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局 真心話 吻手禮
“我，不知道......”
再一次的，我從麗姐口中得到這個回答。
“但是我知道——”
麗姐低頭看向自己的十指交叉的手，在小腹的位置，拇指與拇指含羞的彼此觸碰又分離。
顯示器的熒光在她臉頰浮起霓虹的色彩。
“你是因為喜歡我。”
“哦？”
我調整了下坐姿。
重心后移，背靠椅背，這一簡單的動作引得我全身咯吱作響。
我的骨骼在嗚咽，我的肌肉在歡騰，我的血液在滾燙中慶賀——這一切在經過心臟平穩的跳動，平息成一個結果：
她終於說出口了。
“因為我喜歡麗姐，所以想要在安靜的地方與麗姐獨處，順帶欣賞麗姐專屬於我的裝扮，是這樣嗎？”
“別問我......”
“現在是麗姐在答題，當然要問你。”
“我已經回答了。”
“那樣的回答能算數嗎？”
我拉起座椅向前，麗姐神情慌亂的盯着我靠近。椅子腿在地板上拖拽出頓挫的聲響，麗姐就如被響動驚嚇般身體繃緊。鬆手放下座椅，我重新坐穩——上身前傾，猶如審問犯人的探長。
鼻尖嗅到麗姐身上的清香，我大概比最開始離她更近了些。
“你知道我喜歡你，麗姐。為什麼要說我是開玩笑？”
麗姐身體向後退縮，慌張的表情是多麼無助。
我是在逼迫她嗎？當然是！
那個長發劃出風的軌跡，總是瀟洒冷酷一往無前的少女，總算被我伸手逮住——原因是她回過頭來對我說她一直感受得到我的追逐。我想要逼迫她——也許不是我想，是我被鮮血燙壞了的腦子這麼想——我痴迷與周遭世界格格不入，仿若脫離常識的虛幻之物的她；同時發自內心的喜愛住在我樓上，有着普通的名字、普通的家庭，喜好厭惡都如此普通的羞赧少女的她；她留在我記憶中的每一個瞬間都無比可愛，她此刻正遭受欺凌般的虛弱無助也讓我再一次墜入無底的愛河。
我想再進一步逼迫她，想聽她說更多的真話，想撕破她對我的隔閡。我的委屈成了乾枯的柴薪，她的退縮是推倒燈油墜下的烈火。她不敢看我，被她點燃的火勢在她的目光之外越發兇猛。我想觸碰她，想讓她知曉我的身體此刻被灼燒得怎樣一片狼藉。
“麗姐，你太過分了。”
身體已到了騰空的邊緣，我卸去撐起身體的力氣，近乎癱軟的靠向椅背。
小口的呼吸幾次，猶如喘息一般將灼熱的氣體從肺部排出。我盯着麗姐那張令人迷醉的側臉——她沒有回答我，也沒有責備我，但凡她剛才看我一眼，我也能用理性澆滅心中黑暗之火。
而現在，我只能任由火焰灼燒我的思維，同時看着觸手可及的她無能為力。
“我可能，真的有一點......”麗姐的餘光瞥向我，“缺乏常識。”
覺察她眼中的怯懦，我頭腦中的火焰加速了肆虐。
“你才知道？”
“大佛，”她低頭片刻，抬起眼看來，“到底什麼是喜歡？”
清澈的目光，倒映出我扭曲的面孔。
“啪”。
廚房的方向，傳來水滴砸在洗碗池的乾燥聲響。
“喜歡就是——”
我扭開頭，看着停留在對戰結果的電腦屏幕。
“看不到她就會想起她的事，看到她就會心跳加速，和她在一起的時候視野彷彿變窄只裝得下她一個，所有的想法都會圍繞她，所有想法都想告訴她，想給她分享自己的快樂，想讓她也快樂，只要有她在身旁，空氣會有蜜糖的香味，大地會變成棉花糖，就連看不見的時間也會鑲上金邊在記憶中翩然起舞。”
不知為何，向麗姐解釋“喜歡”，我原本躁動的心竟安靜得想哭。這不是悲傷，也並非快樂，是更加複雜，更令人難以猜透的情感。
“我就是這麼喜歡麗姐的。”
“謝謝......”
“不客氣。”
我笑了笑。
“麗姐呢？對我有類似的感覺嗎？”
“沒有。”麗姐坦率的看着我，“我果然不喜歡你。”
“哈哈......”
