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4 章
趙錦繡是在秋天下了第二場雨後出嫁的。
她出嫁那日,正是桂花開遍金陵城的日子，沁人心脾的桂花香即使隔着窗子都能飄進來,趙錦繡一向喜歡這個香氣,每至桂花盛開的時節便不再讓人點香，只成日開着窗子便足夠。
晨光破曉，空氣還帶着一點濕潤,可天上雲層飄散,蔚藍天空高掛，顯然是個極好的天氣。
她出嫁的這日,來了許多人。
趙家男丁不多,她外祖家的幾個舅舅堂哥便過來幫忙引客接待,幾個舅母並着幾位出嫁的表姐也都幫着來招待女眷,姑姑貴為皇后雖然不能來,卻也着了貼身女官過來幫忙,太子表哥和如堇也早早來了，只不過如堇如今懷有身孕，趙錦繡哪敢讓她幫忙,拒絕了她的要求,把人拘在自己身邊不準人往外頭去。
旁人也十分小心。
畢竟她懷得是大漢第一位皇長孫,若出了什麼事,便是把他們都殺了也不夠。
趙錦繡沒有問周如堇如今過得好不好。
那個記憶中稍稍有些內斂且有些懦弱的小姑娘如今眉梢眼角俱是溫柔動人的笑,就連身上的氣質也變得越來越柔和……若過得不好,又豈會有這樣的模樣？
她也是後來才知曉,當初姑姑為表哥定下如堇，其實並非是姑姑的意思，而是表哥的意思。
遠嫁徐州的趙若微和趙妃如也來了。
她們都是她成婚前一日過來的,趙若微嘴上叨叨,說什麼她才不是為了她成婚過來的，是來看她爹娘，看她成婚只是順帶，可明初與她說，今早天還沒亮趙若微就起來去廚房幫忙了。
趙妃如也在幫忙，她行事說話更得人心便幫忙招待女客。
她跟她依舊無法像和如堇一樣聊一些私密的話，但關係較起往常也好了不少，沒問過她婚後的事，不過看今早李伯言把她送來時千叮嚀萬囑咐的模樣便也能夠知曉她如今過得不差了。
那個從小無處可依的小姑娘也終於找到了能夠為她遮風擋雨的人。
……
天色大亮的時候。
趙錦繡的屋子已經擠了不少人，都是她的親朋好友，過來為她送上美好的祝福。屋中說說笑笑，趙錦繡和他們說著話倒也不緊張，直到外頭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她心裏猛地一緊，那些緊張和擔憂後知後覺從四肢百骸傳開，竟讓她恍然有種渾身酥麻要摔倒的感覺。
周如堇離她最近，知道她這是緊張了，挺着大肚子握着她的手安慰道：“別怕。”
幾個舅母也抿着唇沖她笑，“瑤瑤別緊張，離出閣還早呢，何況咱們姑爺想進來也不容易，你幾個表哥早在前幾日就想了一堆折騰人的法子，就等着今日招待給姑爺呢。”
“姑爺南征北戰的，可是年輕這輩里的翹楚，而且我聽說這次的探花郎還是姑爺的好友，咱們幾個孩子能不能行啊。”
“你這人怎麼還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呢。”大舅母不高興了，不過也怕真攔不住他們，讓人早早進來，歷來女子出嫁都有堵門的說法，“可不能讓他這麼容易就把咱們瑤瑤娶了！”
她說著把目光看向屋中幾個已經出嫁的姑娘。
“你們過去看看，要是那些小子真攔不住了，你們就出馬，至少得攔個兩刻才行。”
趙若微一向喜歡這樣的熱鬧。
她即使出嫁，脾性和閨中時候也無什麼差別，當即自告奮勇，“我去我去。”她從前在謝池南手中吃了不少虧，如今有機會報仇還不會被人欺負自是高興。
只是還沒出去，便又聽趙錦繡的小舅母笑道：“你們說得熱火朝天的，卻不問問咱們瑤瑤的意思，瑤瑤若是心疼自己的夫君，你們可就不許去了。”
眾人一聽這話都把目光落到了趙錦繡的身上。
趙錦繡起初的確是為謝池南抱有一些擔心，可被這麼多人看着，縱使她再是擔心謝池南也不得不口是心非，“舅母冤枉我，我哪有心疼他，你們想怎麼折騰他都隨你們去。”
屋中除了成婚的，還有未成婚的姑娘，這個年紀便是再老成，性子總歸還是有些貪玩的，一聽這話，自是一窩蜂站了起來，笑盈盈結伴去，嘴上還說著，“今日必定要讓謝二知道些厲害！”
幾個長輩怕她們誤了吉時忙又叮囑一句，“玩歸玩，可不能誤了時辰。”
聽她們頭也不回揮手應是，不由笑着搖了搖頭。
有了這個打岔，趙錦繡心裏那點緊張也徹底消散了，她坐在鋪着大紅喜帳的拔步床上，目光眺望雕花罩紗窗外，聽着那些說笑聲，心情也慢慢變得平靜起來。
……
兩刻鐘后，謝池南終於被放進來了。
只不過趙錦繡還來不及看他一眼就被幾個舅母蓋上了紅蓋頭，屋中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趙錦繡方才鬆緩一點的心臟也猛地收緊，她兩隻白皙柔軟的小手緊緊抓着自己的裙擺，指腹抵在金線綉成的鳳凰紋路上，咯得有些難受，卻不敢鬆開。
她聽到門被打開，聽到從前那個桀驁不馴的少年溫和着嗓音和屋中的長輩打招呼，謙遜地聆聽她們的教誨。
他的態度太過良好，幾個舅母也就沒再說什麼，把人放了過去。
屋中忽然變得很安靜。
可趙錦繡在這樣安靜的氣氛中卻變得更加緊張起來，尤其是聽着那沉穩以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捏着鳳凰紋路的手也越收越緊，直到聽到一聲熟稔的略帶委屈的男聲。
“趙錦繡，你都不知道你那幾個姐妹有多可怕，我差點就進不來了。”
謝池南是真的委屈。
謝二公子娶了名滿金陵的平陽郡主，不知道讓多少兒郎傷心欲絕，所以今日不僅是趙錦繡那些兄弟，就連那些與趙家沒有關係的人也非要來摻上一腳，一個接着一個問題，就算他是鐵打的也扛不住，陶野都直接瞪大眼睛，悄聲問他“原來娶妻這麼慘的嗎？”
哪是娶妻慘？
明明是他慘！
偏偏今天這樣的日子，他又不好說什麼，心裏倒是把那一張張臉都給記下了，回頭就想法子給他們小鞋穿！
即使看不到他的臉，趙錦繡也能透過他的聲音想像他此時肯定耷拉着嘴角，或許是因為這一份熟悉的模樣，趙錦繡心裏的緊張倒也慢慢被衝散了。
她鬆開緊捏着裙擺的手，握住明初遞來的那團紅綢。
外頭鑼鼓喧天、琴音陣陣，歡笑恭賀環繞四周，而她任由謝池南牽着她一路往外，向她的未來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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