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學會

楊柳的生活按部就班地過着，表面上看似平常，想法卻如春筍般拔地而起。現在倆娃都上幼兒園，給予自己喘息的機會、幻想的空間。尤其上次在電梯裏看到杜秋追求自己的夢想，為自己打拚，人家都行，為什麼自己不可以呢？

這日，她在陽台上澆花，猛地腦海中杜秋穿着高跟鞋，乾淨利落地去上班的畫面。她立馬回到房間裏翻箱倒櫃，找出以前的高跟鞋、工作西裝，上下一搭，在鏡子面前照來照去，彷彿回到剛工作那會兒。

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這一折騰就是一兩個小時。王高朗回到家，瞧見楊柳在卧室里搗騰，一驚，打趣一笑：“怎麼？碰到年輕小姑娘，想比一比？”

“瞎說什麼吶……”楊柳心想，年齡就是一道坎，她怎麼能跟年輕小姑娘比。小姑娘如剛綻放的花朵，嬌艷美麗。只是花期一過，大家通通成野地里的黃花菜。

王高朗上前抱住她，“我的眼裏，你是最年輕最美的。”

楊柳心裏美滋滋，卻故作矜持，“少貧嘴。”

她連忙脫下衣服，換上居家服。這只是她的一個想法而已，現在沒打算讓王高朗知道。他突如其來的撞破，讓她又羞又尷，彷彿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這麼些年，你身材沒多大變化，穿以前的衣服合身、漂亮！”

“那是肯定，我每天都是按照熱量攝入食物的，沒亂吃亂喝，怎麼可能胖！”楊柳順勢說：“我最近還挺閑的，倆娃都去上幼兒園，我整天在家沒事幹。”

王高朗靠在一旁，“閑不好嗎？你報個班，上上插花課、上上營養課，生活多姿多彩。”

楊柳皺眉。

“怎麼？不高興了？”

楊柳嘆氣，“沒，沒有，我只是在想，我這些年除了帶兩個娃，似乎對社會沒貢獻，對自己沒貢獻，活得挺迷茫的。”

“你這還算沒貢獻？生娃就是給社會做貢獻，推動社會發展。對你而言，你帶着兩個娃不高興、不開心？雖然辛苦，但看着孩子長大，心裏是美好的吧。再說了，孩子們在你的教育之下，以後長大會成才，所有人都會羨慕你的。”

“也是，但孩子們的成才，對我們而言，沒那麼重要。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們要做到的是給她們一個好的起點，而不是以她們的成功沾沾自喜，作為自我人生的功勛。”

楊柳在育兒這方面，有自己的理性和迷信。她堅信孩子是獨立的個體，孩子應該擁有自己的人生，活出自己的色彩，同時父母不該以此為自己的成功；她又迷信孩子絕對不能輸在起跑線上，不能成為一個無用之人，必須要有良好的生活習慣，樣樣令人刮目相看，從小樹立自己的傲氣和底氣。

她沒有那麼迷之熱愛雞娃，卻迷之熱愛完美。

王高朗脫口而出，“那你想要什麼？”

楊柳沉默。他們家是大部分人所羨慕的，自己的父母和王高朗是大學教師，公婆是小學老師，經濟上毫無壓力。他們不需要為房貸、車貸感到壓力巨大，房子是剛結婚時候買的，車子是男方彩禮的一部分，養兩娃的費用四個長輩頻頻貼補。

她想，在所有人的眼裏，她是無欲無求的。尤其是現在兩娃上幼兒園，自己悠閑的人生即將到來。

晚餐是在附近酒店吃的自助餐。文文、寧寧雀躍不已，她們已經嚷嚷許久要來這裏吃。倆娃來來回回奔跑於餐桌和自助區，忙得不亦樂乎。楊柳喊道：“小心點你們，別摔着！少拿點，拿多了也吃不完。”

“沒事，她們倆有主見的，一個個都是機靈鬼！”

“可是……”

“讓她們自己選擇多好，你別太操心了。”