眼淚給我笑出來了。
“但是我知道了，”麗姐找回了正常的活力，“大佛你帶我去圖書館，是想向我分享你的愛好。”
攤開雙手，我做了個無奈的表情。
“都被你懂完了。”
“所以，是我贏了？”
不服輸的少女揚起下巴。
“是的，是你贏了。”
我知道的。
正因為她不服輸的個性，這一次她才會說出那羞恥的回答。
她知道我喜歡她。在我提出我們做朋友后，她還謹記在心。每當我向她再次表達這份感情，她都會當成玩笑，羞惱的叫我不許再提。即便如此，她也還是知道我喜歡她。
我還要奢求什麼呢？不喜歡被喜歡的麗姐，允許喜歡她的人與她接近。可能只是我死纏爛打有了效果，但這不也代表我成了麗姐“特別的人”嗎？
“第三局？”
“好的。”
“別一直盯着我看，你過去點。”
麗姐伸腿意圖踢走我的座椅，踩在椅子腿的力道簡直和撒嬌沒兩樣。
真是個容易害羞的可愛傢伙。
“這樣行了吧。”
“不行，再遠點。”
“這裏？”
“不行，至少離我三米遠。”
“怎麼想都不可能吧？手柄線也不夠長。”
“那邊。那裏去。”
“你是要趕我出門嗎？”
最後麗姐精確衡量了我手腳的活動範圍后，允許我呆在碰不到她的“安全距離”進行比賽。
“我不會輸了。”
麗姐信誓旦旦的進行宣言。
“我也......不想輸。”
我只能回應這樣的宣言。
“嗯。”
麗姐囁嚅似的應了一聲，按下GameStart。
*
方塊一個一個降落，嵌入空位，一排方塊化作光點消失。動作輕盈得，好似催人入眠。
我用餘光瞥向麗姐。她同剛才沒兩樣的沉默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敲擊，熒光照亮她的臉，仿若剛從魔法蘇醒的睡美人。
遊戲時間，3分40秒。
“啪嗒、啪嗒”，清脆的敲擊如幽暗凝聚的滴水，落在意識盪起漣漪。
麗姐和我的屏幕，方塊都在最底層。我們按鍵的節奏幾乎相同。盯着緩緩下落的方塊，我甚至有空閑從屏幕深色區域的反光中欣賞麗姐的臉。
毫無疑問，這是場無趣的對決，因為麗姐在放水。
和她的宣告不同，她沒再一開始就對我趕盡殺絕。她沒有使用加速下落，我在注意到后也同樣放棄了觸碰那顆按鍵的打算。
時間繼續流逝。
我們就像進行一場嚴肅考試的考生，又像在彼此周旋試探的高明劍客。
還是我先耐不住性子。
“小時候。”
開口后感覺喉嚨有些痒痒的，我輕咳了兩聲。
“我其實不是那麼合群——不過也不算孤僻。嗯，準確的說，不是看上去那麼合群。”我停下來看向麗姐，她好像在聽，“我不怎麼喜歡和同齡人一起玩。我不僅要應付他們幼稚的思維、奇怪的笑點，還要裝作和他們一樣，這挺累人的。”
不只小時候，現在也是。區別主要是，我現在不但習慣了還挺擅長此道。
“麗姐可能沒有發覺，不過我挺聰明的。我在學校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學習以外的事情也懂很多。父母認為我有點早熟，但我覺得不是那樣。我就是比同齡人聰明，所以我也必須忍受聰明帶來的孤獨。”
這話頗有自戀的成分，但麗姐早見識過我更不要臉的發言，也就沒什麼好在意。
“有朋友邀請我會去一起玩——河邊挖沙子什麼的，其他時候我更喜歡一個人看書。後來父母帶我去了圖書館，我所有空閑時間基本都呆在那裏。”
輸入指令將方塊右移，看它在剛好的位置穩穩落下，我悄悄揚起嘴角。
“我喜歡那裏。比起人，和書籍打交道更簡單些。”
我要說的已經說完，雖然還可以提一下麗姐是我在“生物範疇”內唯一產生興趣想要主動接近的對象，但又覺得沒這個必要。
房間再度只剩兩對有節奏的按鍵聲，聽上去如一堆並肩漫步在黑暗道路的旅人。
14秒。我和麗姐前後又消除了幾層方塊，平淡的比賽興許能持續到世界末日來臨。
“我，有這樣的感覺。”聲音從麗姐的方向傳來，“是因為我帶你去了公園，你才會帶我去圖書館。”
我也有這樣的感覺——麗姐正是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才會把我喜歡她當做對我的回答。
儘管我們有各種各樣的不同，但我們卻因為這一兩點相似有着心靈相通的默契。也許在那一夜真正吸引我的，我向麗姐所尋求的，正是這些“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不真實存在”。
“麗姐，”我的心臟在蜜糖里游泳，“你其實是喜歡我的吧？”
“......不喜歡。”
“麗姐認為我帶你去圖書館是因為喜歡你，同時又認為你帶我去公園和我帶你去圖書館有因果關係，這不就能推導出你帶我去公園是因為你喜歡我？”
“不對......吧？”
“哪裏不對？這套推論的理論依據是等值代換原則。”
“沒聽說過。”
“多讀點書。”
“總之就是不對。”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要帶我去那個公園？”
“因為......你喜歡我。”
麗姐的臉頰紅了，我也像聽見告白般心神激蕩。
“謝謝。”
“唔，不客氣。”
不對！不是我被告白啊！
“喂，結果是這樣嗎——無論哪一次的原因都是我喜歡麗姐，沒有麗姐自己一丁點的因素，麗姐是不是過於冷酷無情了？”
“......”
