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溫情

聽着吳爸吳媽小聲的叮嚀，想着遠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和姐姐，還有自己未卜的命運。窗外的高溫雖然被車窗隔絕在了外面，可是路邊耷拉着腦袋的植物和路上明晃晃的光線，依然讓我感覺自己置身於高溫捲起的陣陣熱浪之中，心情莫明的開始煩燥起來。車子大概開了十幾分鐘，吳爸爸一打方向盤便拐進了一個工業區裏面，吳媽媽也趁勢給我們解釋說：“凱凱，小遠，我們一會有一個很重要的客戶要過來。你們坐了一路的車，原本是應該先送你們回家的休息的。但是我們時間來不及了，你們先到辦公室休息一下，等我們忙完了再一起回家好嗎？”我當然是沒有意見，吳凱也也很乖巧的點了點頭，自然的我們就被領進了吳爸爸的辦公室。

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向吳爸吳媽打招呼，一聲聲“吳總，謝總”格外的清脆，響亮。吳爸吳媽也是不停回應着，臉上始終帶着和煦的笑容，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看見跟在他們身後的我和吳凱，都是一臉疑惑的問我們是不是都是他們的孩子。吳媽媽自然是不斷的向大夥解釋，高個的那是他們的孩子，而我是他的同學。工人們也都是報以和善和態度，向我們兩個點頭致意。順便誇獎一下長得高大帥氣的吳凱，吳媽媽自然是寵溺的撫摸著兒子的頭，不斷答謝。吳爸爸的辦公室在一棟寫着行政樓的四層小樓的頂樓，樓體外面是綠色的玻璃幕牆。樓前種了兩排大王椰，遠遠的看過來的時候四層的小樓被襯托得無比的雄偉。

一樓是公司的前台和展廳，因為要接待客戶的關係，吳爸爸步履匆忙。一進大堂便焦急的奔向前台，開始安排起接待的工作來。溫文爾雅的吳爸爸一進入工作的狀態，便跟剛剛判若兩人了。只見他神情肅穆，語氣堅定，有一種不容質疑的氣勢。很快從樓上的辦公室里又下來幾個人，站到了吳爸爸的身後，等他跟前台交待完后，才小聲的向他彙報着什麼。吳媽媽見吳爸爸已經開始安排工作，便對轉身對我說道：“走吧，我帶你們上樓上你吳叔叔辦公室里休息一下。等他忙完了，晚上帶你們去吃大餐。”說完便在前面給我和吳凱帶路，領着我們一旁的樓梯走去。

樓梯就建在了玻璃幕牆的後面，呈螺旋狀向上延伸，轉完一圈剛好上一屋樓。每一層樓都是打通的大通間的辦公屋，一個個小格子間的工位裏面，一群穿着藍色襯衫的工人正在不停的忙碌着。有的三三兩兩的圍在一起小聲的討論着什麼，有的正盯着電腦幕十指翻飛，不停的在敲擊着鍵盤，也有的正皺着眉頭在認真的思索着什麼。每上到一層，便能聽到一陣嗡嗡嗡的聲音，像是蜂群在勞作般。吳媽媽一路領着我們上了四樓，沒有停留，我甚至發現她連眼光都沒有斜一下。直把我們領進了四樓，停在了一間門口掛着董事長的辦公室門前。把手按在指紋鎖上，只到門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咔的一聲門便打開了。吳媽媽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側過身把我和吳凱先讓了進去。

進了屋裏，映入簾的便是一張巨大的班台，班台後面是把紅木的椅子。椅子後面的牆上是吳爸爸自己書的“誠信為本”，他曾經為了勉勵我，送過我一幅字。所以我一眼便認出了後面的“以人為本”是出自他的手筆。鐵筆銀鉤，蒼勁有力，跟他文弱書生的氣質完全不符。而當我的視線掃到對面的牆上時，我簡直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整面牆都是一個大大的書櫃，裏面擺滿了參差不齊的書。跟電視裏那些大老闆擺的精裝大部頭不同的是，吳爸爸的書櫃裏什麼樣的書都有，花花綠綠，高低不齊。跟辦公室這奢華的裝修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點煞風景的感覺。

吳媽媽看我張大嘴盯着那面“書牆”發獃，也是沒好氣的說道：“這都是你吳叔叔這些年看過的書，讓他扔了又捨不得，全放在這裏，客人來了都不敢帶到他辦公室里來。我是怎麼給他收拾看起來也是亂七八糟的，現在乾脆不管他了，隨便他放。”吳媽媽的話更是讓我心下一驚，全是看過了，這一面牆少說也得有三五千本書，吳爸爸居然全看過。果然跟我認識的吳爸爸一樣，雖然下了海從了商，但是骨子裏的書生意氣任在，書才是他最好的夥伴。

