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秘寶之禍
「我的好鄉親，若你打算進行一次長途旅行，別忘了備好以下東西：足夠的盤纏，保暖的衣物，充分的食物，以及死亡的準備。
——吟遊詩人，亞琉的維爾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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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的光芒將至黑的夜空照亮，猶如白晝。
慘叫聲、哭泣聲從前方傳來，不絕於耳，而他一概選擇了無視。
迎着火星和哀號聲，青年邁步前進。
午夜的風很大，而營地里的火勢則更為猛烈，讓他幾乎無法準確辨認方位；逃難的人群宛如潮水，湧向和他相反的方向，他們臉色蒼白、手忙腳亂地穿過，干擾着青年對方向的判斷。
“告訴我！格里諾和他的車駕在哪？”
在一片哭泣和慘叫中，青年抓住一名逃命的旅人，他聲色俱厲，引得那可憐人一陣發抖。
“北……在營地北邊！好心的大人，放過我吧，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謝謝。”他短促地說，繼續馬不停蹄地向前。
他漆黑的披風隨風亂舞，鐫刻着薔薇花的銀白色長劍已在手中。
“是引路者……灰爾大人！”那名旅人認出了他的身份，在他背後勸說道，“和我們一起逃吧，別回去了！車隊已經完蛋了，連帶着其他護衛們也是！‘秘寶’肯定已經被搶走了，而格里諾大人也肯定已經被那伙強盜給……”
“我必須去，”青年的眼神中滿是決計，“我有委託在身。”
旅人看着逐漸消失在火海里的漆黑背影，忍不住搖頭嘆息——這人肯定瘋了，他如此想道，搖搖頭，朝黑暗的山野間繼續跑去。
灰爾當然知道他在朝死亡前進。橫在他前方的正是漫天的火焰。那句話怎麼說來着？——這就是火之洗禮。火焰會凈化你，洗凈你的罪惡……
他跳進化為火海煉獄的營地中心。
他一身漆黑——黑色的頭髮，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斗篷——在連綿的火光中實在太過起眼了，本不該如此高調。一名歹徒很快注意到了他，於是丟下火把、拔出短刀，但黑衣人的動作實在太快——縱火的歹徒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見一道銀白色的劍光在他的喉前劃過。他最後看到，那把劍的劍首上雕刻着薔薇：肅殺而美麗……
歹徒砰然倒地，而青年繼續向前。他用澄澈的藍色雙目四下查看，搜集着周遭的信息。
他沒有忽略歹徒青色衣服上的紋章——一隻身體旋轉着獰在一起、在外部生着七隻翅膀的造物。
他們是青藍幫。
而他們的目標則是“秘寶”。
毫無疑問，是格里諾的“秘寶”引來了這群臭名昭著的匪幫。灰爾心想。這些歹徒也聽說了傳聞：有關那件神秘的貨物，象徵著一切財富的“秘寶”。格里諾甚至對護衛它的灰爾都隻字未提。但它顯然很重要——否則它不會被單獨裝在格里諾車駕后的一個大車廂中，車廂被漆成不顯眼的暗紅，用銀鏈鎖死了車門，在車架的四角還掛着星月式樣的魔法護符。
——“秘寶”。人們如此稱呼格里諾運送的那個神秘的貨物。作為一個有名的大商人，在他數年的經商生涯中，必定積累了不少財富。而能讓他如此重視的“秘寶”，則必然價值連城——甚至有可能買下一座王國！
在旅途上，除了灰爾以外，所有人都對此議論紛紛，興奮地作着自己的猜測和幻想。
格里諾也沒含糊，聘請了灰爾——也是他的老熟人——來幫忙護衛這件“秘寶”。
商人或許以為這樣做就可以萬無一失，但他還是失算了。
灰爾咬着牙，向北邊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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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匹馬拖着韁繩、挽具和斷裂的車轅，徑直衝向灰爾。灰爾沒有停下步伐，就這麼全速擦過，馬嘴邊的星點白沫甩到他的臉上。車隊着火了。點燃的箭矢如一隻只火鳥，自馬背上向馬車飛去，射穿帆布，陷進木板。身着青衣和身着制式甲胄的兩隊騎手交織在一塊，放出戰吼和吶喊，發起了屠殺。
