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影島(七)
下午五點,擠在村公所的人少了大半。
目暮警官和他手下的警察們忙碌了半個上午加一整個下午,終於將口供錄入這項流程的工作量縮減到了個位數,主要還剩下和死者聯繫最緊密的六個人——現任村長黑岩辰次和他女兒黑岩令子以及令子的未婚夫村澤周一、現任村長秘書官平田和明、同為競爭對手的清水正人、和死者是好友的本地豪族西本鍵,以及吃完海鮮回來的某幾個打醬油的。
源輝月握着手機坐在臨時審訊室外,一手托着腮,充分感受到了當代警察的工作不易。
裏頭正在被審問的是黑岩令子,源輝月在昨晚案發現場和她有過一面之緣,印象中是位脾氣暴躁性格高傲的女士,十分經典的富二代大小姐人設。
此時即便本人坐在審訊室裏面對着警察,她的氣焰也沒有絲毫收斂,不滿的叫嚷子彈一樣噴射在對面人的臉上,以一己之力反客為主,隔着扇門輝月都能感覺到裏頭那位負責審訊的新人警官的手足無措。
「令子小姐好厲害啊,」毛利蘭坐在她旁邊乾笑道,「已經大吼大叫十多分鐘了……」
甚至讓人想要關心一句,她嗓子不累嗎?
柯南看了一眼對面正在排隊的人,又看了看低頭繼續盯着手機的源輝月,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她身邊,「輝月姐姐在看什麼?」
「這個。」輝月把屏幕朝他的方向傾了傾,一張樂譜的圖片佔滿了畫面。
「誒?這個是昨天在犯罪現場找到的那張樂譜?」
「嗯,早上在交給目暮警官之前趁機拍下來的。」輝月拖着腮繼續望着樂譜說,「我總感覺第四段有些奇怪。」
柯南的小腦袋湊了過去,「第四段?」
「這張樂譜很顯然是《月光》的第一章,」她的手指劃過屏幕落在最下端位置,把第四段放大,「前面的譜子都是對的,只有最後一段,跟原來的曲譜不一樣。」
「是改動過了嗎?」另一側的安室透也感興趣地加入了討論。
「但是改得沒有意義啊。」
輝月一邊思考一邊習慣性地手指微動,指尖流暢地在空氣中敲出一段無聲的旋律,「這段音符根本連不起曲調,比起曲譜感更像是暗……」
「蠢貨!什麼被詛咒的鋼琴,根本沒有那種東西!」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猛然拔高的吼聲打斷,幾人下意識抬頭看去,就見對面不知什麼時候爆發了一場爭執。
體型圓胖的黑岩村長此時顯然一點也不心寬,正臉色青黑地狠狠瞪着面前的人。
和他說話的是村長秘書平田和明,源輝月幾人來島上的第一天在村公所遇到的那個中年男人。此君有一身十分標準的社畜氣息,以及和之相稱的溫順性格。或者說懦弱膽小更加合適一點。之前川島英夫被發現死亡的時候,就算在普遍驚慌的人群中,他的表現也格外突出,一直神神叨叨地說對方是被鋼琴詛咒了,比起刑偵片看起來更適合去靈異片場發揮專長。
這會兒被黑岩村長吼了他也不敢大聲說話,只囁喏着張口,「可是……」
「沒有可是!」黑岩辰次轉過身一副不想再看他的樣子,「趕緊把那東西處理了,聽到沒有?」
平田:「我,我知道了。」
黑岩扔下這句吩咐轉身就走,似乎懶得再搭理腦子有毛病的屬下。輝月幾人目送他怒氣沖沖地穿過走廊,背影消失在拐角,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
「真可惜啊,那架鋼琴,要被處理掉了嗎?」
毛利蘭有點驚嚇地扭過頭,「警官先生?」
月影村唯一的那位老警官不知什麼時候冒了出來,正背着手站在他們身後。他望着平田離開的方向低聲感嘆,不知道在說給誰聽,「那是麻生先生唯一留下的東西了。」
「麻生先生是指十二年前彈奏着《月光》死在家中的那位鋼琴家?」安室透接過話茬,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說起來有點奇怪,早上目暮警官到來之前,我試着彈奏了一下那架鋼琴。明明應該有十二年沒人動過了,鋼琴的音居然都是準的,有人定期來調過嗎?」
柯南抬頭看向老警官,「吶,警官先生,那位麻生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
老爺子嘆了口氣,「麻生先生啊,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但是至少對我們這些認識他的人來說是個好人吧。」
他一直迷迷糊糊,做事慢吞,一看就是個成天樂呵呵地沒什麼心事的老好人。這會兒他出神地盯着牆壁,一口氣嘆出來,那張蒼老的臉上好像終於露出一點和年紀相稱的深沉,裹挾着嘆息聲陷入回憶。