楊柳聽着有理，順其自然。吩咐王高朗看着她們，自己去遠處的甜品區。她拿了兩個孩子喜歡的榴槤千層、草莓蛋糕。一轉身，遇見一個精緻漂亮的女人，眼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在兩人即將擦肩而過的時候，女人喊住她，“楊柳？好巧。”

楊柳愣了。

“我是方語蓉啊！”

楊柳緩緩回神，方語蓉不是自己的大學同學嗎？

印象中，她是一個長滿痘痘，身高158，體重過130斤的小胖子，沒想到歲月不僅是把殺豬刀，還是一把美容刀，方語蓉竟變成眼前身材苗條，妝容精緻的美女。

“沒認出，你漂亮了。”

“呵呵，哪的話。”

兩人大學時代並無太多的交集，隨意說了幾句，楊柳準備離開。方語蓉倒是沉浸在自己越來越好的氛圍之中，還想拉着她多聊幾句。

是的呀。越來越美的人，總是沾沾自喜自己的榮耀。

“對了，這周日的同學會你來的吧？”

方語蓉不提，楊柳都快忘了這周日是大學同學會。

“來，來的。”

“成，到時候我們見。”方語蓉想了下又問：“對了，我都沒你微信，加一個唄，我記得你在律所上班，我有個朋友遇見難題，回頭我讓她聯繫你。”

楊柳搖頭，“我已經辭職很久了。”

“辭職了？那你在哪高就？跳槽到更好的地？”

“沒，沒有，我現在在家裏當全職太太。不工作了。”

一陣異常沉默。

方語蓉：“哦，哦，不像你啊，哈哈，我記得你以前是我們的學生會主席，辯論社的金牌辯手，但凡學校有什麼活動，什麼大型比賽，你總是沖在第一線。我以為你這種人，只會往前沖，不會留戀於家裏……不過，我相信，你肯定是嫁給了很好的人，所以才會安心在家當全職太太，不像我，到現在都沒着落呢。”

成年人的交流，總是充滿各種隱喻。

此時此刻，楊柳就感到方語蓉一股子志得意滿的得意。

大學的成就不代表將來的成就，人最大的變化就是不斷變化。

楊柳現在處於落寞，與自我驕傲的方語蓉是截然不同的。

雖然楊柳不知道方語蓉到底在驕傲什麼，但人家就是傲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方語蓉現在衣着考究，背着名牌包，看得像是混得很好。楊柳無意深究，匆匆說了幾句就告別。

回到座位上，兩個娃打打鬧鬧，眼前美味的食物讓她食不下咽。

王高朗問：“怎麼了？”

楊柳搖頭，忽地又問：“你還記得方語蓉嗎？”

楊柳和王高朗是同校不同系，他哪記得什麼方語蓉，又不是他們學院的。

“就我們班的，那個長得臉上都是痘痘的，每次你來找我的時候，她都坐在窗戶邊的。”

“這形容，我更看不見了。”王高朗又說：“不記得，真不記得，你們班那麼多人，你提她做什麼？”

“沒什麼。”

楊柳知道，即便自己說出個一二三，王高朗只會笑她過於敏感和好強，一家子和和睦睦才是幸福，有必要去較真那些嗎？

但對於楊柳而言，有必要。夫妻那麼些年，她越發覺得自己和王高朗是不一樣的人，她信仰和崇尚的東西，在王高朗的眼中是歪門邪道。王高朗只喜歡追求自我生活，名利於他而言，不過是過眼雲煙。

周日，在華庭酒店舉辦同學會。從酒店一樓就拉起了紅布和紅地毯，楊柳由服務員帶到包廂門口，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楊柳坐了一會，覺得無聊。同學會之間，現在是誰混得好，誰講得大聲，生怕周遭的人不知道，那些混得不好的，寂寂無聲。眾人不斷給混得好人敬酒、敬茶，有些是圖個混熟，有些則是跟着罷了。可謂是眾生百態，精彩絕倫。