旅人們發出哭泣和慘叫，四散着逃離營地。商隊殘餘的護衛們組織起來，奮起反抗，但在騎兵們的衝擊下，他們的陣型很快也瀕臨潰散。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灰爾焦躁地想着，俯低身形。闖入他們駐營地的青藍幫騎兵實在太多，只憑他自己根本無法一一應對。他必須找到格里諾，至少要把他安全地帶出這裏。
“灰爾！”在一片混亂中，他聽到商人的呼喊，“幫我！”
灰爾猛地回頭，看到呼喊他的商人顫顫巍巍地爬上車駕，握住韁繩——他的腦袋上流出汩汩的鮮血。
“跳車！”灰爾抬高嗓門，蓋過周圍的喧囂，“跳車啊，格里諾！”
一個騎兵盯上那輛馬車，催馬而來。灰爾邁步向前，手中劍光一閃，便將這穿着青衣的人掃下了馬鞍。又一個青衣騎兵從另一側拍馬趕上，長劍砍向正準備催動車駕的商人。商人臉色煞白，他丟掉韁繩，跳下馬車——正好落在第三個騎兵的坐騎前方。青衣人在馬鐙上站起，揮劍砍去，商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該死！”
灰爾抓起先前砍倒的騎兵的武器，用力擲出，趕在那名青衣人對商人補刀之前擊中了對方。青衣人的胸前插着灰爾扔出的斧頭，身形一晃，墜落在地。
與此同時，燃燒的馬車闖進混戰的雙方之間，將他們衝散。瘋馬亂蹄踩下，灰爾在最後一刻趕到，拉開了癱倒在地的商人，後者因此避免了腦袋被馬蹄踏碎的慘象。馬車前的橫木噼啪一聲裂開，車身飛到空中，然後砸到地上，一隻車輪脫落，正在悶燃的貨物散得到處都是。
在其他馬車周圍，戰火燒得正旺：灰爾聽到叫喊聲、刀劍交擊聲、馬匹嘶鳴聲，還有鐵蹄的踩踏聲。
這是場災難，堪稱人間地獄。
面對青衣人的圍攻，護衛們奮勇抵抗，為灰爾爭取到了不少時間。他把矮胖的商人——他們這支車隊的主人，同時也是他的雇傭者——格里諾·喬里搬到背風的位置，藏身在一片樹蔭之下。
“你還好吧，格里諾？”
“我……”商人嘟囔着，往灰爾的懷裏嘔出一口鮮血。他口齒不清地說著，眼神迷離，“我想吐……”
灰爾面色一沉。
“別說話了。車隊已經保不住了，只能放棄那些貨物了。總之，我先幫你處理傷口……”
“不行，”灰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覺得格里諾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好像在一瞬間有什麼事情使他恢復了神智，“灰爾，你聽我說……你必須，必須保護好那個‘秘寶’……哪怕不管我，你也要帶着那個車廂里的‘寶物’離開……”
“見鬼，這時候你還想着你的那件‘秘寶’？青藍幫明顯就是要搶它！他們想要，給他們就是了——錢沒了可以再掙，但命沒了……”
“你根本不懂！”格里諾大吼道，很難想像一個身負重傷的人能這麼有精神，“但凡常人，都不會拋棄那個寶物的，灰爾……所有人都……”
“說得對，我不懂——畢竟我是個‘放逐者’。我一直都遠離人群，人們也一直遠離我，所以我不是你口中的‘常人’，而你也從沒告訴過我那個玩意兒到底是啥。再說，你也是因為我的這個身份才雇傭的我，不是嗎！”
商人表現出的不適時的固執讓灰爾十分惱火，他因此發出憤怒的訓斥。
但格里諾卻輕輕地搖搖頭。
“不。灰爾……你……你是個很好的‘引路人’……多虧有你，我們平安地度過了旅途，免於遭受魔獸和強盜的襲擾……所以，別想着你是‘放逐者’這檔子事了。在我眼裏，你是‘北方大劍’……保護我們於混沌和邪惡侵擾的大劍。這些年，你的技藝我都看在眼裏……我，我也很信任你的工作……”
“你開始說胡話了。”灰爾乾巴巴地說。他能察覺到，在營地的另一側，護衛們正在節節敗退。“時間不多了。別說這些沒用的了，我帶你走，我們的委託還沒結束。”
