈簧一樣蹦了起來，尖叫着“快拿走，快拿走！”曉曉看她竟如此怕貓，忍着笑伸手去抓住白貓，提起來抱進懷裏。

這番動靜已然驚動了姬陵，他的手下快步朝涼亭這走來，看到皇琚和曉曉二人，輕喝一聲，“何人在此偷聽？”

皇琚剛被小貓嚇到，正有一肚子火沒地方撒，聽此人語氣不善，立刻高高昂起頭，冷冷說道，“你們在我宋國行宮竊竊行走，竟然問我是誰？”

姬陵對手下做了個阻攔的手勢，上前對皇琚和曉曉輕施一禮，“陵不知皇小姐與朋友在此，多有打擾。”

曉曉看看皇琚，用眼神問她是不是認識姬陵，皇琚點點頭。

曉曉起身還禮，“公子不必多禮，我二人也是偷偷溜出來玩的。”

皇琚問姬陵，“公子為何不在宴會上，跑到這裏來？”

“陵一路奔波，剛剛又飲了些酒，有些頭痛，出來透透氣。”姬陵的面色確實有點蒼白，他轉向曉曉“不知這位小姐如何稱呼？”

皇琚搶先介紹道，“這是太傅的女弟子，我的好朋友，曉曉。”

姬陵微笑，“曉曉小姐抱着的貓兒真是可愛。”

曉曉正要解釋自己並不認識這隻貓，伴着一聲尖厲的“小玉！”斜刺里衝出一人從曉曉手裏把貓硬搶過去，雙眼噴出怒火瞪着曉曉。

是那個曾被皇琚嚇到打哭嗝的向卿卿。

“你為什麼抱着我的小玉？”向卿卿質問曉曉。曉曉剛要解釋，皇琚“哼”了一聲，擋到曉曉面前，“你的小玉？你叫它試試，看它答不答應？”

向卿卿大怒，對着懷中的小白貓大吼一聲，“小玉！”那小貓卻打了個哈欠，眼皮半垂，一臉愛理不睬的樣子。

“小玉！”向卿卿舉起小貓劇烈搖晃起來，小貓被晃得喵嗚喵嗚連叫幾聲。

“看，它回答了吧！”向卿卿得意地看向皇琚。

皇琚翻了個白眼，“嗤，誰這麼晃它，它也得叫喚。”她看向卿卿還要還嘴，便指了指姬陵，“晉國公子在此，你這麼大嚷大叫的，丟不丟人？”

向卿卿一下閉住嘴，臉憋得通紅，對姬陵行了個禮，聲音帶着嬌柔和委屈，“公子好，讓公子見笑了，只因這貓兒是我的愛寵，剛才以為它丟了，情急之下才……”

姬陵注意到旁邊的皇琚又翻了個白眼，忍不住想笑，再看她旁邊的曉曉，一臉無奈，似乎也對這些女孩之間的吵吵鬧鬧感到頭疼。明明自己也是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卻透露出不合年齡的成熟甚至滄桑。這讓姬陵有些玩味。

這時，又有兩人朝這邊匆匆而來。其中一人看到皇琚，喊了聲“阿妹”，正是皇琚的三哥皇珏，而他身後跟着的，竟然是紫姬那易容的二哥、公子地！

曉曉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就要背過身去，皇琚以為她害羞，硬攔住她不讓。

皇珏走到近前，見到姬陵，“公子怎麼也在此？”姬陵神色微赧，“有些頭痛，出來透透氣。”

“公子一路奔波，未及休息便先來參加祭禮，確實辛苦。”皇珏寒暄了兩句轉向皇珏，小聲問道，“阿妹，你怎麼自己溜出來了？阿娘正找你呢。”

皇琚吐了吐舌頭，“裏面悶得慌，我便拉着曉曉一起出來玩兒會。”她一把將躲在身後的曉曉拽了出來，“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曉曉。”曉曉低頭和皇珏打招呼行禮，感到一旁公子地的目光朝自己射來，心想原來公子地是皇珏的跟班？

皇珏不算很高，但身姿挺拔，帶着習武之人的英氣，言談舉止顯得家教良好。他禮貌地對曉曉一抱拳，“常聽阿妹提及自己的好朋友。”

好朋友？這次不過是第二次見面……曉曉偷眼看看皇琚，後者正對着她咧嘴笑着，眼睛亮晶晶的。曉曉心頭一暖，回了她一個微笑。

幾人一番寒暄，皇珏提醒返回宴席，眾人便一起往回走。公子地趁人不備對曉曉使了個眼色，曉曉只得放慢腳步，走到隊伍最後。

公子地小聲而快速地告訴曉曉，“我已安排面見景公，爭取借得送宋國之力。”

曉曉不知該說什麼，便做出擔憂的神色看着他。

公子地謹慎地看看前面的人，“那姑娘既是大司馬的女兒，你與她結交自有好處。但她哥哥卻非良婿……”曉曉臉上一紅，“怎麼說起這個……”

皇琚轉頭髮現曉曉跟在後面，招手催她往前走。公子地說了一句“等我消息。”便恢復了他那副謹小慎微的小官模樣。

曉曉跟上皇琚，皇琚對她神秘一笑，“我有一種預感，也許你真能成為我的三嫂呢。我三哥看你的時候臉都紅了……”

曉曉一愣，繼而無奈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