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梁家有女初長成

益州，梁府。

正是三月草色青青柳色黃，桃花歷亂李花香的時節。益州知州梁家，也正在給家中女眷裁製新衣。

這次制衣非同小可。梁老夫人還特地請來了益州城內最好的裁縫，錦繡閣的老闆，花了大價錢買了據說是上京城最時新的繚綾。只為讓孫女，能在五月的乾元節那日，大放異彩。

梁懷謹看了一眼被妹妹遞過來的金燦燦的繚綾，只覺得俗氣。心想，祖母真是老了眼光不行了，這種厚重又俗氣的料子讓妹妹穿上，不僅不會大放異彩，還會讓路過的貴女嘲笑一番，問上一句：大娘高壽？

“明丫頭，這些料子都是最漂亮的，快挑挑看。”梁老夫人端坐於上首，看着二孫女左挑挑右撿撿，只覺歡喜，覺得這丫頭難得有個女孩子的樣子，知道喜歡漂亮衣裳了。

梁懷謹往上瞧了眼，祖母笑得跟窗外的桃花一樣，也不好意思上前替妹妹說一句：她一直挑，不是因為喜歡，而是因為實在是太丑了，幾十匹竟挑不出一匹顏色不老氣的。

又瞧見下方，妹妹攥着匹銅綠色的，正低着頭為難該如何拒絕祖母的好意。祖母便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明丫頭喜歡這匹綠色的。好看！林老闆，就這匹！”

守在一旁的林老闆忙誇道，“哎呦！女郎眼光真好，這匹可是我們錦繡閣里最漂亮的，剛從越州買回來，上京城正時興着呢！”

梁懷謹不禁感嘆，林老闆果然是生意人，剛才還偷偷地跟她扯閑話，說這匹顏色灰不溜秋花紋也丑不拉幾的賣不出去，是拿來充數的。這會兒口風倒是變得快，成了最漂亮最時興的了。妹妹眼睛又不是瞎的，自然會拒絕。

沒想到妹妹沒有拒絕，反而欣然謝過祖母。等林老闆給妹妹量完身，梁懷謹扯住將要離去的妹妹，低聲問道：“眼瞎了不成？真喜歡那匹綠不拉幾的？”

妹妹往身後一望，見祖母已經被丫鬟攙扶着回後院，才嘆了口氣坦誠回復：“我哪裏喜歡了！還不是因為我阿娘說，不要忤逆祖母的好意。不然，不然就再也不帶我回岳峙山了！”

岳峙山，位於夔州西北部，是劍南道一帶有名的俠客山莊——雲楓山莊的所在地。西南一帶最負盛名的劍客——海雲間，正是這雲楓山莊的主人，也是妹妹的外祖父。妹妹的性情跟大伯母一樣，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所以經常央求着大伯母帶她回岳峙山玩耍，才不想跟普通官家女子一樣，被拘束在這四四方方的天。

梁懷謹聽罷，只得搖頭，“修明你可太糊塗了！你此去上京城，是去釣金龜婿的！哪裏還有回益州的道理，更別說回你那岳峙山！”

修明年紀尚小，又常年混跡於雲楓山莊等江湖之地，以為所有女子都該像她阿娘一樣，喜歡哪家男子，直接綁了來成親就是。殊不知生於梁府，又是長房唯一的嫡女，她的婚姻從來都由不得自己。原本大伯母也不願修明跟普通官家女子一樣，婚姻被家族作為政治籌碼。準備等修明及笈之後，再帶她回雲楓山莊，相看一些江湖中的青年才俊。

可祖母哪裏允許？據說祖母當年死活不允大伯母這個草莽兒媳入門，還是等大伯母生下大哥哥修遠和妹妹修明之後，才入了梁府的大門。這次修明的婚事，祖母是無論如何都要掌握主動權的。

梁家原本是宣州的一個落魄世家，祖上雖曾出過幾個四五品官員，但到了梁懷謹祖父那一代已經落魄到祖宅都守不住，眼看梁家就要徹底落敗，好在梁懷謹的伯父和父親爭氣。一個於三十六歲的上頭得中進士，從從七品的門下省錄事做起，逐漸升到了如今的從三品知州；一個年少時入伍，二十齣頭便做了從九品的陪戎校尉，雖如今四十多歲也還只是個從八品的禦侮副尉。但好歹也讓梁家保住了官宦人家的名頭，不像祖父那樣文不成武不就，做個紈絝子弟，最後歷經王朝變更大亂，只得變賣祖產，舉家四處逃難。

因大伯父右遷至益州知州，父親又常年隨平西軍駐紮於西北，祖母當即決定將幾十年來四處漂泊的梁府安定於此。

原本祖母還苦於梁家在劍南道一帶根基不深，入不來當地世家大族的眼，無法靠聯姻壯大梁家。恰巧梁懷謹的父親找到了梁懷謹和她母親，梁老夫人得知她母親是太原王氏女子，連夜就讓人將她母親寫入梁氏族譜，且收拾了最寬敞的院子，就等這位頂級世家出身的兒媳入住，光耀梁家的門楣。

結果被梁家二爺帶回來的只有一個小女孩，那位頂級世家出身的兒媳，據說在被梁家二爺找到的時候就已經奄奄一息，囑咐完梁家二爺照顧好小女孩后便撒手人寰了。梁老夫人和世家聯姻的美夢破碎，連帶着對剛回府的大孫女也熱情不起來。

剛回府的梁懷謹倒也理解這個新得的祖母，妹妹修明從小在她身邊長大，又是梁家這十幾年來唯一的女兒，自然是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孫女比不得的。

要不是她記起母親生前的囑託來，揚言要回上京的舅舅家參加今歲的乾元節，怕是祖母又得忘了她這個被扔在後院的孫女了。她剛一提這事，祖母就盤算起來，決定讓梁懷謹帶着梁修明一起去上京城。梁修明以為只是去都城見見世面，看看熱鬧。但梁懷謹看祖母這專門為修明制新衣的架勢，哪裏會不明白。祖母盤算着梁家好不容易出了個仙姿玉貌、綽約多姿的女兒，想着讓她帶去上京城，釣個金龜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