“委託，”格里諾盯着他，氣若遊絲，“你應該記得委託是什麼……”
“記得。‘保護這支商隊運送的貨物安然抵達喀瑞，同時負責處理魔獸和強盜的襲擾’……”
灰爾突然沉默了。格里諾把他的表情看在眼裏，咳着血笑道：
“說得對。我們的委託要求你以‘貨物’為優先！所以，你現在真正要做的，就是帶着那件‘秘寶’離開，然後去喀瑞……”
“那裏到底裝的是什麼？”灰爾不解地吼道，“那個‘秘寶’到底是什麼東西？什麼東西這麼重要？就是因為它，你才遭遇了這場不幸！格里諾，回答我！”
“那是這個世界的命運……”格里諾無意識地張着嘴，“是我們的、這個世界的未來……我，我必須把她帶到……帶到那個地方……幫幫我，灰爾……”
他緊緊抓住灰爾的手臂，就像在夜晚做了噩夢后醒來，害怕長輩離開的孩子。
“幫幫我！”商人目眥欲裂，他幾乎是在用靈魂發出請求，“幫幫我……帶‘她’走！”
“哪兒？你說‘她’……‘她’是什麼意思！？”
沒有回復。灰爾把手搭上商人的脖頸，突然冷靜了下來。
我真是個傻瓜。他心想。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死了。
“看在四年友誼的份上，”他低語喃喃，“或者是五年——誰知道呢——你這可惡的商人……永遠都這麼自私自利，自以為是。”
他慢慢地放下商人那逐漸冰冷下去的身軀，轉頭看向在不遠處的火海中屹立的，依舊完好的車駕。唯一完好的漆紅車廂，輔以星月的裝飾……
“可你偏偏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他冷聲道，目光如冰，“這可真是太糟糕了。”
箭矢呼嘯掠過，灰爾甩甩一頭沾血的亂髮，就近跳上一匹無主的馬兒，厲聲怒吼，驅使着它奔跑起來。馬匹繞着小圈飛奔，製造出一道噴吐火焰和濃煙的移動屏障，掩護住傾倒的馬車。
離他不遠的地方，一夥青衣人注意到了騎馬奔行的青年，於是駕着馬朝他奔來。儘管胯下的馬兒並不完全聽他的話，灰爾仍嫻熟地揮舞長劍，擋下從兩側攻來的兩個騎兵，隨後從他們中間穿過。他用劍擋住一名騎兵的進攻，同時讓靴子脫離馬鐙，輕巧地在馬背上翻轉，將一個騎兵踹下了坐騎。
他就勢控制那個騎兵的馬匹，再度調轉馬頭。另一個騎兵咆哮着，不要命地朝他衝刺，揮斧而來。他反手一劍——遠遠快過對方的動作——讓那人腦袋搬了家。
秘寶。所有人都為之傾倒的“秘寶”……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人人都為你而神魂顛倒？
前來支援的護衛們替他擋住了剩下的追兵，他也因此得到了短暫的時間。
“好吧……”灰爾來到車軸斷裂的車廂前，喘氣道，“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他下了馬，邁步走向傾倒在路邊的漆紅車廂。那車廂就像潘多拉魔盒一般，無視着周圍人間的喧鬧，同時對他釋放出別樣的吸引力。
“秘寶”……世界的未來……我們的未來？
灰爾緩緩上前，一劍砍向車門，鎖鏈應聲落地。
砍斷門鎖的瞬間，灰爾感到一股異樣的感覺在他心底升起——彷彿一條沾滿水草的觸手，正把他拉向深不可測的深淵……突然間，他覺得他破壞的不是一個鎖，打開的也不是一扇門。他破壞的是封印，封印着足以摧毀這個世界的秘密，同時也為世界打開了邁向新未來的通道……
他搖搖頭，驅趕散了那些奇怪的念頭，推開了車門。
然後，他的視線因吃驚和訝異而一陣震顫。
如果童話里的王子為了拯救被惡龍擄走的公主，爬山涉水、歷經艱險，抵達了惡龍的巢穴時，卻發現這裏沒有惡龍，沒有公主，甚至連黃金財寶都沒有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灰爾不知道那會是什麼表情，但肯定和現在的自己差不多。
——因為在這車廂裏面，根本就沒有格里諾所謂的“秘寶”。這裏沒有貨架，沒有裝潢，沒有寶箱，沒有瓶罐——只有一塊被固定在地上的羊毛毯。以及羊毛毯周圍擺放的、零散的護身符。
以及躺在上面的、沉睡着的人。
一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