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夙願之殤
董天明看到呂菁不願意休息，而是在書房裏叫了岳母進去，就先帶着女兒去休息。
他感覺母女好像有話要說，特別是之前母女表露出那種不同尋常的狀態。
貓貓抱着枕頭，蜷縮着身子，一來是真的困了累了，二來在他溫柔的撫慰下，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他則走到了書房門前，門沒有關，此時正好傳來了呂菁近乎壓抑的咆哮聲。
“媽！你們答應過我的，不來參加的！我當初就說了，爸現在的身體，根本就不適合參加這樣的聚會。如果爸身體好，我這次早就帶你和爸爸一起去歐洲旅遊了！你們為什麼呀！！！為什麼就不聽我的話！！”說著哭了起來。
岳母趙麗華哭着說“我也不想的！可是你爸爸非要來，這一次農場四十周年相聚，你爸說再不來，可能下一次就沒機會來了，這也是你爸和我多年的夙願！”
呂菁聽后，聲線明顯提高了幾分“夙願？命都沒了，要那些夙願有什麼用？當初你怎麼答應我的？說肯定不去參加的，爸爸那是帕金森，在家站着，憑空都會摔跤。
我當初就說，爸爸一米八幾的個子，快九十公斤的體重，出門萬一又摔着，那可不是開玩笑的。前半年，差點在家把肋骨都摔斷兩根。
媽！難道你心裏不清楚爸的身體嗎？你告訴我！”
“菁菁，你這是責怪我咯？你以為我想發生這樣的事情嗎？我能做的都做的，但是這確實也是你爸和你媽的夙願。我們那個年代的人的感情不是你能夠理解的！你不能那麼自私！”岳母也越說越激動，而且說得有些語無倫次。
“感情！你們的感情，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自私？是，我很自私！但是又能怎麼樣！在這個問題上，但凡和我一樣遭遇的子女，都會自私。對於他們來說，你們只是曾經的同事，同事有很多。但是對於我來說，我就一個爸爸！我失去爸爸就沒了，他們失去同事，還有很多同事。這能一樣嗎？媽，你告訴我，這能一樣嗎！”呂菁竟然拍了桌子。
董天明從來沒有見過妻子拍桌子，從他認識她開始，到現在二十多年，她除了偶爾和自己拌嘴，幾乎臉都沒有紅過。
吵架對他們夫妻來說，是一個比較新鮮的詞，呂菁一直是一個溫文爾雅，賢淑溫良的女子。
他知道，如果再不進去，場面可能會失控。雖然他對於岳母的安排也不贊成，但是事已至此，一切還是應該向前看。
“媽，菁菁！你們聊什麼呢？貓貓睡著了！”董天明沒有敲門，而是輕輕地推門而入。
“沒什麼，我和菁菁再說點事情！”岳母似乎不想讓看到母女之間的爭執，沒有正面回答董天明的問詢。
而呂菁則走到門口，將門關上，很憤恨地將事情大概講了一遍，然後繼續憤憤不平地說道“天明！不是我不懂事！這個事，我沒法懂！如果他們聽我的，好好獃在家，今天就不會發生這個事情。”
岳母的臉上馬上掛不住，這種事情被放到檯面來說，特別是呂菁拿岳父的事情怪罪到岳母的身上，趙麗華明顯掛不住。
“呂菁，我和你爸的事情，不是要經過你的同意，我們都是大人，我們有對自己行為負責的能力。再說，這是我們多年的夙願，我們有自由去做我們想做的事情。”冷下臉的岳母也大為光火地說道。
董天明一看這架勢，知道自己進來看來沒有滅火，反而是火上澆油。趕緊擠出一絲笑容安慰地說道“媽！您別動火，菁菁她並不是責怪你的意思。她只是心裏沒辦法接受爸爸離開的現實。”
“天明，我不是讓你做老好人的！我就是怪媽，如果我之前沒有交代，如果她之前沒有答應我，不去參加。我不會來責怪她的，明知道爸爸現在得了帕金森，思維也不清晰，身體也不好，還要一意孤行的來參加聚會，這就是對自己和家人不負責。
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你非要來參加，還是爸！我知道，你們當年在農場都是風雲人物，現在去參加，想去幹什麼？找回過往的榮光嗎？
