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馬賽港的日子 第五節
約瑟重重地把假髮套脫下來,使勁地摔在地下。
他的鷹勾鼻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氣,兩隻深凹的眼睛充滿憤怒與殺氣地掃視着眼前的一切。
塞拉弗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他剛剛遞來的情報。
他的眉頭絞在一起,看得出也在費神思量着什麼。
“天殺的、該死的西班牙人!”約瑟舉着手大叫道。
他像沒頭的蒼蠅般在房間裏踱來踱去,不時憤恨地踏踏腳或者在手心裏虛擊一拳,他們剛剛收到來自雅克的書信,稱由於西班牙人的關注,在馬賽軍港外圍,已經出現了來自西維爾等地的五艘戰艦和十幾艘平底帆漿船,他們聲稱海盜搶劫了他們的運寶船並在馬賽進行銷臟活動,要求普羅旺斯的貴族將他們繩之以法。
約瑟像感覺到世界末日一樣。霎那間,金幣、榮耀、貴族身份、優雅而豪奢的生活方式,似乎都在獰笑着離他而去。
“與普羅旺斯伯爵安茹接觸過了嗎。”
“他不同意接見,雖然他的哥哥貴為國王陛下,並且與西班牙人有着世仇。”
塞拉弗微微一笑,“說來說去,還是利益的問題。”
“這話怎麼講?”
“雖然他和西班牙人似乎不共戴天,但在無關緊要且沒有任何好處的情況下,他當然不會幫助我們渡過此機危機。”
“說得對呀,塞拉弗大人!”約瑟一拍掌心,“要不我們從拍賣品中選出一到兩件真正的寶貝送到伯爵府。”
“這於事無補,你去準備馬車,我要親自去見安茹伯爵。”
“難道不用什麼寶物嗎。”
“隨便準備一兩件就可以了,我沒有打算在這次見面就賄賂他。”
“上帝保佑您。”約瑟嘟噥着道,“西班牙人已經包圍了我們,現在我們是眾矢之的,按照慣例,如果被認定進行了海盜活動,那麼我們的一切收入都會被沒收,我們也通常會被絞死在港口的大廣場上。”
“要不你去承擔所有罪名吧,約瑟?”塞拉弗半開玩笑地道,隨即他看到黑着臉,哆嗦着嘴唇,震驚萬分的英國佬卟嗵一聲跪倒,聲淚俱下。
“別,親愛的大人……”
“好了,好了,我只是隨便說說,我不會那麼做的,雖然你的有些作為已經讓我感覺到厭煩。”
“我知道我錯了,主人!我不會再犯了,我會好好聽從您的一切吩咐,我將視您為……”
“閉嘴,好了,我知道你是一條忠心的老狗,約瑟。如果你再不去準備馬車,我會把你一腳踢到廣場上去,讓你享受到絞刑的樂趣。”
原本還跪着的約瑟,聞言后像閃電般飛了出去。
“立刻準備,我最敬畏的大人!”