「對,是個好人……他性格溫和,對待鄉里人很照顧,一點沒有大鋼琴家的傲慢,對妻子和孩子也非常愛護。」
毛利蘭一怔,「可是我們之前聽那位平田君說麻生先生在自殺之前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兒全都……殺掉了。」
像是怕驚擾了枉死的亡魂,她的最後一句話放得極輕,像飄落的游絮。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老警官望着對面的牆壁,牆那邊是公民館的方向,「他生前最後一場演出就在村子的公民館,我到現場去觀看過,散場的時候正好遇到他帶着妻子和女兒往外走。」
「麻生先生的女兒叫玲子,是個性格活潑非常可愛的小姑娘。她很喜歡提子味的東西,特別是飲料,但是我們這邊地方太偏了沒有那種果汁賣。我遇到他們的時候她正在和父親撒嬌,麻生先生答應她說等回了東京就給她買,小姑娘當時很高興地和他拉手說約好了……結果當天晚上他們回去之後就發生了那樣的事。」
十二年前的月圓之夜,月光很亮,來參加音樂會的村民聽完著名鋼琴家的演奏帶着滿足和感動從公民館成群地走出來。他在門口遇到那位大鋼琴家的時候懷着崇敬的心情,本來想上前打招呼,趕時髦地要個簽名什麼的,但是看到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他猶豫了一下,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反正之後總會見到的吧,他那時候想着,以後再去要也可以,現在就不要去打擾他們了吧。
沒有想到那就是他見到那位大鋼琴家的最後一面,再次相見,他面對的已經是一具被燒得辨不清形狀的骸骨。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老警官輕輕地重複了一遍,緩慢又認真地,像是他曾經在腦海中將這個問題描摹了千萬遍一樣,「他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事呢?」
沒人能夠回答他這個問題,麻生圭二已經死去多年,拖着他無辜的妻子和孩子,去地獄中為撒旦演奏《月光》了。
氣氛一時間有些沉寂。好一會兒,像是有些不適應這個沉重的空氣一般,淺井醫生忽然站起來,「那個,我去買點飲料吧,大家要喝什麼嗎?」
源輝月看着她捏着衣角的手,「果汁。」
安室透看了一眼輝月,「麻煩你了,幫我帶一罐咖啡吧。」
「哦,那幫我也帶一罐啤酒。」提到這個話題,警官老爺子瞬間精神了,好像剛剛悲傷懷念的是另外一個人一樣。
柯南嘴角一抽,「你還在上班時間不能喝酒吧老爺子?」
「啊?哦,對啊,我還在上班呢……」
原本還有點擔心的毛利蘭見狀乾笑了兩聲,站起身,「那,那個,淺井桑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自動販賣機就在門口,很近的。」
「吶吶,淺井醫生我跟你一起吧,我沒想好要喝什麼,想過去看。」柯南舉手。
淺井成實看着他愣了一下,「也可以……」
買飲料二人組離開之後沒多久,隔壁房間裏那場異常磨人,主要是折磨警察,的審訊終於結束了。臨時審訊室的門被從裏面推開,新人警察一臉臉精疲力盡深刻體會了一番人生艱難的表情把黑岩令子送了出來。然後他似乎是打算暫時放自己一馬,視線果斷掠過了黑岩辰次幾人,朝着一看就脾氣比較好的安室透發出殷勤召喚,將一臉莫名的金髮帥哥插隊拎了進去。
這時候對面幾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煩,各自找離開找地方休息了。審訊室外轉眼間就只剩下了源輝月和毛利蘭,以及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在忙只有他沒事做的老警官。
源輝月關上剛剛收到的郵件,看了一眼審訊室闔上的門,回頭問,「麻生圭二是不是還有一個兒子?」
老警官本來正盯着牆上的鐘絮叨地數着自己什麼時候能下班,這句話飄過來,他着實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然後他撓了撓頭髮,似乎努力地調用起運轉延遲的大腦認真回憶,像是才想起來一般有點恍惚道,「麻生家的確還有個男孩子,是麻生先生的大兒子。因為身體不好,常年在東京醫院看病,也不怎麼回來,村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
「誒?」毛利蘭驚訝地問,「所以那位麻生君還活着?」
