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是盜洞
這聲音無情，似乎連牆壁都不願接受，就這樣在空氣中回蕩。緊跟着有什麼硬硬的東西戳在我肩頭。我定在原地，覺得那應該是根硬鐵，再確切些，或許是劍……
有清冽的沉香氣息隨着這制衡彌散開來，帶着隱約的松柏香……
這味道！
耳邊又有人清唱起來——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天不仁兮降亂離，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時……對殊俗兮非我宜，遭污辱兮當告誰。”狂風肆虐，一樣的黃沙，一樣的刀劍碰撞聲，一樣的黑白兩片翻飛的雲袖……
“丁靈！起床！要遲到了！”海若的聲音劃破天際，她搖晃着我，“快點快點，今天要去研究所聽會！”
我艱難地張開眼：“啊？天亮了？”模糊中我環視四周，“人呢？”
“人？”海若把臉湊到我面前：“做春夢了？”
我凝眉回憶了好半天，想起昨晚那人戳了我之後我好像就開始做夢……絞盡腦汁最終啥也沒想起來。
萬般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我起身走到洗手間。彎腰洗臉的時候，我隱約覺得肩膀後面疼，洗完臉拉下領口轉身去照鏡子，我見自己肩後有一小片紅，碰了碰，就是疼。好像是昨天那人用劍戳的……
“丁靈！快一點！”海若在外面催，“今天要到研究所打卡，晚了擠不上地鐵！”
“哦！來了！”我胡亂塗了潤膚霜，跑回卧室穿衣服。
空氣中仍有沉香的味道，只不過松柏香倒是聞不真切了。
“是換了香料？”我自顧自地念叨了一句。
雖然在讀研二，但我每周三、四兩天要到國家文物局下屬文物與遺產保護研究所學習和工作。研究所早八點打卡，我們也不能遲到。
坐在地鐵里，我回憶着昨夜的種種。肩后還是疼，這讓我有些難安。
“怎麼了？”海若關切地問。
我搖了搖頭，剛想說“沒事”，忽然又聞到了沉香味：“海若，你聞見沉香味兒嗎？”
海若努力嗅了嗅：“沒有吧……”她說著抬起我的手臂，把鼻子貼在我袖口上用力聞了幾下，隨後把我的手舉給我：“聞！”
我嗅了嗅，果然從自己身上聞到了沉香的味道。
“你背着我上哪兒買香料去了。”海若抓賊在床地盯着我：“這麼好的沉香，當鋪買的吧！”
我一臉懵：“什麼啊，你跟我用一個柜子，我有什麼沒什麼你能不知道。”為了確認我自己沒出問題，我把袖子遞到鼻子下面仔細聞了聞，確實是昨晚那人身上的沉香味。
“市面上現在能買到的沉香最早能追溯到四五十年前，你這款味道清冽，我怕你是從宮裏順出來的。”海若斜睨着我，“香而不膩，芳而不艷，似幽蘭，似糖蜜，層次清晰，絕非民間能有。說，你是不是讓劉盈可從庫房裏給你偷香料了！？”
這方面的事我蒙不了她，她在修補文物的領域裏最擅長的類別是宗教，除了能分辨絲線綉品的風格年代，她還能不藉助任何儀器區分出二十幾種天然香料的產地、年代、用途。
我百口莫辯：“可能昨天在地鐵上跟旁邊大叔蹭的。”
海若倒吸一口涼氣：“哪站，幾點，今天我去會一會，看看是什麼樣的土豪！”
我苦笑，這恐怕難……大叔今兒晚上估計不一定會出現。
在研究所用完“早膳”，我倆的手機一前一後地響了，拿出手機赫然看見屏幕上的消息：
“8:30，
小會議室。”
發信息的是我的研究生導師林懷安，現任國家文物局考古辦公室主任，當代考古第一人。他發來的會議，關係到我和海若往後一兩個月的主要工作——“掃”墓！
我在國家文物局下屬文物與遺產保護研究所學習和工作。選擇考古多半是因為我手上的鈴鐺，我好奇它從何處來，好奇它裏面的文字有何意思，好奇沒有鈴舌它為什麼會響。
鈴鐺是爺爺給我的滿月禮，也是他留給我的遺物，我格外珍視，從小到大，從未離身。
我的爺爺是個考古學家，對歷史有着不滅的追求，他這一生對考古做出的貢獻甚多，用我爸的話講，也許現在那些古董鑒定節目中的專家都是看我爺爺的工作錄長大的。但是，就在我出生那年，他悄然退出了考古界，從此再不過問這一行當中的那些事，甚至禁止我的父親和叔伯繼續從事考古工作。
我八歲的那年，爺爺病逝。先人已去，爺爺晚年的突變漸漸地被眾人忘在了腦後，他和他的故事似乎隨着他的隱退被埋藏在了他生命的最深處，就好像他從來不是個考古工作者，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過着妻賢子孝，兒孫繞膝的幸福生活。而我，成了後輩人中唯一違逆他遺願的人，也許這是天意，也許是奶奶口中爺爺的業障。
看到信息，我和海若都覺得有些沉重。其實對這次的工作我心裏早有預兆，覺得也就是這幾天，上級的指派就會下來。
五個月前，文物局接到公安部的一通緊急電話，說是黃土高原流域某省一個叫做禹州的地方，村民在整理農田的時候發現麥田間零星分佈着七八個洞。由於祖輩們口口相傳，大多數村民都知道在他們日夜辛勤耕耘的這片土地下，似乎沉睡着一座規模不小的古墓。最開始發現洞的那個村民並沒想到是盜洞，因為不管從形狀、大小上看，這種洞都只能容納一個身材消瘦的十幾歲孩子容身，但是同天隨着後來幾個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洞依次被人發現，人們開始逐漸緊張起來，最終村長皺着眉說：“就是盜洞。”
村支書趕緊上報了當地政府。政府不敢疏忽，一邊聯繫公安機關，一邊通知文保部門。
文物局接到急電后立刻召集相關單位各類專業人員開展了緊急會議，並安排了一個三十人小分隊，由主管實地勘探工作的勘察院柳主任帶隊，直接出發去了禹州進行測繪和地質考察。根據探地雷達和遙感影像所反映出的數據，他們推測盜洞中有兩個已經打入了墓室，只有儘快發掘才能確定文物是否保存完好。
上級單位接到這個消息后以摧枯拉朽之勢，辦妥了前期發掘與鄉政府對接的工作。在後面將近半個月的地質勘探工作和洛陽鏟打上來的一杯杯土色告訴大家，這片農田下面，很可能藏着一個大大的“驚喜”。
沒多久，駐地的同事便給出了一個重磅消息——戰國時期墓葬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