她懶得理會，不合群，顯得格格不入。她只是在想，如果當時沒辭職，現在在飯桌上意氣風發的會不會是她？

眾人都以為楊柳現在在律所混得風生水起，實則沒有，她早就為了孩子離職，專心在家帶娃。旁邊三五人一聽，唏噓不已，有羨慕的，也有感嘆的。羨慕她全職太太的處境，不用為職場中的各種而煩惱。感嘆則是，她應該是那個混得不錯的人，可惜了。

本來她如果嫁給的男人是富甲一方，又或者是企業高管，人家看待的眼光是不同的。現在她嫁給的是平平無奇的工薪階層，大學副教授，即便看着有地位，但比起真正有錢人的，差距挺大。人家的態度是各異的。

同學聚會結束，大部分人喝得醉醺醺的。楊柳一口酒沒喝，告別眾人之後，準備下樓取車，方語蓉又跟了上來，笑着說：“捎我一程，我喝酒了。”

楊柳不想帶，但又沒理由拒絕。

路上，楊柳問方語蓉住哪，方語蓉說是金茂大廈。楊柳瞟了方語蓉一眼，金茂大廈是本市最貴的小區之一，被譽為富人大廈。猶記得方語蓉的家境平平，這些年不知是做了什麼，如此風生水起。

終究是耐不住好奇，她問：“你現在從事什麼行業？律師嗎？”

她們都是法學院的，從業的方向自然從這個方向問起，但楊柳趁着紅燈瞟了一眼坐在身邊的方語蓉，打扮得不似律師幹練。方語蓉外套是一件巴寶莉的風衣，裏面是阿瑪尼的米黃色針織連衣裙，配上古琦單鞋。今日是與上次不同，背着一個限量版的名牌包。楊柳不是不識貨的人，上次包加這次的，少說要二十來萬。

“我嗎？現在正在經營一家畫廊，隨便做做吧。是男朋友有錢投資我做的，我本來什麼都不想做，可……我男朋友非說，女人要有自己的事業，硬是打錢給我，讓我開。我想着就隨便玩玩吧。你也知道，我沒什麼上進心的，誰知道我男朋友各種介紹生意，現在幹得還不錯。”

“哦哦。挺好的。”

人家男朋友知道投資她，王高朗卻只會讓她待在家裏。不可同日而語。

“我倒是羨慕你，現在不用為生計發愁，不知道我以後是不是也是如此。”

“以後的路，以後總會知道的。你看，我們也不知道，以前我們班有那麼多成功人士不是嗎？誰混得好，誰混得不好，還真看不出。正如你，現在如此漂亮，我都快想不起以前的你是怎麼樣了。”

“哎喲喂，當年的我確實是丑了些，我出社會之後才知道美麗對一個女人的重要性，努力讓自己變美。晚上這頓飯，我壓根沒吃，我知道我吃了肯定要變胖，我是不能承擔一點點變胖的風險。”方語蓉又說：“楊柳，當年我可羨慕你了，你又漂亮，讀書又好，腦子又聰明，幾乎是上學時代所有女生的夢想人物，我總以為，你以後會活得風生水起，呵……”

楊柳知道自己當年多好，不然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懷念，“那現在的我是不好了嗎？我老公、孩子一切都好，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我沒這個意思，我真沒這個意思！”轉而說：“只是沒想到罷了，你會甘於當個全職媽媽罷了。”

楊柳淡淡一笑，有些哀傷，“總是有原因的，個人原因。”

“不過，女人總是要回歸家庭的，正如我，以後肯定是要嫁人，待在家裏，畫廊交給我老公管的。畢竟我們年紀不小了，總是要為自己打算。”

楊柳將方語蓉送到家樓下，自己開車回家。

“年紀不小”這四個字竄入腦海，猛地一驚，確實是。人家都知道為自己打算，而自己卻活得渾渾噩噩。

她不知道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何種樣子，無心深究，但所有的感知告訴自己，不是想像中那般好。或許，接下來在同學的傳聞中，“那個楊柳啊，以前看着挺厲害的，現在不照樣混得不咋樣？”“讀書好也不一定好，像楊柳一樣，還不如混得平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