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七十一顆星星
許一諾不常哭,更不常在人前哭。
臉頰傳來冰涼的濕意，她垂了垂眸，悄悄伸出手,指尖在頰上輕輕碰了碰，觸到那淚痕,掌心卻是溫熱的。
像被火灼燒后留下的痕迹，沿着眼角,一路蔓延到心裏。
令微仍在說著兩人剛認識時發生的事，語氣中不難聽出關切與懷念。
那時的許一諾，內心雖然滿是仇恨,但過得怎麼也比此刻好。
“真的不考慮回國嗎？”
“其實,也不一定非要留在海市。”
“國內有很多適合常居的城市,並不比這裏差。”
令微還是沒有打消勸許一諾回國的念頭。
她的話也都是心裏話。
背井離鄉,一個人孤零零生活在陌生的國度,每天跟陌生的人打交道，身邊連個說知心話的朋友也沒有，逢上假期，尤其是一些闔家團圓的節日，就只能守着冷冷清清的屋子看別人熱鬧，光是想想,都覺得孤獨。
令微看着許一諾,像在看一座離群的孤島，心上忽然湧出一陣荒涼,漫無邊際，看不到盡頭。
“反正病也好了,不是么？”
許一諾低着頭,眼睛依舊紅着。
“等我先問問陸醫生的意見。”
這次的回答倒是讓了步,而不是直接拒絕。
令微聞聲心喜，彎唇笑了起來。
“等你回去了，我們見面也容易些。”
“上次春節，你沒跟我回老家，我爸媽還念叨了好幾天。”
說著，言語間含着些微的遺憾，還有些美好的期望。
此時距離春節還有兩個月。
許一諾愣愣聽着，小聲說了句‘不好意思’，在為之前的失約道歉。
令微並不是真的介意，又講起了家鄉過年時的習俗，冒着熱氣的年夜飯、院子裏孩子們燃放的小煙花、新聞廣播裏響起的新年祝福語。
一片熱鬧的景象。
是許一諾很多年都沒有體會過的幸福。
幼時的貧窮、年少時的分別、成年後的‘病’，這不幸的二十六年，夢魘似的，好不容易從裏面逃了出來，才發現只不過進了另一個更痛苦的夢魘。
又一個新的六年。
時間向前走着，洛繁星也在向前走着，她卻被困在了原地。
洛繁星——
想起洛繁星，心又是一陣陣的疼。
*
送走洛繁星，又送走令微。
孤島還是那座孤島。
日子一天天過着。
很快，迎來了春節。
許一諾難得下廚，給自己做了一桌年夜飯。
壁爐生着火，窗外的天空隱約能看見煙花，一眼望去，也是熱鬧的氛圍。
許一諾倚在沙發角落，身上穿着件白色的毛衣，看着消瘦了些。
電腦放在茶几上，不多會兒，令微撥了視頻電話過來。
兩人互相道了祝福，令微拍了家裏的年夜飯，四五個七八歲的小孩圍在身邊，搶着糖果，喧鬧又溫馨。
許一諾看着，嘴角也露出笑容。
還沒反應過來，令微就把小人們喊到攝像頭前，讓他們給許一諾拜年。
一時間，耳邊就只剩下‘姐姐新年好’的聲音。
很熱鬧。
雖然跟窗外的煙花一樣觸不可及，卻顯得真實。
只是，越是真實，帶來的孤獨感就越強。
通話結束，電腦屏幕恢復成一片沒有波瀾的黑。
堅硬，冰冷，足以將人刺傷。
年夜飯是傍晚做好的，這會兒已經七點，卻一點都沒有動過。
許一諾起身，慢慢走向飯桌，聞見泛冷的煙火香，魚肉菜湯，豐盛的一頓飯，可惜沒什麼食慾。
窗外煙花的光火花炸裂，鮮艷的綻放。
洛家小孩子多，逢年過節，肯定也很熱鬧。
洛繁星一向喜歡帶三個小姑娘出去玩，後來多了童俏，就變成了四個小姑娘。
洛繁星總是寵溺着，滿足她們所有的要求。
洛繁星——
煙花一遍遍盛放，不厭其煩。
像許一諾在回憶中尋找洛繁星，永遠不會。
*
年後第二天，許一諾給陸霄打去了電話。
新年伊始，說完了祝福的話，對話才開始進入正題。
得知許一諾有回國的打算，陸霄不免覺得意外。
停葯大半年，她的病情並未惡化，嘗試回到曾經生活的地方未嘗不可。
陸霄認同了這個決定，只叮囑她回國后也要和自己保持聯繫。
許一諾沉默了會，像是在思考，十秒鐘后輕聲應了句‘好’。
電話掛斷，世界陷入寂靜。
院外遠處傳來一聲鐘響。
恍惚又縹緲，就好像，又回到了初得自由的時光。
趕在元宵節前，許一諾終於下定決心回國。
假期沒有結束，令微此時仍在老家，雖然很奇怪許一諾為什麼突然要家裏的地址，但她還是把自己的定位發給了對方。