裝飾精美的馬車奔馳在田野邊上。
普羅旺斯的天空藍得通透明澈,空氣像新鮮的冰鎮檸檬水沁入肺里,心底最深處如有清泉流過,令人想放聲高歌。
所謂普羅旺斯,早在羅馬時代,即指北起阿爾卑斯山,南到比利牛斯山脈,包括法蘭西的整個南部區域。如今她的地域在不斷減小,但也有普通的兩三個省份那麼大。
因此,普羅旺斯的伯爵通常會被王室成員佔據,有時候,下任的國王也會在這裏當上一段時間地主。
5世紀末,普羅旺斯響應了法蘭西王國的邀請,成為了法蘭西名義上的一部分。
這個地區有相當部分的封建諸侯,他們根本不用理睬所謂的伯爵,他們各有采邑和人馬,大大小小的城堡佔據了每個險要之處。
而名義的地區最高軍政長官,如果沒有這些小諸侯的默許,恐怕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陪同塞拉弗出發的,是名叫坎切斯的猶太隨從,他在20名挑選出來的精英中,最認真最努力,雖然他不是屬於機靈的那種類型,但親自指導這些人操練的塞拉弗當然能看出來此人的潛力。
長方臉型的坎切斯有一頭與波爾相似的亞麻色捲曲短髮,不過顏色要稍稍駁雜一些,臉有些扁,但眼睛炯炯有神,鼻翼端正,嘴唇薄而有力,一看就是那種容易保守秘密的人。
他的個頭要高出普通猶太人,動作很敏捷、也很輕柔,身體柔韌性相當好,這也是令塞拉弗滿意的地方之一。
如果說當初與索巴簽訂的協議讓這部分猶太人因為族群的生存而不得不接受成為奴僕的命運,那麼當塞拉弗給予他們操練與指導,並向他們發放不薄的薪金后,他們都逐漸習慣並且開始喜歡上這個新的主人。
他比歐洲人對待猶太人的方式要和善得多。
塞拉弗呼吸着田野間傳來的熏衣草的香味,輕鬆地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
從路上與他們擦肩而過的馬車與護衛的幾十名正規騎兵,忽然停了下來。
“請等一下。”一位身穿輕薄紅色皮甲,騎藍鞍鑲白邊的高頭粟色馬的騎兵,令座騎踩着訓練有素的高佻舞步,優雅地行來。
坎切斯拉住馬車。
“這是約瑟伯爵的馬車嗎,不知道伯爵大人是否在馬車裏面?”來人望着坎切斯的臉,微微皺了皺眉。
“約瑟伯爵仍在馬賽,馬車裏是塞拉弗大人,伯爵的親密朋友。”坎切斯十分禮貌地欠身回答。
騎兵也微微致禮,隨即掉轉馬頭往回馳去。
坎切斯往後靠坐,小聲地道:“大人,這些人會是來抓我們的嗎?”
“不,坎切斯,他們的馬車上坐着的是一位貴客,否則這些總督的精銳騎兵不會在這裏耽誤時間。”
果然,對面那輛精美得宛如藝術品的馬車緩緩掉頭駛來,走到近前,坎切斯發現,這輛馬車的車頭是一座突出的黃楊木雕,是描寫聖母與聖子的。馬車的兩側板壁上,也都有着相當豐富的有關聖經內容的浮雕與版畫。
馬伕將馬車隔板往右推開,並搬來鋪有紅毯的木階梯。
這邊坎切斯顯然也在做着相同的工作,他不願別人看低了他的主人。
塞拉弗奇異而冷峻的容貌,令這些騎兵們有種壓抑的感覺。彷彿他靜靜地站在那裏,就已經成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高大冰峰。
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一位地道的意大利小姐。
她彷彿穿着白色長裙的天使,令人眼前一亮。衣服似乎是天生為她而設計的,無論是款式或色彩,還是全身所被勾勒出的完美曲線,都是那麼大方莊重。
她有着意大利人罕有的嬌嫩皮膚,寬寬的額頭上,留着一排淺淺的劉海,長眉毛經過修飾,讓她的眉骨顯得不那麼高,而略帶憂鬱的寶石綠大眸子,讓她顯得如此遭人憐愛;她的鼻子小巧而尖挺,嘴唇擁有着狹長迷人的圓潤曲線,尤其是綻滿笑意時那種姿態,會讓人如痴如醉。
她挺着胸時,別人的目光都無法從她那對傲人的雙峰前挪開。
連塞拉弗心裏都覺得,這個女子完全構得上他心目中美女的標準。
有件事恐怕塞拉弗自己都不太清楚,他似乎早就看過無數美女,並且對美女具有強大的免疫力,要不然,他現在也會像坎切斯和那十幾個法蘭西騎兵一樣,變得像花痴一樣,獃獃地流口水。
“你好,塞拉弗先生,我是索尼婭-德-美第奇。”
“很好聽的名字。”塞拉弗對意大利語並不陌生,他甚至腦中沒有思索的必要,便脫口而出。
因此,當索尼婭小姐驚覺自己使用了母語的時候,才發現這個男子非常流利地回答了她,從腔調上看,還是地道正宗的羅馬話。
她對塞拉弗的第一印象馬上變得很好。
多麼彬彬有禮,又充滿異國氣息的博學男人!
