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雨淅淅瀝瀝地下着，狄笙月抬起頭，透過牢房破敗的欄杆往外看去，灰濛濛的天空合著蕭瑟的秋風聲，襯得人心裏都跟着悲涼起來。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悲戚的笑來。
她這一生就像是個笑話一樣，簫國常勝將軍，戰功赫赫。
可這一切，卻還敵不過長公主的一句喜歡。
於是，皇帝一聲令下，她就入贅給了長公主簫吟雪。
在簫國，贅婿不能為官。
從此兵權被奪，她只能像只金絲雀一樣被圈禁在公主府。
現如今，更像一隻喪家犬一樣，被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牢房中。
養私兵，謀逆，多麼沉重的罪名。
狄家世代忠良，最後卻毀在了她的手上。
狄笙月想着想着，不禁悲從中來，一滴清淚順着她的臉頰緩緩滑落。
她自詡聰明過人，自以為是的替四皇子籌謀帝位，只等四皇子登上帝位恢復她的一切。
卻沒想到到頭來被算計得落得這個下場。
皇帝認定她豢養私兵，一怒之下，將她打入天牢，擇日賜死。
公主贅婿豢養私兵，不管長公主知不知情，都會被問罪。
這個時候，明明該是明哲保身的時候，簫吟雪卻不管不顧，一個勁替她求情，還被皇帝責罰了二十大板。
思至此，狄笙月心底不免泛起一陣愧疚來。
簫吟雪身子骨本就不好，這一番責罰，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她恨透了簫吟雪，從來只會對她冷嘲熱諷。她甚至還將先皇后的遺物丟入湖中，讓簫吟雪在湖中找了一整夜。
她那麼對待簫吟雪，簫吟雪卻是此刻唯一一個願意站在她身邊的人。
“吟雪……”狄笙月低低呼喚着，只覺得心底酸澀異常。
木門上的鎖鏈傳來了幾聲響，沉重的木門被獄卒打開。
簫吟雪身着一襲白色月白長衫，手中提着一個食盒，緩步踏入，她走得很慢，額上沁滿汗珠，蒼白的面容沒有一絲血色。
狄笙月見到來人，愣了愣。
“你……”她想問她來做什麼，想問她身上的傷是否好些了。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她似乎，從來沒有和簫吟雪好好說過話。
“將軍。”簫吟雪緩步走向她，憔悴的面容上帶着一抹疲憊。
簫吟雪的聲音很好聽，輕輕柔柔的，如一抹微風，拂過心間。
“我來給將軍送送別酒。”似乎早已習慣了她的沉默，簫吟雪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將食盒放在破舊的桌案上，取出酒壺酒杯放在了桌上，透明的酒水隨着她的動作緩緩倒入杯中。
“將軍請。”簫吟雪舉起酒杯，遞向了狄笙月。
簫吟雪看着她，一雙秀眸淡淡的，似乎沒有一絲情緒，只是在深處，隱隱隱藏着一絲極淡極淡的眷戀。
狄笙月看着這麼一雙眸子，有一瞬間的恍神。
依稀記得初見時，她那雙明眸，神采飛揚，惑人心神。
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樣古井無波了呢？
“也好。”狄笙月一把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有了送別酒，黃泉路上也不會覺得寒了。”
“是啊，喝了這酒，便不寒冷了。”簫吟雪拿出另一個杯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眼底隱隱有一絲淚光浮動。
“將軍可還記得十年前的圍獵？”簫吟雪放下酒杯，看向她道。
“記得。”狄笙月點了點頭。那一年別的事情她記不太清了，只記得有一匹馬突然發了狂，沖向皇帝所在的位置，她一箭射死了那匹馬，還為此得到了皇帝的嘉獎。
“那日，我被人推到了馬腳下，我以為自己死定了。”簫吟雪自嘲地笑了笑，說道，“是你救了我。我至今還記得你望向我時的樣子，那一剎那，你的身影就深深印在我心間，揮之不去了。很可笑是不是。明知道你不愛我，我還要強硬地將你捆在我身邊。”
原來，簫吟雪對她的愛意，竟在那麼早的時候？
“為何不早說？”狄笙月道。
“說了，你便不恨我了嗎？”簫吟雪凄然一笑，眼底劃過一絲哀傷。
