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崩潰

不知虞姝用了什麼法子，人族竟然和檮杌和解了，從前的恩怨一筆勾銷。這件事公佈天下之後，所有得百姓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人們對於這位名揚天下恩澤大地的皇後娘娘更是敬愛有加。相較於黎漾用“卑劣”的手段延緩戰事的情況，這位才是真正的救世的神仙。可笑的是，明明這件事疑點重重卻沒有人在意其中的漏洞，他們只知道他們再也不用過擔驚受怕的日子了，至於過程如何都與他們無關，人性的冷漠無怪乎此。

再次從黑暗中醒來，黎漾動了動被鎖隔得快沒知覺的四肢，卻牽扯到左月匈的傷。她忽然回過神來，腦子在這一刻格外的清醒，慌忙低下頭。

入眼並沒有血淋淋的傷口，那平整雪白的肌膚上血色的檮杌烙印反而更加刺眼。那印記彷彿在黎漾的身上生了根，張牙舞爪的魔氣死死地纏繞着黎漾的心臟，攪得她生疼。毫無血色的臉上幾乎變得透明，羞恥屈辱充斥着黎漾的腦海。心裏的那根弦斷了，這麼多天非人的待遇都倔強的一聲不吭的黎漾，此刻徹底崩潰地哭出了聲，腦海中突然響起不知是誰什麼時候問她的一句話。

“拼了命護着這些人，就落了這麼個下場。真的值得嗎？”

此刻，她有答案了。

她騙不了自己，大義洒脫從容她一樣也裝不出來了。

不值得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一步錯，步步錯，所有都是她自找的。

耿北野偷偷隱匿在暗處，看着嚎啕大哭的女子，心中甚是痛快。他被一個人族女子搞得滿盤皆輸、節節敗退，又落得個如過街老鼠般東躲西藏的局面，今日勉強算是扳回了一局，他幻化成侍衛的模樣出現在黎漾面前。

黎漾看着他，渾身哆嗦着，眼裏沒有恨了只有害怕。這般只會出現在懦弱者的姿態出現在她的身上是那麼的不和諧，她不該生出般窩囊的樣子。耿北野心裏沒有想像中的快意他有些不是滋味，從前恣意盎然的女子是那般美艷動人勾得人失魂丟魄，現在看着她的樣子他竟然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心思。這種異樣的情緒讓耿北野變得暴躁煩悶，本來本着看好戲的心情想諷刺來着現在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他伸手整理好黎漾的外袍然後負氣般匆匆離去。

隨着威脅的離開漸漸安定下來的黎漾又昏沉沉睡去，軒轅靜淵來到時她正睡得沉。被吵醒的黎漾看着往日滿口虛情假意的人又一次出現在眼前，已經生不起任何心思了。軒轅靜淵沒有發現黎漾的異常，他彷彿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臉上洋溢着喜悅還有幾分得意。他伸出雙手握住黎漾纖薄的雙肩，一張臉笑得無邪。

“姝兒竟然有這樣的本事，讓戰事徹底解決。從今往後朕的天下再沒有威脅了。你知道嗎？她簡直是我的錦鯉，這可得好好謝謝你，如果你不動那噁心的歪心思，她也不會因禍得福，朕不會這麼順利。現在朕沒有後顧之憂了，軒轅冥州也別想翻出什麼浪，還有你也是，哈哈哈哈。”

軒轅靜淵笑得有些癲狂，許久他終於發現了黎漾的不對勁。以前他不過放縱流言蜚語說她用了非正當手段贏了勝仗，黎漾都會不顧一切的和他撕破臉皮要爭得個輸贏，今日他當著她的面戳破這件事，她卻沒有一絲反應。

他抬起黎漾的臉，強迫着她抬起頭來，對上那雙空洞無神的雙眼。軒轅靜淵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一般，整個人沉寂了下來。看着她毫不反抗的樣子，軒轅靜淵卻沒有絲毫的愉悅。但這不就是他一直想讓她低頭的樣子嗎？為什麼現在看到了之後又這麼不適。

“你給朕說話！”

