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溯源

懷着疑惑的心情，老道人來到了雷火之後已成焦炭的古槐殘骸之處。

來此前老道人其實並不指望能就此弄清楚為何我未習道法，並且還是嬰兒稚子的肉體凡軀便身懷神罰雷意，畢竟這事太過玄妙，以他數十年的道行居然也是一頭霧水。

所以，他找到那棵古槐的真正目的其實主要還是想看看這樹在天雷之下到底毀成了什麼樣？如果樹芯尚存，他想取了給我做個辟邪的物件當做見面禮，要知道這雷擊木可是辟邪鎮宅的好物件，道門之中也常以此製作法器，尤其還是千年雷擊木，那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寶貝。

至於為何要單取這樹芯，乃是因為凡樹木遭遇雷擊，天雷都是直劈樹冠、透着樹芯而下，雷火淬鍊過後，故而只有樹芯蘊藏的雷意最為精粹。

因此，在行家眼中，只有那雷火淬鍊后的樹芯才是真正的雷擊木，尤其要充做法器，更是非此不可。而其他部位因為雷意駁雜不純，除了那些對此一知半解的江湖騙子會拿來當做寶貝矇騙世人外，行家都是嗤之以鼻、棄之無用的。

但同時也因為這個原因，樹芯也是最易損毀，驚雷之下往往當場齏粉，能在一棵遭受雷火侵伐之後的樹中取出一截完整樹芯，其概率不亞於買彩票中了五百萬，所以老道人對此也沒抱太大的希望，畢竟對於辟邪而言，我就堪稱一根絕無僅有的人形雷擊木，有沒有這物件的用處都不大，無非就是份心意而已。

可是當老道人站在那棵彷彿被一把斧子當中劈開而且燒得就剩下禿禿半截的焦黑古槐之下時，他的心裏卻是震驚莫名。

倒不是因為眼前這棵雷火侵伐之後的古槐樹芯被毀，而是古槐剩餘的焦炭模樣的樹榦殘軀上居然沒有半分雷意殘存的痕迹。

要知道世間萬物之中，就數這木屬之物對雷電的吸附能力最強，所以才會有出雷擊木這樣的辟邪異寶。但眼前這棵古槐在遭遇雷擊之後，老道人卻硬是沒有從它渾身上下感知到一絲一毫的雷意。

這也太不合常理了，老道人自認閱歷豐富，可是卻也從未聽過這樣的事情，如果不是我爺爺事先明確告訴過他古槐遭受雷擊的事實，乍見此樹如此光景，他都會認為這是被人一把火給燒了乾淨，與那天雷並未半分關係。

站在這截焦黑的木頭前，老道人百思不得其解，默默的想了好久之後，他好像是想起了什麼，隨即便從附近人家借了一把鋤頭就對着古槐的樹根位置鋤開。

僅僅挖了幾鋤之後，老道人就已經面露驚疑，因為他發現這棵古槐深埋地底的樹根之中，居然有一根逆勢而上，就像那竹筍一般竟然是朝着地面的方向生長。

盯着這根怪異的樹根，老道人沉思半晌，突然恍然大悟，緊蹙的眉頭一展，臉上頓時浮現出一抹笑意，口中卻是狠狠罵道：“靠着如此山水養育千年，不思福澤鄉鄰，卻想李代桃僵、逃脫天劫，也怪不得驚雷之下，連最後一線生機都被盡數抹除。”

原來地上這根生長怪異的樹根就是這棵千年古槐的靈根，如同那些逃過了歲月、又得日月精華浸潤的飛禽走獸會凝結內丹不同，這草本木屬之物倘若僥倖活的年頭久了些，再碰巧得遇機緣，根須之間就會生出一段靈根。

這靈根和內丹相同，都是本主精氣神意所凝結，只是和內丹需要靠吐納日月精華進行溫養不同，靈根則是深埋地下，汲取的乃是山川靈氣。

但這棵古槐的靈根卻是反着從地底往上長了出來，老道人在看到如此異常之後，想到樹體遭受雷火侵伐之後毫無雷意殘存，反倒是途經遇禍的孕婦生下了一個體含雷意的嬰兒，頓時把整件事情想明白了。

這棵千年古槐靈根以生，早就知道難逃天劫，便反長靈根，意圖在應劫之日將自身精氣傳渡給路過的生靈，以期李代桃僵、蒙蔽天道。

可是沒想到當日應劫之日，路遇此地的卻是肚中懷着我的母親，況且當時母親生產在即。

道門認為，胎兒在腹中孕育之時暗合天象，乃為“混沌之軀”，生產之際便是“混沌初開”，而初開之後生下的嬰兒正是世間最為純凈的先天之體，毫無半分渾濁之氣，被稱為“足精之至”，具有可以吸附一切的精氣神意。

在應劫之際，古槐的靈根將自身精氣渡給我母親，妄圖想讓我母親替它承受天怒。但天威之下、洞察秋毫，如此鬼蜮伎倆如何能逃脫天罰。

驚雷之下，古槐空活千年，照樣身死道消，但一縷追着靈根傳渡精氣的雷意，卻為混沌所困、不得消散，等到母親生產之後，已經是依附在我這“足精之至”上，與我本命相依了。

我在出生之時之所以會閉氣假死也是雷意在融進我的身體之日，導致我氣機紊亂，再被穩婆丟進河中被水一激后，這才緩了過來。

說道這裏，我爺爺那張着的嘴都能塞進去兩個拳頭，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半晌他才回過神來，期期艾艾的向老道人問道：“那……那……這算……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壞事？”老道人哈哈大笑，仰頭喝下一杯酒後說道：“我道門之中崇尚雷法，素有“道術萬千、唯尊雷法”之說，只因這煌煌天雷專克世間一切陰邪、專掃世間一切污穢，你這孫子天授福緣、身懷神意，這一生自然是諸邪辟易、百病不侵，一輩子平安有福，你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爺爺雖然大字認不了一籮筐，什麼克陰邪、掃污穢的他也沒聽明白，但平安有福這個吉祥話他倒是聽得真切，想到自家孫子居然平白落了這麼個天大的好事，那滿臉的褶子都快笑平了。

其實老道人這話都是盡撿那好聽的在說，在我長大成年離開那個山村之後，從經歷的種種生死險境來看，諸邪辟易得看邪祟的咖位大小，百病不侵也擋不住刀槍無眼，至於平安有福就更是扯淡了，十七歲之後，我就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

而且老道人還有一件事沒對爺爺說，那就是當初他之所以同意把我收為再傳弟子，除了是他將我從河中救起覺得有緣之外，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為身懷雷意對我而言，其實是福禍相倚的，而且還是禍大於福。

福已經說過了，諸邪辟易、百病不侵嘛。而禍則是，因為我有神意護體，這在陰物邪祟的眼中，就好比一個在夜間舉着火把的行人，明亮的火把自然能驅退一些蛇蟲鼠疫，但在漆黑的深夜之中卻十分扎眼，這就容易招惹上更危險的存在。

老道人不忍我福緣變禍根，他收下我就是要教會我收斂神意，並將這支火把變為一道滔天烈焰。

可是，還沒等到老道人對我進行教導，體內這道神意就給我惹下了個大麻煩，並且差點還賠上了一條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