“凱凱，小遠，你們就在這裏休息一下，我一會讓他們給你們買點吃的送上來，你們先吃飽。要是困了就在沙發上躺會，這個辦公室不會有人進來，也不用擔心會吵到你們。客戶一會就到了，我也得下去接待一下，客戶第一次過來不能怠慢了人家。”我們連忙點頭應承，並表示我們會自己照顧自己的，讓吳媽媽去忙她的事情。吳媽媽看了一眼手上的手錶，也是心下焦急，不再停留，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順手又把門給我們帶上了。

我走到靠牆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還沒有完全從剛才煩躁的情緒裏面走出來，伸手從褲子的袋子裏掏出了已經皺巴巴的煙盒。拿出一支，正準備往嘴裏塞，可是一看這辦公室的環境，又忙不迭的從嘴裏把煙拿了下來。吳凱看了我的動作，輕輕的笑，從大班台上拿了煙灰缸過來，放在沙發前的茶几上。然後從我手裏奪過那支煙，自顧自的點上，狠狠的吸了一口，然後沖我示意了一下。見我還在躊躇，又拿過我手裏的煙盒，掏了一支遞給我道：“抽吧，沒事的，我爸自己也抽煙，怕啥。”聽他這樣說，我才悻悻的把煙點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想要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可是香煙的辛辣味一入口鼻便熗得我不停的咳嗽，最後眼淚都流下來了。

吳凱見我這幅狼狽相，不解的問我：“你幹嘛，我又不搶你的，你至於這麼緊張嗎？”我沒有解釋，努力的調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把煙放到了嘴邊。隨着一口淡淡的煙草味衝上鼻端，隨後大腦便陷入了短暫的空白，緊接着全身的意識彷彿在一瞬間被帶走了。整個人都感覺到了一陣的輕鬆，情緒也慢慢的平復來下。

已經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了抽煙的了，但是第一次抽煙的情景去一直牢牢的刻在腦海里。大概五六歲的時候吧，跟我同歲的鄰居神秘兮兮的把我們的小團伙聚齊。然後像掏寶貝似從懷裏掏出一包“銀杉”，在我們一眾人崇拜的目光里，給每個人發了一根。然後再從褲子的袋子裏掏出一盒火柴，小心翼翼的在蠟皮上划拉着，結果可能是因為太緊張了，劃了好幾次都沒有划著。最後忍不住的我出手，在眾夥伴期待目光里把火柴划燃點着了我嘴裏的煙。

學着大人的樣子兩根手指夾着煙，放到路邊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熗人的煙氣瞬間衝進了肺里，還沒反應過來的我被熗得眼淚鼻涕都下來了。引得眾人一陣鬨笑，然後有耐不住性子的小夥伴從我手裏奪過我的煙，用煙蒂點着了自己手裏的煙。也學着我剛才的樣子用食指和中指夾着煙往嘴裏遞，有了我剛才的經驗，他明顯小心得多，只是淺淺的吸了一口，結果也同樣被嗆得咳嗽不止。隨後幾個小夥伴都陸續的跟着嘗試了一下，結果無一例外，全都被嗆得不輕。最後經過大家討論一致認為，是偷煙的小夥伴偷到了假煙才會導致了這次偷嘗香煙的行動失敗。大家對香煙的好奇心也就被這討厭的煙味給扼殺在了搖籃里，之後的很多年我都不再對香煙抱有好奇心了。

再次抽煙應該就是認識吳凱之後的事情了，還記得進入高中宿舍的第一天晚上。待大家都回到宿舍，吳凱從他行李裏面掏了一包“軟中華”，然後向宿舍里的六個人示意了一圈，問道：“有誰抽煙的，自己拿啊，不用客氣。以後大家就是一個宿舍的兄弟了，有福同享。”宿舍六個人，來自六個不同的初中，第一天進學校，多少還有些不適應。但是吳凱的這個舉動無疑瞬間就拉近了大家的距離，毫不意外的，五個人都把手伸向了吳凱遞出來的煙盒。幾分鐘之後，宿舍里便已經煙雲繚繞，而六個之間的距離也已經被拉近了不少。因為第一次住宿舍，我原來還惴惴不安的心，因為有了吳凱的這個良好的開端，也安穩了下來。自此以後，我便在吳凱這個老煙民的帶領之下，開始了我的煙民生涯。

