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墳墓

沒有什麼字眼讓他覺得更加震撼了，一下子，酒也醒了，夢幻般的感覺如『潮』水般迅猛褪去，世界再次變得如此真實而貼近，但眼前那高大威猛的雅拉人還是讓人無法相信。

“見鬼！”他喃喃說道。

是的，他就是唐龍，那個在戰爭結束后就銷聲匿跡的人，那個唯一和雅拉、刺岩卡接觸過的地球人。很多推測都不攻自破了，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唐龍死了，誰也沒有再見到過他的蹤跡，其實，唐龍依然活着，如果說這種狀態還可以稱為活着的話。好幾次，唐龍都認為自己快要死了，是某種神秘的聲音讓他活了下來，知道今天，唐龍才隱約感到那個聲音是什麼。

是來自遙遠星空的一種召喚。現在這個召喚清晰的出現在了眼前，但唐龍依然不能相信，這個召喚居然是來自雅拉人。他以為雅拉人已經全死光了。

事實上，眼前這個就是雅拉人，而且，他還說出了一個令唐龍更加驚訝的名字：雅拉執政官。

雅拉人簇擁着唐龍走出了小酒館。夜已經很深了，一陣陣的冷風迎面撲來，讓唐龍不由在顫抖，他抬起頭，漫天的繁星在閃爍，宇宙的浩瀚似乎都能盡收眼底，讓人目眩神『迷』。很快，唐龍已經不需要雅拉人的指引，他越走越快，已經將雅拉人甩在了身後，彷彿知道自己要到那裏去一樣。最後，他艱難的爬上了一個高高的，如同懸崖一般的飛船船塢碼頭，停下了腳步。

在那個船塢伸出的懸空長橋盡頭，默默站立着一個高大的人，唐龍只能看見他的背影。他披着一件寬大的披風，在寒冷的夜風中飄擺着。從始至終，那個背影都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黑黝黝的雕像一般，他的頭低垂着，注視着腳下廣漠的大地，那裏，遍佈了人類戰爭遺留下來的殘骸，連綿不斷，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形成一個古怪的廢墟海洋。突然，像『潮』水一般，唐龍感到了強烈的思緒迎面撲來，身子晃了晃，彷彿要摔倒一樣，捂住了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終於，那個人緩緩的轉過了身子，一雙藍『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閃閃發光。

“那麼，你已經聽到我的召喚了嗎？”唐龍的心中忽然傳來了久違的聲音，一種只有具備心靈溝通能力才能聽到的聲音。

“你是誰？”唐龍忍不住顫抖着，問道。

“我？”那個雅拉人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微微抬起了頭顱，“我是雅拉最後一位執政官，卡若沙。”

儘管唐龍已經猜到，但是仍然吃了一驚，胸膛中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還以為……”他喃喃說道。

“你以為雅拉已經滅亡了？”卡若沙低沉地說道，他那敏銳的心靈立刻感應到了唐龍紛『亂』的思緒。

“我看到了雅拉神廟的毀滅，”唐龍急切地說道，“我能感受到那個巨大的精神體在崩潰前發出的悲鳴，我甚至能聽到到那位在神廟中的雅拉執政官發出的最後怒吼……”

“偉大而不朽的拉易啊……”卡若沙抬起頭看着浩瀚的星空，喃喃說道。

“對不起……”唐龍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也不知道這種蒼白的字眼是否能表達內心深深的悔恨，他只能感到雅拉執政官那深重如海的悲哀將自己慢慢淹沒。

“沒有什麼可抱歉的，污染者。”雅拉執政官慢慢說道，“這就是雅拉的命運，在雅拉的歷史上，曾經遭受過無數次的打擊，每次，都讓雅拉族幾乎走向崩潰的邊緣。”說著，他的眼睛忽然放『射』出忽明忽暗的光芒，“可是，每次，雅拉都經受住了考驗，也走向了新生。這就是雅拉的命運。”

“你叫我污染者？”唐龍心中泛起了一陣疑『惑』。

很快，卡若沙讀懂了唐龍的內心。“是的，你已經猜到了，在人類的戰艦發動最後的總攻前，我見到了刺岩卡的靈魂，主腦。是我……親手結束了主腦的生命，為了這個種族最後的尊嚴。”

唐龍低下了頭，心中在悲鳴着。

“又一個種族滅亡了，”他忽然仰天哈哈笑了兩聲，苦澀地笑聲在夜空中回『盪』着，“人類真是偉大，居然在一天之內摧毀了兩個種族。”

“這也是刺岩卡的命運。”卡若沙說道，“智慧的主腦預見到了，所以……從那一刻起，我就開始不停的找尋你，污染者。”

“我叫唐龍……”唐龍扭過了頭，說道，“主腦給我起了一個古怪的名字。”

“不，你的名字，是某種神秘的提示，是主腦最後留下的一把鑰匙，是我的飛船可以確定的唯一一個坐標。”