他瘋了一般的掐着黎漾的下巴，黎漾的臉頰顯出青紫的指印。軒轅靜淵卻皺起了眉頭鬆了手。

他好像沒怎麼用力吧，怎麼她這麼容易傷成這幅樣子，這和他記憶里的她一點也不像。

虞姝得了消息后匆匆趕來，時機正好，她今日就要來打破黎漾這最後的防線，想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靜淵哥哥，姝兒這幾日老是夢到當時被檮杌抓走的場景，心裏有些害怕，睡不着覺，想靜淵哥哥來陪陪姝兒。”虞姝出現在門口，甜膩膩的聲音將軒轅靜淵的思緒拉了回來，她一邊說著一邊向房間裏走來。

聽到“檮杌”二字，黎漾沒有神色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不一樣的情緒，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軒轅靜淵本來想擋住虞姝，正要轉身就看見了黎漾異常的行為，一時間愣在了原地。虞姝藉機越過軒轅靜淵，來到了黎漾面前，看着黎漾的慘樣虞姝心裏高興極了，面上卻裝出一副驚訝憐憫的樣子。

“哎呀，妹妹怎麼成了這幅樣子？靜淵哥哥，你不要罰妹妹了，姝兒沒有怨她的。”說著掏出一方絲巾作勢要給黎漾擦擦臉上的血跡。

黎漾卻反常地大叫着掙扎了起來，纖細的四肢被枷鎖扯得鮮血直流，黎漾卻彷彿沒有知覺一般不管不顧地讓虞姝走開。混亂的拉扯中，黎漾的外袍散開，那醒目的血色烙印暴露在空氣中。

虞姝吸了一口冷氣，嚇得退了幾步。“黎，黎漾妹妹的身上，怎麼被烙，烙了檮杌的印記。”

軒轅靜淵見狀也顧不得虞姝，幾步衝到黎漾面前。看着那清楚得刺眼的血色，軒轅靜淵如同掉進了寒冬臘月的冰窟。那烙印平整絕不像是最近烙的，一個可怕的想法從軒轅靜淵的心裏破土而出，他看着黎漾，眼中染上了極度的厭惡和憤怒。

“盪(*)婦！這就是你下賤的手段嗎？為了你的一己私慾竟然如此放(*)盪！你還跟朕裝什麼貞潔烈女！”

一個巴掌將黎漾的臉扇得偏向一邊，耳邊傳來的話更扎着黎漾的心。

“靜淵哥哥，你別生氣了，這其中一定有誤會的，這種事情莫不是天塌下來妹妹定是不會做的，若真是妹妹的錯她也定然不會要嫁給靜淵哥哥你的。你要相信黎漾妹妹啊。黎漾妹妹你快跟靜淵哥哥解釋啊。”虞姝繼續煽風點火，氣頭上的軒轅靜淵根本沒注意到虞姝的故意挑撥。

“黎漾，你殘花敗柳還敢騙朕娶你，簡直膽大妄為！不過一個破鞋，還敢蹬鼻子上臉！你不是最在意閻法家嗎？朕明日就抄了閻法家給你送葬！”

軒轅靜淵說完就疾步往外走去。看着軒轅靜淵出了房門，虞姝也對着黎漾燦爛一笑退了出去。黎漾顧不上那麼多凝氣震斷了枷鎖，嘴裏的血涌個不停，她連滾帶爬地追去，終於讓她追到了倒回來接虞姝的軒轅靜淵。

黎漾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她抓住軒轅靜淵的衣擺拚命的磕頭認錯。

“賤民錯了！賤民錯了！皇上！千錯萬錯都是賤民的錯！皇上要懲罰就罰我吧，求求皇上放過閻法家！賤民該死！賤民什麼當牛做馬怎麼都行！求皇上放了閻法家吧！”

額頭一次次重重地磕在地上，很快就鮮血直流了，血跡滲進磚縫裏，黎漾還是不知痛一般死命磕着。

“當牛做馬？你這麼喜歡放(*)盪，那做畜生就不需要守着貞潔，不正如了你的意。不如你來當朕的一條狗好了，若你逗得朕開心，朕就放過閻法家。”

黎漾磕頭的動作一頓。

“怎麼不樂意了？說的比唱的好聽，呵！既然這樣——”

“汪，汪汪汪！”

黎漾顫抖着爬着，嘴裏學着狗叫，眼裏的淚砸在地磚上，淚水浸入地磚里再看不見影子。

軒轅靜淵心中的氣彷彿被戳了個口子，消失地一乾二淨。他愣愣地看着在地上低着頭顫抖着身子在地上跪着爬來爬去學着狗叫討好自己的黎漾。一陣疼從他的心口傳來，他慌慌張張地吩咐侍衛將黎漾拉回去關押，隨後自己匆匆離開。