“我來自亞洲,是約瑟伯爵的朋友。願意為您效勞,美麗的小姐。”
索尼婭矜持地遞上一隻如藕段般嫩白的小手,塞拉弗行吻禮之後,微笑着道:“不知道索尼婭小姐是找伯爵有什麼事情嗎?”
索尼婭打量着他,含笑道:“是有點問題請教。”她在對方還沒回答之前,忽然手搭涼蓬,往遠處眺望,“天真熱,不是嗎,塞拉弗先生?我們到那片樹蔭下坐一會兒吧。”
“欣然樂從。”塞拉弗帶有含蓄欣賞色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臉上。
作為大美女的索尼婭,當然早已對這種類型的目光免疫了,她只是輕輕點頭,便從容地提起裙子,拍了拍手。
她的另外一輛馬車上,馬上出現了十多個穿着正式的男女僕人,他們飛快地工作着,將真絲編織的巨大遮陽傘在樹蔭下撐起來,隨後鋪設了軟和的草甸,並將茶几和一對玻璃杯擺放好,裏面倒上灑有熏衣草粉的加冰檸檬汁。
這一切,只不過用了短短半分鐘的時間,足見美第奇家族僕人的訓練有素。
塞拉弗對此嘆為觀止,他沒有想過,一個富有的家庭會將享受的工作置於如此重要的地位,想來這個家族有錢歸有錢,但不會長久,可能他們所經營的,只是這個時代特有而他們恰好搶奪了先機的產品吧!
在主人的邀請下,塞拉弗坐在了香噴噴的富有小姐的對面。
至於坎切斯和那些護衛小姐的騎兵們,則在樹蔭的另一邊享受冷水和乾糧去了。
索尼婭不慌不忙地喝了口紫色濃汁,她的紅唇在玻璃杯上輕輕一抿,風姿雍容而典雅,令塞拉弗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
“據我所知,西班牙人正準備找你們的麻煩。你這時候難道不是準備去與普羅旺斯的安茹伯爵會面嗎?”
塞拉弗心中一動,大起警惕之心。
他微微笑了笑,“索尼婭小姐,您猜對了,不過這個問題並不複雜,只是我覺得您像是對約瑟伯爵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難道您跟他……”
“不,不是您想像的那樣,只是我們對英國的一切都很熟悉,就我的情報而言,愛德華八世陛下還沒有任命一個名叫約瑟的人為普雷斯頓的伯爵。”
“哦,這真是一個不妙的消息。”塞拉弗一點沒有對方想像的那樣緊張或者露出不安的表情,反倒笑容更盛,“您到底是想要什麼呢,意大利女人?我的命,或者約瑟的命並不值錢,而您更是出身在以財富聞名的美第奇家族。我想您不至於為了一點點賞格,來找我們的麻煩吧?”
看見他的臉上露出危險的笑容,索尼婭不禁緊了緊握住杯子的手,“您別忘了,有十五名精銳的騎士在這裏,您無路可逃,塞拉弗先生。”
“我也忘記告訴你一點,那就是我這個人從來不怕威脅,而且對我來說,無論他們有多麼精銳,只要膽敢與我為敵,那麼他們的下場就是一個字:死!”
索尼婭怔了怔,忽然揚起杯子,咯咯地嬌笑起來,這片笑聲令遠處所有的男人都不約而同地撇過頭來。
“您很有趣,塞拉弗先生。”她掩住嘴,眼角仍然充滿了笑意,“不過我向上帝保證,我並沒有想抓您邀賞的意思。我是個女人,還不滿二十歲,您不覺得讓一個這樣的美麗女子處於威脅和恫嚇之中是件很不體面的事情嗎?”