狄笙月頓時啞然。她因為簫吟雪失去了兵權，怎麼可能因為這點原因，就不恨她。
“將軍，你擅行兵佈陣卻不擅人心，以後切莫再隨意相信他人了。”簫吟雪舉起酒杯一飲而盡，“今日之後，你我夫妻情分便絕了。將軍，我從未後悔過嫁給你，若有來世，我……”
狄笙月聽着簫吟雪宛如遺言一般的話語，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重，很快就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重新回歸，狄笙月坐起身，卻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還躺在地上。
她有些愕然的去觸碰，卻發現自己伸過去的手竟直接從自己身體內穿了過去！
狄笙月愕然看着自己的，又看了眼掉落在地的杯子，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她就知道，簫吟雪怎麼可能還會愛她。
也罷，死在簫吟雪手上，也算是一報還一報吧。
她傷害簫吟雪，連累簫吟雪，活該死在她手上。
可是就在這時，簫吟雪的聲音卻忽然打斷了狄笙月的思緒。
“希望這個假死葯，能救將軍一命。”簫吟雪一臉愛戀的望着躺在地上的狄笙月，語氣輕柔的彷彿呢喃。
假死葯？
狄笙月一臉愕然，卻聽簫吟雪緩緩道：“將軍，吟雪知道你恨我招你入贅，奪了你的兵權。”簫吟雪似乎沒有發現遊魂狀態的狄笙月，只是對着狄笙月的身體說著話。
她輕輕撫摸着狄笙月沉睡的臉頰，柔聲說道，“你可知道，吟雪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那雙死氣沉沉的眸子，忽然間有了神采，明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濃烈的愛意，幾乎要將人淹沒。
“我了解父皇，他是個猜忌心極重之人。”簫吟雪將狄笙月鬢邊的髮絲捋到耳後，替她整理起了容顏，“狄將軍戰功赫赫，得萬民稱頌，風頭一時無倆。你只顧着戰勝的喜悅，卻忘記了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的人，都是什麼下場？”
狄笙月一下子就僵住了，她本就不是蠢笨之人，簫吟雪一說，她就明白了。
功高震主，皇帝怎麼可能容得下她！
她忽然間想起當初回京途中，經歷了一波又一波刺殺。原以為是鄰國下的手，如今想來，分明就是皇帝想要除掉她！
“招你入贅，這是唯一能保住你性命的辦法。”簫吟雪捧着狄笙月的臉頰，緩緩說道，“只有你沒了兵權，父皇才能放過你。父皇猜忌心極重，你若是自己放棄兵權，他會懷疑你在外養了私兵。所以這個惡人，只能由我來做。”
簫吟雪這番話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在她的心口劃出了一道裂紋。
她一直認為簫吟雪是個自私又任性的人，為了一己私慾，強硬招她為贅婿，卻從沒想過，她如此做，都是為了她。
萬千愧疚，從心底洶湧而出。
“將軍，吟雪不喜歡盛氣凌人的樣子。”簫吟雪說道，“但是為了你，我不得不再演一次戲。”
簫吟雪說著，目露堅定之色。
她站起身來，看向牢門。
狄笙月正在疑惑中，天牢的大門再一次被打開了。
來人一襲明黃色長袍，正是當今聖上。
魏公公看到倒在地上的狄笙月，當即走上去一探鼻息，發現她已然氣息全無，立即回稟了皇帝。
“孽障！！”皇帝的面色一下子就難看了起來，明黃色的衣袍重重一揮，狠狠扇了簫吟雪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將簫吟雪打倒在地上，髮髻也跟着凌亂散開，狼狽至極。
簫吟雪原本就身上帶着傷，這一倒，竟一時爬不起來。
簫吟雪抬起頭，看着皇帝，唇角溢出一絲血跡，一襲白衣染上了塵土，整個人狼狽不堪。
“父皇，何事如此動怒？”簫吟雪直視着皇帝，嘴角勾了勾，說道。
“朕以前怎麼沒有發現，你竟然有這份心思。老三和朕說的時候，朕還不太相信。”皇帝怒道，“你連自己最愛的人都捨得下手。朕本以為你與你母后不同，原來你骨子裏也隱藏着她的殘忍。”