只是隔了一天，昨天還在跟她打電話的女人，就出現在了家門口。
令微又驚又喜，趕緊把人迎進了家。
上門做客，總不能空着手，許一諾帶了很多禮物過來。
長得好看、有才華、又懂禮貌，這樣的人沒人不喜歡。
許一諾沒有回海市，在令微家待了三天。
元宵節后，令微回海市上班，她也告辭離開。
“難得回來一趟，想出去走走。”
令微沒有阻攔，也表示了支持。
一個人的旅行，在微寒的早春中開啟。
其實沒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但漫無目的有時也是一種樂趣。
約莫過去兩個月，她才兜兜轉轉，在繞了一大圈之後，去到了一個曾經去過的地方。
坪山。
那是洛繁星內心最珍視的凈土，也是洛繁星與她斷絕關係的地方。
舊地重遊，需要很大勇氣。
許一諾叫了輛小貨車送自己上山，車廂里裝着筆和本子、課外圖書、以及一些體育用品。
學校還是那個學校，只是六年過去，支教的老師全都換了一批。
唯一不變的，只有老校長和食堂做飯的阿姨。
許一諾沒想到兩位老人家還記得自己，時至今日，他們仍用‘洛老師的朋友’來稱呼她。
哪裏還是朋友呢？
想起那夜洛繁星說過的話，想起那句‘到此為止’，難受的情緒瞬間涌了上來。
不知該怎麼解釋兩人的關係，許一諾乾脆就沒有解釋。
當然，後果是老校長差點把她來到坪山的事通知給了洛繁星。
“不用給她打電話，我來之前跟她說過了。”
許一諾咬咬唇，撒了個小小的慌。
老校長沒有懷疑，總算是放下了手機。
本來的打算，是當天來，當天走，只是看看洛繁星曾待過的地方。
抵不住老校長極力挽留，於是同意留下來吃晚飯，第二天再走。
得知許一諾給學校帶來了整貨車的學習用品，一些熱心的村民特意給她送來了雞蛋和茶葉。
許一諾有些不好意思，猶豫着，還是收下了。
此刻，她彷彿也意識到為什麼洛繁星會這麼在意這個貧窮破落的小山村。
得益於政府支持和慈善機構資助，村裏的小學和初中建設的越來越好，上學的孩子也越來越多。
唯獨沒有重新裝修的，是教職工宿舍。
是和六年前一樣的一排土磚平房，只在外面刷了層紅漆，樸素、簡陋。
學生多了，老師也多了，宿舍慢慢也住滿了。
至今，就只剩下一個房間。
洛繁星的房間。
雖然現在在海市工作，但只要有時間，洛繁星就會來坪山看望學生。
她將這兒當成第二個家。
老校長便將她的房間保留了下來。
許一諾靜靜聽着，不知不覺，已經跟着老校長到了房間門前。
房門推開，打開燈，裏面的裝飾簡樸，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和一個老舊的紅木衣櫃。
房間不是空的，書桌擺在窗戶下，桌角立着個枱燈，桌面放着幾本書，一疊紙，和幾支筆，都是洛繁星生活過的痕迹。
許一諾望着那枱燈，眼前浮現出洛繁星坐在桌前備課的場景，那麼美好。
“許小姐，你是洛老師的朋友，今晚就睡她的房間罷。”
老校長的聲音從身旁傳來，蒙蒙的，並不真實。
許一諾回過神，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住洛繁星的房間——
來不及回答，空氣中又響起一句話。
“只有這間房是空的了。”
不住也得住了。
到底是點了頭同意。
安置好住宿，老校長便離開了。
洛繁星上次過來，已經是三個月前的事。
房間衛生倒很乾凈，應該是常有人來打掃，床上的被子也軟綿綿的，溫暖極了。
許一諾站在燈下，心裏一陣恍惚。
正出着神，屋外有人敲響了房門。
開門一看，才發現是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齊耳的短頭髮，仰着頭笑着，小臉蛋上髒兮兮，卻可愛極了。
許一諾還沒說話，她已經伸出兩隻小手，將手心裏抓着的兩顆大青棗送了過來——
“姐姐，給你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