“猶關生死,不能不小心一點。”塞拉弗低頭喝了口加冰而香味濃郁的薰衣草檸檬汁,不可否認,他立刻愛上了這種滋味,“索尼婭小姐,我向您致歉,不過您現在必須解釋了,您,為什麼會找上我們?”
“那我就直說了。”索尼婭點了點頭,“最近我收到了家族的情報,說一艘改裝過的葡萄牙大帆船在佛羅倫薩靠港,卸下許多來自新大陸的珍寶。那些東西一度轟動了整個意大利,不過我們更感興趣的反倒是船的本身。”
她直視着塞拉弗,完全是一整生意人的正經樣子,“看得出你們很需要錢。美第奇家族並不缺少金幣,你盡可以開價,只要認為合適,我們就成交。我的人接收你們的船,而你們,可以拿着充足的錢,到達你們想要到達的任何地方。”
“船?”塞拉弗的腦子裏在緊張地盤算着,這艘船的樣子,包括她的每一部分構成以及每種設施的位置,都在他的心裏過了一遍。他有些沮喪,因為他並沒有想起來美第奇家族怎麼會看上這艘破船。
也許別人不清楚,美第奇家族的人不會不清楚。
這個家族完全是意大利式的奇迹。
科西莫-美第奇,這個傢伙在上個世紀中期資助了意大利文藝復興的許多藝術家,他掌握着幾乎整個佛羅倫薩的經濟命脈。在全盛時期,這個家族裏甚至出現了多個教皇,例如現在在位的利奧十世,就是這個家族的成員。
兩個世紀以前,巴爾迪家族和佩魯齊家族也是意大利的豪族,也是銀行家,但他們還不如今天的美第奇家族如此龐大,如此睥睨天下。
這兩個家族曾經貸款給英王愛德華六世一筆數額龐大到令人吒舌的資金,可是英國這個具有悠久賴賬史的國家違約不還,以至於這兩個家族的許多銀行破產。
美第奇家族的命運,其實也在慢慢地走向衰落。尤其是1492年科西莫的孫子,“豪華者”洛倫佐-德-美第奇的去世,使得該家族的運程走向低谷,甚至王國也一度被法軍佔領。
洛倫佐的名聲還在他爺爺科西莫之上。他死後20多年後,文藝復興時期三傑之一的米開朗基羅,在他的陵墓前足足花了15年時間,雕刻了《晝》、《夜》、《晨》、《昏》等作品。由此也可見洛倫佐對佛羅倫薩的貢獻和人們對他的熱愛。
5世紀以後,土耳其逐漸強大,使得靠近地中海西岸的意大利城市深受影響,加上近東連綿不斷的戰爭,阻撓了商業的正常發展,地中海貿易日益衰退;更何況西、葡等海洋國家的興盛與海上新航路的不斷開闢,美第奇家族的命運,事實上已很難逆轉。
“是的,船。”索尼婭輕聲一笑,“這筆交易還能保證您的安全,塞拉弗先生。您完全可以相信我們的信譽,不是嗎?”
塞拉弗忽然想到,這艘船上到底有些什麼東西,會令美第奇家族的人如此着緊了!
比起現在的帆船要先進大概300年的操帆裝置,那些與滑輪組聯繫起來的升降與平衡系統!
還有什麼比起商船上減少三分之二的人手更令人高興的事情呢,如果一艘船能減少100個勞力,那麼100艘船、1000艘船呢?
遠洋貿易的商船隊,也許由此可以增加無數的獲利機會……
一霎那間,塞拉弗心中是又驚又佩,還夾雜着稍許的不悅。他不清楚是誰泄露了秘密,他也很惱火會被美第奇這樣的“洪水猛獸”盯上,被不可抗拒力量左右的滋味,實在令他無法忍受!