我聽到了什麼？
節奏被打亂！
麗姐正快速的敲擊按鍵。快速下落的方塊，迅速壘砌的“高樓”讓我明白了她的意圖。
“對不起，是我不好。麗姐很酷，我知道，不需要用行動來回答我。”
按鍵聲，緩和下來。
可惡，我為什麼這麼弱啊？
“其他人，我才不會帶去那裏。”麗姐的手指在鍵盤敲出躁動的聲響，“那個地方，我不想讓外人知道。”
“我絕對會保守秘密！”
現在該說的不是這個吧！
“我以為，你帶我去圖書館也是同樣的原因。”
“那確實是。”
“我以為，你是想讓我高興。”
“那確實是。”
“我其實......還是有一些高興。”
“......”
“大佛，你能喜歡我。我很高興。”
“......”
“我想回報你，想讓你也高興。”麗姐微微低下頭，“昨天的事情我後來想了很多......”
“昨天的事？”我有些神志不清。
“關於泳衣的事。還有，你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
“那些話是錯的！”
麗姐向我的方向略微偏頭，她的餘光在看着我。
“錯在何處？”
“我的想法不是你說的那樣。按你說的，我是遷就和退讓，但這不是為了逃避情感上的虧欠——就算我想償還虧欠也不是為了儘快撇清關係——我明明是......”
“明明是？”
“想讓你高興。”
空氣寂靜得能聽到我的心跳。
“你想看我穿泳裝，”輕盈的聲音撥過心弦，“我讓你看一次也沒什麼。”
“麗姐......”
我發出連續中彈后倒在戰友懷中最後的呻吟。
“都怪你，你把我繞暈了。”鍵盤代替我承受了麗姐兩次蠻橫敲擊，“不然昨天就能反駁你。”
“麗姐......”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喜歡你。”
“我不喜歡你。”
“謝謝。”
“不客氣。”
“請問，您的泳衣收在哪個柜子？”
“幹嘛？”
“不介意的話，我現在就挑選一套給您換上，我一定會非常開心。”
“......”
幾秒后，屬於我的遊戲界面被碩大的“Lose”取代。
“哈哈，我又輸了。”
“這就是分心的後果。”
“感謝指導，受教了。”
分明是惹你不高興的後果吧！
我蠕動嘴唇，“那個，5局3勝？”
“不可能。”
“手機號？”
“你沒有與之匹配的實力。”
“不想讓我高興一下？”
“不想。”
“讓我親下你的手。”
“......”
“我想表達對它強大實力的尊敬。”
“你該回去了。”
“我還不想走。”
“我爸媽馬上就回來。”
“我確實是想讓麗姐高興。”我重整坐姿，盡量讓自己看起來誠懇，“麗姐讓我看了你的秘密基地，我也想讓你看到我的。我想為麗姐做點什麼，但我做不出什麼不得了的事。我想讓麗姐了解我，想和麗姐分享我的‘秘密’——雖然這也不怎麼神秘。”
“這確實和虧欠無關，”我注視着麗姐注視我的眼睛，“是我錯了。”
沉默，緩慢瀰漫。
麗姐大概不知道該怎麼回話，而我單純是喜歡就這麼看着她。
不知過了多久——
“知道錯就好。”麗姐撇開臉，“以後我們就互不相欠。”
“才沒這麼簡單！”
麗姐是想矇混過關嗎？
“為了我的玉佩，你還欠我14天。”
“今天也......”
