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三】

殷紅的血順着蒼白的臉滑落，安年的眼睛蒙了一層血霧，救護車的尖鳴聲臨近，周遭亂鬨哄的，轟鳴聲在耳邊經久不散。她昏迷前的最後感覺，是於君和崩潰又絕望的情緒與落在她臉上的滾燙無比的淚滴。

她想要看清他的樣子，但是無能為力，血朦朧了眼睛。

別哭，她艱難道。

潛意識裏好像明白，她也許就要死了。

只是一場意外。

這並不痛苦，她只是想，媽媽又會難過了，還有於君和，他又會再經歷一次失去。

……

“對不起媽媽，讓你傷心了。”安年臉色蒼白，眼裏失去了往日的明亮與鮮活，她勉強笑着:“我沒事。”

“年年……”杜嵐神色疲倦，眼睛紅腫，她握着安年的手，哽咽道:“你會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

見杜嵐情緒不穩，她悄無聲息地轉移話題，“那個男孩怎麼樣了？”

杜嵐僵硬了一下:“他沒事，他很好，只是受了點輕傷。你昏睡的時候，他的母親想來看看你，但我拒絕了，現在你要見一面嗎？”

安年咳嗽了兩聲，喉間湧起一股血腥氣，她剋制住對腥氣的噁心，點頭道:“見一面吧。”

“好，我安排個時間，你先休息。”

病房外，杜嵐卸下笑容，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主治醫生已經說過，安年還有半年時間。

她的年年，居然只剩半年時間。

“我是何文，謝謝你救了我家孩子，謝謝，真的謝謝，如果不是你……”在安年病房裏，男孩的母親沉沉鞠躬彎腰，她帶着哭腔，聲音顫抖，“真的謝謝你，我……謝謝你救了孩子……”

“不用謝，你別這樣，”安年儘力彎了一下唇角，勾勒出一個破碎而蒼白的笑容，“孩子沒事就好。”

“我……”

安年輕聲打斷她，“他叫什麼名字？”

何文隔着淚幕看向這個平靜從容的、尚且年輕的女孩，淚水再一次湧出，她捂着唇，聲音顫抖:“何峪……他叫何峪。”

“真好聽，”安年笑了笑，“讓他好好生活吧。”

“會的，他會的。”何文哭着點頭。

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這是她送給孩子的禮物，”於君和遞給何文一本書，“再見，阿姨。”

書名是《天藍色的彼岸》。

於君和靠在牆上，茫然而無措，眼中痛苦交織。空蕩蕩的神色，漆黑的眼眸有時甚至木然，又隱藏着黑白的絕望與陰鬱。

……為什麼，他還要再失去呢？

他已經失去了愛他的媽媽，失去了幸福的家庭，失去了朋友，失去了籠罩在他身上的的那一層光環……他曾經失去了他擁有的一切。

連他如今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年年都要失去嗎？

他擁有的不會永遠存在，他珍愛的都會消失，他鼓起的勇氣都像是笑話。

是他不配。

他根本沒有任何擁有幸福的資格。

“春天來了啊，現在……學校怎麼樣？”安年望向窗外，她虛虛一笑，“你其實……其實不用經常來看我的，還有四個月就高考了……阿和，你不能落下太多課程。”

於君和下顎緊繃，他如鯁在喉。

安年又說:“我……真是可惜……不知道……不知道還能不能參加高考……你可要……”

“很好，”他生硬地打斷她，“學校很好，我也很好，沒有落下課程。”

“……那就好。”

安年想了想，說:“你要好好生活。”

“好。”

“你不要難過太久。”

“好。”

“要照顧好自己。”

“好。”

安年笑了。

“年年，我都答應你，你想要我做的，我都去做，你喜歡的，我都去守，我會好好生活，我會永遠記得你。而現在，我只是想多陪陪你。”他低下聲，眼圈發紅，“你別趕我走。”

安年心軟下來，酸澀又微苦，“不趕你走。”

她知道她時間不多了，但她也不能狠下心來讓他走。他始終不一樣，她必須得讓他留個念想。

他應該好好活。

沒有她，也該好好的。

人這一輩子這樣長，他不會只遇到她。

“她現在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臉色也越來越蒼白，真的……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杜嵐目光緊緊盯着主治醫生，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年年還……還能好嗎？”

“沒有辦法了，”他搖搖頭，斬斷了她最後一絲希望，“如今的結果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生死是世間常事，看開點吧。好好珍惜最後的時光，多留下點美好的回憶。餘下的日子裏，別讓痛苦折磨着你們自己。”

說完他嘆了口氣，便不再說話了。

“謝謝醫生。”眼淚又從眼眶溢出，她說:“我懂了。”

安年已經從重症病房轉到了普通病房，班長他們時常來看她。

“安年，你可要快點好起來啊！”許魚加油鼓勁，目光張揚，“只剩三個多月了，都快走到頭了。”

“對啊，我們都在等你呢，年級第二都成了那個李北雲了。”陳思源看了看於君和，“不過大神還是大神，他還是第一啊。”

“你不在，老趙更是想你，天天上課都在班上念叨。”

“就是就是，我們都煩死他了。”

他們幾個人說著，安年笑着點頭，她溫和道:“好的，我會好起來的，你們也要加油啊。”

於君和眼神黯然，嘴裏苦澀，他一言不發，他們並不知道安年沒剩多少時間了。

“會的會的，我還要考復旦啊。”班長推了推眼鏡，眼裏帶着光。

“是啊，我還要考浙大，得加把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