提到皇后，簫吟雪的眸子一下子就犀利了起來：“殘忍？母後為國征戰沙場，在父皇眼裏，原來就是殘忍嗎？”
“朕再問你最後一次，狄笙月謀逆是不是你指使的？”皇帝冷冷看着簫吟雪，“私兵是不是你豢養的？”
“不是，兒臣毫不知情。”簫吟雪勾了勾唇，毫不畏懼地看向皇帝，一字一句說道。
簫吟雪雖然滿身狼狽，但是那一雙眼睛卻明亮的過分。
狄笙月第一次見到這樣盛氣凌人的簫吟雪，心底卻堵得慌。
她忽然間明白了一切，簫吟雪，竟是要替她頂罪！
她從來不知道，簫吟雪對她的愛竟深刻到了這種地步，愛到要替她去死！
她想抓住簫吟雪的雙肩，讓她不要再說了，雙臂卻從簫吟雪的身子中穿了過去。
“狄笙月已死，死無對證。”簫吟雪擦了擦嘴角的鮮血，冷笑了聲，挑釁地看向皇帝，“父皇又能如何？”
第一次被人如此挑釁，皇帝眯了眯眸子，眼底泛過一絲凶光，他給魏公公使了個眼色。
魏公公很快就命人端給了簫吟雪一杯酒。
“朕要你死，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皇帝冷漠地說道。
“呵。”簫吟雪冷笑了聲，“父皇當日給母后毒酒的時候，也是這樣吧。”
“孽障！你果然是一直盤算着替你母后報仇！”皇帝怒極。
“是。”簫吟雪說道，“可惜還是被父皇發現了。成王敗寇，兒臣沒什麼好說的。”
簫吟雪說著，拿起了托盤中的酒杯。
狄笙月一下子就急了，簫吟雪這番話，分明就是在故意尋死！
她知道什麼話最能激起皇帝的殺意，故意一直戳皇帝的痛處，為的就是讓皇帝狠下心殺死她。
狄笙月一次又一次嘗試着奪走那個酒杯，可是透明的手一次次穿過那個酒杯。
狄笙月從未像此時此刻這樣恨着這樣無能的自己。
她想阻止簫吟雪，卻只能眼睜睜看着簫吟雪飲下那杯毒酒。
她無聲地吶喊者，只覺得心如刀割。
“將軍。”毒酒下肚，簫吟雪已氣息奄奄。
她趴伏在狄笙月身邊，緊握着她的手，艱難地與她十指相扣。
做完這一切，彷彿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簫吟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這是狄笙月第一次見到簫吟雪的笑容，明媚的如同寒冬的陽光，燦爛奪目，令她移不開眼。
伴隨着她的幾聲咳嗽，暗紅的血液順着她的嘴角滑落，“這是吟雪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
狄笙月站在簫吟雪身邊，早已泣不成聲。
再多的道歉都成了枉然。
狄笙月瘋魔了一般往自己的身體上撞，企圖以此來控制沒了知覺的身體。
她執着地一次次撞着，甚至連靈魂深處都傳了疲憊感也不肯放棄。
或許是她的這份執念起了作用，地上的身體突然間傳來一股巨大的吸力，狄笙月只覺得被一股巨大的力氣撕扯着，又一次回到了她的身體。
身體逐漸回復了知覺，狄笙月睜開了雙眼。
她看着躺在自己身側，已然沒了氣息的簫吟雪，眼底涌動着一絲仇恨。
她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發簪，不管不顧朝着皇帝刺去。
此刻她的腦海中什麼都想不到了，她只想替簫吟雪復仇。
“護駕！”
伴隨着魏公公一聲尖銳的呼喊。
狄笙月只覺得心口一涼，冰冷的刀刃，穿透了她的心口。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手上發簪卻怎麼都刺不下去了。渾身的力氣彷彿被一下子抽空，她軟軟倒在了地上。
視線模糊間，她看到了簫吟雪精緻的側臉，還有那一抹不曾散去的微笑。
只是那雙飽含着愛戀的眸子，已經沉沉閉上。
她費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到了簫吟雪的身邊。
輕輕吻上了那一方微涼的唇瓣。
“沒想到，我們的第一個吻，竟然是在這樣的地方。”狄笙月的聲音越來越低，“吟雪，是我辜負了你。若有來生……我定用一輩子補償。”
只願，來生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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