“為什麼會是我？”唐龍顫抖着問道。

“並不是我選擇你了，人類，是的，不是我……是另一個智慧的生命，一個了解生命所有奧秘的智慧，一個曾經接觸過偉大的‘源’的生命，一個在彌留之際，看到未來的生命。是它，在我最『迷』茫的時候，在整個雅拉種族最『迷』茫的時候，點燃了黑暗中最後一絲光明火焰。”

唐龍能感覺到卡若沙那洶湧的感情，充滿了尊敬，還有一絲淡淡的悲哀。

“於是，我就來了，人類。”卡若沙向唐龍走了一步，伸出了乾枯的手，“在茫茫宇宙中，憑着那一絲光明，我來找你了。”

“那麼……”唐龍看着卡若沙，問道，“我所看到的幻覺，我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你的結果？”

“你看到的不是幻覺，”卡若沙說道，『摸』着自己的胸膛，“那是一顆雅拉人的心，我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找到你，但我的心卻可以引導着我。”

“那星球，那大海，還有那高山，高山上放『射』出來的光芒……雅拉人的心？”唐龍的雙眼滿是『迷』茫，“那就是你的內心嗎？”

“那是雅拉行星，你看到的光芒，是雅拉人不朽的神廟，偉大的造物主源留給雅拉最寶貴的財產。”

“可是我親眼看到雅拉行星被毀滅了……”唐龍無力地說道。

這個時候，卡若沙忽然向唐龍的內心發出了一個微笑，令唐龍嚇了一跳。

“等等，你是說，神廟並沒有被毀滅？”唐龍的眼睛一亮，“你是說，還有其他的雅拉行星，還有其他的神廟？還有其他的雅拉人？是的，一定是的，像雅拉這樣一個種族，怎麼可能僅僅因為一個行星的毀滅而毀滅，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不，雅拉行星確實被毀滅了，雅拉唯一的神廟也被毀滅了，剩餘的，屬於神廟的雅拉人，你已經都看見了。”卡若沙回答道。

“可是，剛才，為什麼……”唐龍徹底『迷』『惑』了。

“污染者，不，地球人唐龍，你的心靈溝通能力還很脆弱，很多地方需要學習，你剛才看到的，是希望。”

“希望……”唐龍喃喃說道。“還有什麼希望嗎？”

卡若沙低下了頭，沉思着，額頭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看上去是那麼莊嚴而肅穆。

“當我垂頭喪氣地站在主腦面前的時候，和你一樣，充滿了『迷』茫和恐慌，未來，就像是宇宙的黑暗一樣無邊無際，哪怕是最了解整個宇宙的雅拉也不禁感到了無助。這廣漠的宇宙，竟然已經沒有雅拉可以確定的坐標。但是，主腦告訴我，它的使命已經結束，而我們的使命才剛剛開始，未來還要靠我們來創造。於是，帶着這個信息，我又重新出發了。請原諒我這麼突兀的來找你，地球人。為了找你，我幾乎搜尋遍了整個人類活動星域。按照你們的時間計算單位，一年前，我才在這個小小行星發現了那個可以感受到我的心靈。我一直在觀察你，地球人，用我的心靈召喚你，我希望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已經充分準備好了。但是，時間卻不允許我這麼做，我發現那個唯一可以和雅拉人溝通的心靈正在厭倦生命，這是很奇怪的事情，地球人，似乎你正在有意識的結束自己的心靈，於是，我就來了。”卡若沙說道。

“你是說這個嗎？”唐龍苦笑道，他的手裏還握着手槍，指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我們地球人管這個叫『自殺』。”

“地球人的行為是最讓人琢磨不透的，”卡若沙喃喃地說道，“偉大的源啊，難道這就是你遠離那個星球的原因嗎？”

“說吧，雅拉執政官，你找我幹什麼？”唐龍說道，“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夠為你做些什麼。”

卡若沙停頓了一會，細心地觀察着面前這個人類：他看上去憔悴不堪，面『色』蒼白，兩眼紅腫，似乎連站立都站立不住；卡若沙試圖探索他的內心，只能感受到一片紛雜混『亂』，內心的火光正在漸漸黯淡，隨時可能熄滅，和雅拉那水晶般透徹的心靈完全不同。

“唐龍……”卡若沙慢慢說道，“主腦告訴我，你曾經去找過它，為了另一個地球人，一個女人。”

唐龍的身體開始如同秋風中的樹葉般抖動起來，他哆嗦的那麼厲害，以至於手中的槍無力地掉在了地上。

“你是說艾漣嗎？”唐龍的淚水忽然涌了出來，“我的艾漣，是的，為了她，為了她……”

“我有一個請求，地球人，”卡若沙說道，“我需要見到這個女人。”

“你……想見她嗎？”唐龍喃喃說道。卡若沙又感受到那混『亂』的思緒，無數的思維碎片在迅速飛舞着，流動着，它們是那麼細小，以至於卡若沙那純凈的心靈無法捕捉體會。

唐龍忽然轉過了身子，說道：“跟我來吧，雅拉執政官，我帶你去見她。”

卡若沙默默跟着唐龍，雖然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場景：在黑暗而寒冷的街道上，一前一後走着一個人類和一個雅拉人，但是，整個世界就彷彿只剩下了這兩個生命一樣，顯得那麼靜悄悄，毫無生氣。他們走了很久，終於，在一個光禿禿的小山岡上，唐龍停下了腳步，他蹲下身子，突然有些嗚咽。