但再艱難的決定,他也必須不動聲色地做出,他暗自決心,一定要讓自己強大起來,強大到無論是誰,都不敢輕易去捋他的虎鬚!可是今天,不聞一名的傢伙,只能暗吞苦果。
“我沒有其他意見,但那艘船即使賣給你,你也得不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知道嗎,我的發明確實很有趣,一旦轉手,摸不着其中竅門的人,根本無法使用那些超出想像的奇妙設備。”
塞拉弗只有先虛張聲勢一番了,畢竟他不能讓眼前的黃毛丫頭佔了上風。
“我很願意聽聽您的建議。”索尼婭微笑着,拿起一隻香噴噴的羽毛小扇,輕輕搖着,卻渾似看不見滿頭是汗的塞拉弗的狼狽樣子。
“這樣說吧,我已經很有錢,那批珍寶也可以完全抵押給你們。”塞拉弗斟字酌句,暗中咬牙切齒地說,“不過我需要一支船隊,最好上面有些軍用設備,此外,我還需要大量的人手以及能夠築造大炮的技師。我的血液里充滿了冒險的渴望,我更想回到我的故鄉去看看,但那相隔着萬里之遙。”
“我還不知道塞拉弗先生……”索尼婭好奇地問道。
“中國,神奇、美麗、富饒、遼闊的中國。”
索尼婭慫然動容,她的神色間頓時充滿了無比的興趣與嚮往,“上帝,天知道我對你所說的地方有多麼的感興趣!馬可-波羅曾經描繪過您的祖國,您那兒真的是用黃金鋪路,充滿了綾羅綢緞嗎?”
塞拉弗被她逗笑了,“索尼婭小姐,遊記並不能說明什麼,中國人有句俗話:‘眼見為實’,你只有真實地踏上中國的土地,才能知道那裏的風土人情。當然,中國可比歐洲要富庶多了,佛羅倫薩的繁華,放在中國不過是一個好點的城市罷了,而這樣的城市,在中國,還至少有五十個。”
“哦上帝呀,五十個!”索尼婭倒抽了口氣,笑容里充滿了一種驚奇的期盼,“不過我不認為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像佛羅倫薩這樣的藝術與文化的中心吧!”
“的確如此,意大利的文藝復興讓人崇敬。”
索尼婭似乎沒聽出來對方語氣中的不以為然,她顯得興緻勃勃,“如果有可能的話,我也想出海去看看。不過,還是談正事吧,您的要求並不過份,塞拉弗先生,我可以替您準備十艘最先進的船隻和幾百名最優秀的水手,至於築炮的技師,我想您一定聽說過德國范科爾先生的名字。”
“抱歉,索尼婭小姐,我來到歐洲的時間還不長,我只聽說過愛德華八世之類的名字,您的家族我也是最近才聽人說起的。”
“哦,真是對不起。范科爾先生絕對是武器軍工方面的一流專家,不過他的身價很高,恐怕他也不會跟您一起出海,因為他的愛好不在於此,我只能幫你們介紹一下。”
“必須要有鑄造方面的人才,否則我們的交易不能完成,索尼婭小姐,相信在整個歐洲,都沒有人敢擼你們美第奇家族的面子吧?”塞拉弗淡淡笑着說,而對方頭一次覺得自己無往不利的迷人笑容失去了用武之地。
索尼婭的臉色微微變了。
她藉著喝飲料的機會,巧妙地掩飾了一下。現在整個歐洲的形勢並不是很好,到處是戰爭,像范科爾這樣的武器專家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得到的,更何況他們無不具有國家背景,很難想像這些人會沒有約束地在歐洲自由行動。
即使高貴如美第奇家族,也只能指望培養出本國的技師,或者召募那些雖然有國籍但還沒有被各國注意的人員,整個意大利夠得上“高級”稱號的武器專家也不會超過3人。
“塞拉弗先生,依您之見,那些武器作坊的學徒工是不是可以看作人才呢?”她繞了個圈子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誰知道塞拉弗很快就同意了,“當然可以。不過學徒工的話,必須是在武器作坊有一年以上工作經驗的,數量上且不得低於100人。”
索尼婭微微笑起來,“很好,我同意這條。”
塞拉弗哈哈大笑,“索尼婭小姐,最後一個問題,‘戈雷登’號的秘密你們是怎麼發現的?”