「應該是吧,不過我也沒有見過他。」老警官遲疑地說,然後嘆了口氣,語氣中不乏擔心和憐憫,「當初大夥為麻生先生舉辦葬禮的時候他都沒有回來,據說後來被其他人家收養了。發生了這樣的事,也不知道那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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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公所外,淺井成實望着自動販賣機里陳列的飲料,手指劃過玻璃,從左至右找了找。
「誒?沒有提子味的果汁了啊。」
「提子?」正在看底下那排飲料的柯南被戳到關鍵詞,下意識抬頭。
「是啊,會長喜歡喝這個。」
「輝,輝月姐姐?」小偵探愣了愣,「我還以為……」
「啊?」淺井成實低頭看他,也跟着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啊,的確和麻生先生的女兒口味很像呢。」
這麼多年過去,月影島的位置再偏,也漸漸被時間拉扯着跟上了外頭的發展。島上當然已經有青提味的飲料了,自動販賣機里沒有隻是因為被人先一步買走了。
淺井又在貨架上找了找,確認販賣機里的確一罐青提味果汁都沒了,最後無奈地給輝月拿了一罐橙汁。
柯南盯着那個罐子,「輝月姐姐也喜歡橙子味?」
「沒有,她只喜歡青提。」淺井成實聳了聳肩,「如果沒有的話,其他的就都一樣。」
「誒?淺井醫生好像很了解輝月姐呢。」
「我高中的時候可是給她做了兩年的秘書啊。」淺井笑了笑低頭對他說。
「總感覺有點難以想像……」柯南虛着眼睛,「輝月姐姐也就算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她做什麼好像都不奇怪。淺井醫生你為什麼也會加入那個奇怪的後援會啊?」
「嗯,因為太孤單了吧。」
淺井成實的聲音輕飄飄落下來,像斷線的絲弦,柯南一怔,下意識抬頭看她。
然而那種落寞的表情只出現了一瞬,她很快擺了擺手很有元氣地說,「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高中的時候我可是性格很陰沉的哦,沒什麼人願意跟我說話,也基本沒什麼朋友……額,應該說一個朋友都沒有。」
她撓了撓臉頰,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着,「所以那個時候會長忽然問我要不要加入跡部部長的後援會,我不知道怎麼就同意了,那大概是我最開心的一段時光了。」
這段對話顯然已經觸及到了一個人內心不願意讓外人涉及的深處,柯南頓了頓,體貼地繞過了這個話題,故作孩子氣地說,「感覺淺井醫生你說得像加入了一個普通社團一樣,那不是跡部哥哥的後援會嗎?」
「我也很尊重跡部部長的哦。」淺井成實笑眯眯地說,「他和會長,我一直很尊重也很感激他們……說起來柯南君現在和會長在一起的話,有見過跡部部長嗎,他還是那麼耀眼嗎?」
柯南嘴角一抽,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下,不情不願地點頭。
何止是耀眼,快把人眼睛閃瞎了。
憑良心說,雖然他和跡部景吾的相處有些彆扭,但是無論從哪方面來看,他都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一個值得欣賞的人,完美刷新了他對於財團繼承人的刻板印象。
對比同為三大財閥之一鈴木家的那位蘭的閨中密友,他有種鈴木財團未來可能沒救了的感覺。
看着他點頭,淺井成實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站在原地安心地笑了,「那就好。」
「淺井醫生?」
「我一直覺得,跡部部長和會長都是很好的人,」她笑着,用極輕的語氣彷彿是在說給自己聽,「……好人都要有好報啊。」
這個世界,惡人沒有惡報,在把別人全家滅口之後還能堂而皇之地佔據高位,活得瀟洒肆意,享受罪惡和金錢帶來的一切。
如果這一點不能改變,那至少讓好人能夠得到善報吧。在她少年時光里曾經仰望過的,照亮了她灰暗人生的那兩個人,一定要過得好好的啊,要一直那麼耀眼,讓她繼續相信這個垃圾場一樣的世界不是真的那麼無可救藥。
「柯南君,」淺井成實從自動販賣機里取出下一罐果汁,頭也不回地說,「如果可以,你和會長還是早點離開這裏吧。」
柯南一怔。
「這裏不是什麼好地方,再待下去的話,說不定還會繼續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