“你要見她嗎，她就在這裏。”說著，唐龍用手擦拭着塵土，『露』出了一塊小小的墓碑。

卡若沙真的吃驚了，他後退了一步，用手捂住了胸口。“難道她……已經死了嗎？”

“我親手埋葬了她，我的艾漣……”唐龍低低地說道。

“這不可能……”一向鎮靜的卡若沙也有些『迷』『惑』起來，喃喃說道，“這不可能……到底發生了什麼？”

“艾漣傷的很厲害，她的胸口一直在流血……”唐龍低着頭，輕輕囈語道，就好象沉浸在一個遙遠的夢中一樣。“我沒有辦法救她，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她的身體開始慢慢變冷，我拚命抱住她，希望用我的生命能換回她的……可是，艾漣不會再醒過來，她的眼睛一直閉着，臉上的表情十分安詳，就像睡熟了一樣甜蜜……我無法相信……無法相信……”

“於是你就想到了主腦，因為主腦那無與倫比的生命科技？”

唐龍緩緩搖了搖頭，面目慘淡無光。“主腦沉默了很久，然後告訴我：‘生命的本質是無法違反的，即使是它……’”

卡若沙沉默了。他依然在探索着唐龍的內心，試圖抓住唐龍的思緒，可是，人類的思維是那麼凌『亂』脆弱，細微而模糊，毫無規律，同雅拉那強大的心靈不可同日而語。但是，卡若沙能確定一件事情，唐龍沒有說謊，他那深深的悲傷如此真實，是唯一卡若沙可以感受到的東西。

不知道為什麼，卡若沙慢慢將一隻手放在了唐龍的肩膀上，馬上，唐龍感覺到一股溫柔而寬厚的暖流湧進了內心，和他的思緒融合到一起。終於，唐龍忍不住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起碼……人類和雅拉有一樣的悲傷感情……”卡若沙喃喃說道。“願偉大的源可以指引我們……”

這個時候，另一個雅拉人出現了。他顯然一直守護在卡若沙身邊，只是利用雅拉那神奇的科技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

“尊敬的執政官，我們該走了。”他站在卡若沙背後說道。卡若沙抬起頭，星空中，出現了一些星星點點的光芒，那是人類的飛船，顯然，雅拉在酒館中的行為已經驚動了人類。

卡若沙嘆息了一聲，轉身慢慢離開。他向前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見唐龍依然跪在那裏，停住了腳步，沉思着。

“執政官閣下……”那個雅拉人催促着，卻依然不失敬意。

“再等一下，其瑪里。”卡若沙似乎想到了什麼，只是獃獃盯着唐龍看。

“我不明白一個卑微的地球人為什麼會如此讓您注重，”那雅拉人低沉地說道，“地球人是罪惡的源泉，我們應該離他們越遠越好，雅拉人應該消滅光這種可怕的生物。”

“其瑪里，人類確實是這個宇宙中，雅拉所能看到的最黑暗的一種智慧種族，不過……”卡若沙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唐龍身上，“人類不尊重生命，雅拉卻不可以不尊重生命。”

“雅拉的榮耀，只能用人類的鮮血來洗滌！”其瑪里握緊了拳頭，低低的怒吼着，眼睛中『射』出了灼熱的光芒。

“最後我們只剩下了仇恨，而雅拉的榮耀卻『盪』然無存……”卡若沙喃喃說道。這不是他說的話，這句話被記錄在卡若沙的腦海中。卡若沙在最晦澀的文字中發現了這句話，它被淹沒在雅拉光榮而偉大的進化體系中，記載在一位雅拉的傳記中。最後，卡若沙卻將它發掘出來，雅拉先人記錄了雅拉曾經面臨的那段黑暗歷史，在史詩般的結束語中，最後的一句話正是這樣寫的：

“源最終被驅逐出了雅拉行星的上空……我們在歡呼着勝利……只有一個雅拉人在悲哀的嘆息：最後我們只剩下了仇恨，而雅拉的榮耀卻『盪』然無存……”

“我們該走了，偉大的執政官，這裏不適宜久留。”其瑪里再次催促道。

卡若沙忽然決定了，他並沒有離開，而是徑直走到了唐龍的面前，再次伸出了手。

“跟我來吧，地球人。”

唐龍疑『惑』地抬起了頭，淚眼朦朧，“為什麼？”

“相信我，這裏沒有什麼可以留戀的了，而宇宙正在召喚我們重新出發。”

唐龍看着艾漣的墓碑，搖了搖頭。

“她已經不在這裏了。”卡若沙說道，似乎已經胸有成竹，“我知道在哪裏可以找到她。”

唐龍疑『惑』地看着卡若沙。卡若沙微微一笑，“以雅拉的榮耀擔保，你會再看到她的。”

新聯盟歷三年十一月五日，計時鐘星系，一艘雅拉人的飛船離開了第三行星馬甘塔，進入茫茫的宇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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