虞姝不慌不忙地帶着人回了自己的宮殿，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去打擾軒轅靜淵，剛剛她得意忘形做得太過表面，若是軒轅靜淵冷靜下來必定會發現端倪，這段時間還是不宜太過招搖。

黎漾再次關進房裏，所幸這次並沒有將她鎖起來。她縮在床邊，不斷地低聲狗叫着。她抬眸正巧看見了被宮人掛在牆上那日她進宮穿的檀色婚服，她嗤笑了一聲看向窗外，雜草叢的角落夾雜着一支殘敗的不知什麼品種的向陽花，這個季節本不該看見向陽花，一時間倒吸引了黎漾的目光。

她本不喜歡花的，但那朵殘敗的幾近枯萎的野生向陽花卻入了她的眼。

風一次又一次捲走了它本就凋零的花瓣，最後一片花瓣落下，黎明的光終於鋪灑開來。

但是，太遲了，那向陽花還是死於了黎明之前。

黎漾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嘴裏的狗叫聲變得清晰有力時不時還夾雜着一陣陣的傻笑。

“稟皇上，那邊的侍衛來報，塔里的那位，神志不明了。”太監總管高福戰戰兢兢地稟告着消息。他從太上皇登基時便隨殿前侍奉，皇上可以說是他看着長大的，有些事皇上瞧不明白，但他也是有所察覺的。皇上明明心裏就放不下塔里那位，可不知怎麼的就自己鑽了牛角尖非要和自己鬧彆扭，但如今皇上性情難測這些話他是萬萬不敢在皇上面前說的。

“神志不明是什麼意思？”軒轅靜淵看着奏摺，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稟皇上，今早照顧那位的宮女按例去送吃食，結果看見那位縮在角落，一會兒笑一會兒學狗叫的，飯也不會吃了，還弄得自己髒兮兮的，問她話就只會說自己錯了自己該死，看押的侍衛看她失了神志就報到這來了。”

“她——，瘋了？”軒轅靜淵看不見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失控，向來不動聲色的臉上頭一次當著其他人有了些許錯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裝作輕描淡寫地說出的最後兩個字在他心裏掀起了多大的波瀾。

“退下吧，朕想一個人靜靜，讓那邊的人也撤了吧，不必守着了。”

高福領了命退下，有人出去的那刻，軒轅靜淵收起了奏摺，彷彿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他仰靠在龍椅上。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軒轅靜淵揉了揉發僵的關節，起身向外走去。

天已經黑了，高福在外面候着手裏提着食盒，軒轅靜淵沒有理會朝着那座塔走去，高福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看押的人都已經撤走了，院子裏面時不時傳來幾聲清脆的狗叫和輕笑還有極其不耐煩的辱罵聲和抽打聲。

“賤狗！還不快點爬過來把飯吃了，擱這耽擱老娘的時間。”說著小景手裏的樹枝條就要往黎漾身上抽。

“放肆！”

小景一見是軒轅靜淵來了，一下子變了臉色跪在地上磕頭認錯。

“你就是這麼照顧她的？”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皇上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皇上饒命！”

一旁的黎漾也彷彿受了刺激一樣，也跟着跪在軒轅靜淵面前一會兒學着狗叫一會兒喊着自己錯了自己該死。

軒轅靜淵現在也沒閑心管這些破事，草草懲戒便讓小景退下。

“自己去領二十杖再有下次這條命你也別要了！”

“謝皇上！謝皇上！”

黎漾身上的衣服今早看押的人撤走時已經叫人換過，但現在又是髒兮兮的了，上面全是泥土灰塵還有一些食物的殘渣，頭髮也是亂糟糟的，這一塊塌着那一塊散着。

軒轅靜淵伸手想將跪着磕頭的黎漾拉起來，可已觸及到那明黃的龍袍黎漾就更加拼了命地磕頭認錯。

軒轅靜淵沒有辦法只好讓高福提着食盒靠近黎漾。這次黎漾倒是停下了磕頭認錯，但平靜下來又開了時不時的狗叫和輕笑。

軒轅靜淵立在大門在外看着。

黎漾死活不肯坐在凳子上，高福也沒辦法只好將就她坐在一旁的石階上。他細細查看她身上的傷，又找來葯一點一點的上好。黎漾自己不會動筷，他用勺一點一點喂她。

軒轅靜淵看着高福做完這些退下后，他便靜靜看着黎漾傷痕纍纍的臉和沒有一處好肉的身體，一時不知怎麼面對。

“我沒想將你害成這個樣子。”