“就一個小時不到能算嗎？”
“要多久才算？”
“到明天早上。”
“我要睡覺。”
“一起睡。”
“絕對不可能。”
“......我想說的說完了，我回去了。早點休息，麗姐。”
“等等。”
“嗯？”
“我今天，這一個小時......就白費了？”
白費嗎？
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是沒有意義的嗎？明明這一個小時對我是如此意義非凡。
不對。
麗姐的樣子——腳尖點地，收縮肩膀，盯着面前的地面，臉頰微微泛紅——她還有話想對我說。
“麗姐，還不盡興？”
“什麼盡興？好奇怪。”
“麗姐還想讓今晚更有意義？”
“唔......怎樣才能，再兌換一天？”
“你就這麼想快點把欠我的還完嗎？”
“嗯！”
頭點得好起勁。
“哎，”我長嘆口氣，“行吧，今天就算上吧。”
“這樣就可以了嗎？”
“誰叫你是我心愛的麗姐呢？”
“不行......我不想讓你吃虧。”白皙的雙腿併攏，麗姐向外挪動坐姿，朝我抬起右臂，“那個，只是手的話......可以讓你親一下......”
麗姐的聲音在顫抖，我只看了眼她緋紅的臉，視線就全被在面前垂下的纖纖細手佔據。
好像一朵垂下的白色鬱金香。
“真的......可以嗎？”
中間我不爭氣的吞了口唾沫，自覺有一種破壞氣氛的猥瑣感。
“快一點，爸媽他們要回來了。”
麗姐的話讓我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一件不得了的壞事。興奮、激動還有不知名的悸動擠壓着我的視線，我的世界只剩下了漂浮在黑暗中的白皙手背。
我拋下座椅，單膝跪地。觸碰到麗姐指尖時，她膽怯般的輕顫一瞬。血液掀起轟鳴衝擊我的大腦，我像托起柔嫩花瓣般搭上麗姐的手。
昏暗的意識中浮現騎士對公主行吻手禮的畫面。
我突然抬起頭。
“手心，也可以親嗎？”
“手、心？......為什麼？”
“不知道，但我就是想。”
“你好奇怪！”
“可以嗎？”
“無、所謂，快點就行......”
趁着我的公主還沒反悔，我把捏住的手翻了過來。
果然和手背不同，手心更加溫暖，細細的紋路彷彿訴說著毫無隱藏的真心。
我埋下頭。麗姐指尖傳來微弱的顫抖。更近一些，我嗅到了濕潤的香氣。是因為緊張嗎？火熱的體溫蒸騰濕熱的水汽，我彷彿正要投入熱氣騰騰的溫泉。
“不行！”
即將到嘴邊的“Sweets”飛走了。
“果然手心還是太怪了！”
我想像着麗姐慌亂得滿臉通紅的模樣，沒有抬頭。
有一股失控的熱流在體內亂竄，我努力想讓它平靜。
“啪嗒”。
一滴近乎黑色的液體在我的視線中下墜，摔在地板成一灘可怕的污跡。
“啪嗒，啪嗒......”
我抬起手試圖壓住鼻腔，滾熱的液體很快填滿我的指縫。
“大佛？”
“麗姐，衛生紙。我流鼻血了。”
隨即是一陣手忙腳亂的聲音。
“顯示器的左邊。”我忍不住提醒，“麗姐，有空的時候你最好收拾下自己的屋子。”
紙遞來了。
我堵住一邊，鼻血又從另一邊流出。把另一邊也堵上，吸飽了血液的紙團如滿足的水蛭毫無留戀的落到地上。
“抱歉，我一會兒來打掃。”
說完后，我拿起抽紙跑去了衛生間。
整個過程我沒敢看麗姐的臉。自己真是遜爆了。居然只是親個手心就激動得流鼻血，這就是學姐口中的童貞男嗎？重點是還沒親到，傳出去絕對是最好笑的笑話。
“大佛，沒事吧？”衛生間的磨砂玻璃門顯出學姐模糊的身影。
“沒事。”
我看着還在向洗手池滴下的鼻血，平靜的回道。
“我有什麼能幫忙的？”
“一個真愛的吻也許有用。”
“沒有。”
“那就算了。”
真有的話大概也只會讓病情惡化。
我用涼水拍打自己的臉，思考着今後是不是該看點有年齡限制的東西磨練下意志。
這個時候，我聽到了開門聲。然後是磨砂玻璃門外跑向玄關的腳步。
“爸，你來看看，大佛流鼻血了。”
我緊閉雙眼免得感動流淚。
麗姐，我真是謝謝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