索尼婭正想說自己無可奉告,卻發現對方狡黠的眼神微微眯縫起來,“是水手長波爾,對嗎?你們對他所花的成本一定不小吧?”
“您也很聰明,塞拉弗先生。”索尼婭也誠心實意地讚揚道,她知道在生意未成之前,任何影響雙方關係的事情,都應該及時挑明,“其實他的口風也很緊,但他愛上了一個賣花瓶的女孩,那個女孩又正好是我們的人……”
塞拉弗微微苦笑,“我知道是他,彼得是個可以信任的慎重傢伙。”
“聽說,你們曾用4個人就操縱了那艘200噸的大船……是真的嗎?”索尼婭輕聲細語,並展露了一貫的不可抗拒的微笑。
“索尼婭小姐,這些事情還是回頭再說吧。”他推脫道,事實上他覺得沒有必要對一個才見一面的陌生女子說這些攸關機密的事情。並且,他開始認識到自己的那些創作會帶來多麼巨大的麻煩,好在這一次是美第奇家族發現的,如果是被西班牙、葡萄牙人發現,那會怎麼樣呢?
別忘了在海洋上,今天,還是伊比利亞人的天下!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這樣的回答當然不會令索尼婭滿意,不過她也算見識到,天底下居然還有男人會無視她的魅力!這種想法令她既惱又恨。
“塞拉弗先生,從今天起您已經得到了美第奇家族的保護,我們會派人儘快解決西班牙方面的事情。”索尼婭收起笑意,又擺出那樣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拍了拍手,命令她的僕役們過來收拾一切。
“非常感謝,索尼婭小姐。”
塞拉弗也招呼來坎切斯,相互致意后,他登上馬車,“回頭,我們到會所去。”
“大人,不去拜見安茹伯爵了嗎?”坎切斯十分奇怪。
“不用了,已經有比他更厲害的勢力介入進來了!”
且不說塞拉弗的馬車揚長而去,目視着他們行進背影的索尼婭小姐,卻在不知不覺中輕輕嘆了口氣。
她的管家,棕色皮膚的英國老頭斯諾不解地問道:“小姐,您怎麼會那麼冒失地答應他?剛剛他已經陷入了重圍,總督的護衛隊也都做好了準備,就等待您發令了。”
索尼婭淡然一笑,“你不了解,斯諾。那是一種危險的氣息,讓我覺得無比恐懼。直覺告訴我,別觸怒那個男人,他看上去溫文爾雅,可一旦令他反臉,我相信不管是誰都阻止不了他的怒火,更別說他看那些騎兵時冷漠而輕蔑的表情了。”
“他是個海盜,小姐,您萬金之軀……”
“海盜也是人,按照我們情報,那種全索具操作器正是他的發明。這樣的人才是無價之寶。你沒覺得這個人很有決斷,很有氣勢嗎?”
“是,可是……”
“呵呵,你不明白,斯諾。平常,哪怕那些貴族甚至王子們,在我的面前一樣會顯得手忙腳亂、行為失措,可是你看到他這樣了嗎?這正說明一點,他這個人,不是想像中那麼簡單。世界上不會有一個海盜像他這樣儒雅博學,而又風度翩翩。”
索尼婭小姐說著,若有所思地低下了頭。她的貝齒輕咬下唇,臉上浮現出不同尋常的愁容,也許她正在思考如何把塞拉弗留為己用吧——當然那些遠處的護衛和騎兵們早就魂不守舍了,他們不得不用手帕來掩飾自己難止的口水,只是因為索尼婭小姐今天的模樣,實在是太讓人傾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