軒轅靜淵輕聲喃喃道，這是他第一次同黎漾說話沒有用“朕”，他終於在她面前放下了身份，但可惜她不會懂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罷了”

軒轅靜淵命高福將黎漾帶回房后便離開了。連着好幾日軒轅靜淵一直渾渾噩噩的，閑下來便一個人坐在御書房發獃。他不敢再去見黎漾，也不敢讓人去盯着，他怕看見她跪地磕頭求饒的樣子，他沒有辦法面對她像狗一樣對着他叫着搖尾乞憐。他害怕看見她狼狽的樣子，因為這一切都是出自他手。

他的逃避讓小景鑽了空子，本就不爽黎漾的小景又因為黎漾被打了二十個板子就更讓她恨黎漾了。這才消停了幾日，小景不知死活的歪心思又動了。她竟然找來一條狗鏈子鎖着黎漾的脖子，將她拴在大堂里。這條鏈子不比以前軒轅靜淵命人打造的鐐銬，是小景偷偷從狗身上取來的項圈和鐵鏈，就是為了羞辱黎漾，鏈子粗糙還帶着難聞的氣味。

終於，被支走的軒轅冥州和軒轅子君一前一後回到了京城。雖然命人打聽了到了黎漾的狀況，有了準備可親眼見到黎漾還是讓兩人驚愕失色。兩人離開時就料想到黎漾會遭大難，但從沒想過軒轅靜淵會殘忍絕情到這個地步。

小景一如往常的抽打這黎漾發泄。白刃閃過，小景拿着棍棒的手整個飛了出去，鮮血濺了一地。

小景捂着血流如注的傷口倒在地上慘叫得撕心裂肺近乎昏厥。

“漾漾！”軒轅子君率先衝到了黎漾面前，一劍斬斷鐵鏈，將黎漾抱住。也許是面前的人太過熟悉，黎漾難得的安靜了下來。

“漾漾，我帶你走，我們這裏離開這裏，這次不管你說什麼我都要和二哥斗到底！”

軒轅冥州推着輪椅過來，軒轅子君紅着眼眶鬆開黎漾。軒轅冥州正想開口，黎漾的狗叫聲再次響起。軒轅冥州錯愕地看着學狗叫的黎漾，一時愣住了隨後滿是心疼和憤怒。

軒轅子君頭皮發麻也是不敢相信，他抓着黎漾的肩讓她面對着自己，可這個動作卻刺激到了黎漾。她開始跪在地上磕頭一遍一遍的喊着“賤民錯了，賤民該死”。

軒轅子君眼睛更紅了，眼睛裏含滿了淚。他用自己的身體緊緊地抱住黎漾，不讓她再繼續磕頭，耳邊黎漾認錯的聲音卻止不住，她每念一遍他的心就寒一分。若說從前他和他二哥鬧矛盾都只是小打小鬧，如今他倒是真的恨極了他的那位二哥。

再次鬆開黎漾，軒轅子君提着劍奪門而出，直直衝向軒轅靜淵的御書房。

“將堯！還不快攔住你家主子！”終於回過神來的軒轅冥州急忙讓人制止軒轅子君的衝動。

將堯追去，軒轅冥州逼着自己冷靜下里動作輕柔地將黎漾拉起來，顫抖着手理好她髒亂的頭髮，又掏出手帕將她臉上的臟污擦乾淨。帶着黎漾上了自己的馬車，他出行不便這宮裏唯有他可以駕着馬車進來，是殊榮也是諷刺。

他知道將堯攔不住軒轅子君的，軒轅子君性子直率心裏真有什麼也不會憋着，暫且就讓他卑鄙一回，他不好說的就讓子君幫他好好向皇上討教討教。

軒轅冥州面若寒霜，手裏緊緊捏着被子君砍斷的用來捆黎漾的狗鏈，指節啪啪作響。

今日，就來做個了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