而現在你知道嗎？沒有什麼榮光，給我留下的只是一具冷冰冰的爸爸的遺體！”呂菁話有點重，神情有些癲狂的樣子，眼淚不住地流下來。
董天明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趕緊扶着岳母往外走。
而岳母一邊走，一邊回頭說“你怎麼能這樣說我？她是你爸，但是他也是我老公！你以為我想出這樣的事情？你怎麼把責任怪到我頭上！”
只是岳母還想說，門卻被推開了，女兒貓貓哭着站在門口，雙手握着拳頭，眼睛哭紅地喊道“你們能不能不要再吵了！嗚嗚~外公都還沒走呢！嗚嗚~”說罷，轉身跑了回房間。
一瞬間，在場的三個人都停了下來，房間只剩下哭泣聲。
冷戰成了葬禮前母女關係的主旋律！
幾乎每天除了吃飯，呂菁都讓董天明陪着她呆在殯儀館裏，守着父親的遺體，雖然董天明勸慰過她休息休息，但是絲毫不起作用。
呂菁只說“我沒有多少時間能再看到爸爸了！你就讓我任性一次吧！我想多陪陪他，看看他。”
董天明所有的說辭在此刻都顯得蒼白，不堪一擊。
葬禮如期舉行，岳父是本地人，來的有老單位的同事，農場的知青戰友，還有親朋好友。只是妻子對於這次聚會的那些農場來的戰友。明顯表現得很冷淡，很禮貌地回禮后，幾乎不會主動得多說一句話，她心裏結的梗在這裏，很難化去。
最終的程序開啟，一直到遺體火花，實在過程太過於難過，特別是看着看着老爺子推入火化爐那一刻，董天明到現在都不忍回想，再不要說妻子呂菁。
飛機上呂菁將父親的遺骸一直擺在腳邊，全程沒有瞌睡過一次，小心翼翼地守護着。
萬里高空之上，呂菁看着機窗外，摸索着丈夫的手，被緊握后，呂菁眼眶濕潤地看着機窗外的藍天白雲，沒有回頭輕聲說“天明，爸爸也在天上！他和我們一起回家！”
這句話讓董天明聽了很難過，另一隻手搭在妻子的手背上，輕撫地安慰到說“爸爸都知道的！我們帶他一起回家，你要好好的振作起來，為了爸爸，也為了貓貓！”董天明故意沒有講隔着過道和女兒坐在一起的岳母。
“嗯！我會好好的，接爸爸回去我就安心了！過幾天，在你走之前，幫我把墓地的事情安排了吧，好嗎？”說罷，呂菁淚汪汪的轉頭看着董天明。
將妻子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董天明安慰地說道“好！走之前，這些事我來操辦妥當，你放心。”
“天明，能不能在家裏多待幾天？”呂菁一邊依靠着丈夫的肩頭，一邊緊緊地挽着丈夫的手，輕聲的請求着。
“嗯，我和公司說了，家裏出了這檔子事，原本咱們定的也是十幾天後才回國，修整一下再去。時間上沒什麼大問題，我在家待個半個月再北上吧。”董天明出口安慰妻子的同時，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呂菁。
“老公，有你真好！以後我只有你了！”說完又緊緊的抱緊天明胳膊，眼淚又默默地流下了。
“你還有貓貓，還有媽媽呢！我一大家子都在！”說完輕輕地擼着妻子的頭。
這一次呂菁沒有因為丈夫提起岳母而反駁，只說了句“嗯，我還有貓貓！”拿臉蹭了蹭董天明的肩頭。
岳母這個時候看着小兩口的動作，眼神少見的露出了羨慕的眼神，她何嘗不渴望這種夫妻之間的溫暖相互。
而現在由於這次意外，永失吾愛，她心中的缺憾，心中的悲痛，只有比女兒更濃厚！只是確實沒有想到好好的一次夙願之行，變成了天人永隔。
岳母也默默地流着淚抱着貓貓睡了過去。
董天明感覺到什麼，側頭看了一眼岳母凄然的神色，心中感嘆不已。
一個人又側頭看向機窗外，想到之前從北京出發歐洲游之前，那時候的雄心壯志，現在不僅有些迷茫！這個選擇，現在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