跟吳凱這個多年的老煙民比起來，我這個新手且幾乎沒有什麼煙癮的人已經算是大大的良民了。這傢伙煙癮之大，有時候一節課都坐不住，遇到好說話的老師他還要假借上廁所的名義跑到廁所去“吸個毒”。後來在我的諄諄教誨和每個月底捉襟見襯的生活費的共同努力之下，他的煙癮才逐漸的被所扼制住了一點。而吳爸爸在知道我幫他控制住了他的煙癮之後，更是不惜溢美的對我大加讚賞。現在他的煙癮已經基本跟我相當了，抽煙屬於是抽着好玩而已，打發時間順便裝個酷，耍個帥啥的。尤其這傢伙吐得一手好煙圈，更是在學校里傳為佳話，連老師都在私底下讓他表演他這“絕技”。

至於喜歡上抽煙的時間已經記不清了，反正在三年時間裏陸陸續續的抽着，忽然就發現還挺喜歡這種可以讓大腦瞬間失去控制的感覺的。而且因為對吳凱控煙有功，他富裕出來的那部分煙也就順理成章的變成了我的了，倒也沒有因為抽煙增加多少負擔。恰好這個時候門口傳來“篤篤篤”的敲門聲，吳凱起身拉開了厚重的房門，我順着房門的方向望去。門後站着一個高高瘦瘦的女生，手裏擰着個裝了不少零食的膠袋。見到吳凱開門，便笑着跟他說道：“你是吳凱吧，謝總剛剛讓我給你叫了外賣，但是可能還要等一會，我這裏有點零食，你們先吃點墊一下。”說完把手裏的膠袋遞給了吳凱，吳凱接過膠袋道了謝，那個女生轉身離開。

吳凱還沒來得及關門，外面便傳來一聲壓低了聲音的尖叫：“哇真的好帥啊，比吳總還要帥。”聽到這裏，我已經心下明了了，這傢伙真是走到哪裏都是被女生圍觀的對象啊。上學那會，就不時的有師姐師妹的跑到我們班教室來打探，表現跟剛剛那個女生簡直一模一樣。對此我們早就已經處變不驚了，看我看向他，這傢伙還不忘風騷的用手撥了撥頭髮。我舉起右手，向他出示了我友好的中指，他也和氣的把手裏的袋子朝我扔了過來。

打開袋子，我被裏面琳琅滿目的零食嚇了一跳，從吳媽媽出去到那個女生拿着零食進來，一共不到五分鐘時間。甚至我們手裏剛剛點燃的煙還在冒着梟梟白煙，再看零食的種類，餅乾，巧克力，辣條，糖果，還有兩個通紅的紅富士，幾根香蕉和若干盒酸奶。明顯不像是剛剛出去買的，那這些零食的出處也就不言而喻了，這群小姑娘為了一睹這個大少爺的容顏，也是下了血本啊。同樣是熟悉的場景，在學校的時候，我的書桌裏面永遠都裝滿了來自學校四十一個班級的各種零食。吳凱這傢伙不知道是為了保持身材還是其他的原因，對零食向來不怎麼感冒，所以就只能便宜我了。

我也沒跟他客氣，拿出一條香蕉，也難得用手了，直接用牙咬掉一頭便往嘴裏塞。一天兩夜，中間除了在服務區停車上了兩次廁所，還在某個連導航都導不出來的偏僻農村停了一次。下車的時候真是給我驚着了，一度懷疑是不是上了個黑車，腦子裏瞬間便把之前看過的那些各種關於黑店的故事全都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眼前的店像極了故事裏的黑店，因為是晚上過來的，外面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見。但是一路上過來連個亮燈的人家都沒有，明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們下車的時候裏面已經停了四五輛大巴車了，車上的乘客都下了車，三三兩兩的圍在一起低聲交談着。男的人手一支煙，女的則三五成群的去廁所。

唯一的好消息是，周圍的人都操着濃重的鄉音，讓我懸着的心有了一絲絲安慰。還好，故事裏的那些事都沒有發生，唯一讓我心驚肉跳的是五十塊一份的快餐，和三十塊一桶的方便麵。我跟吳凱瞅了瞅那黑不溜秋的菜盆和像豬食一樣的菜，最後咬牙硬撐着。一路上就靠着上車前在車站小店裏買的幾瓶飲料和幾罐八寶粥撐着，這會早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也顧不得什麼形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