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少年談
面端了上來,莫雲和杜熙開始專心吃面,沒有再開口說話。
吃完了面,杜熙在桌上擺下了四錢銀子,兩個少年結伴離開。
“一碗面只值二錢銀子嗎?”莫雲語氣有些許失落,說句實話,哪怕是在莫家被滅之後,他吃飯也從未低過百兩銀。
“你以為有多貴啊?”杜熙不由得有些好笑,他現在才發現,莫雲這傢伙好像沒見過什麼小錢。
莫雲苦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回答杜熙的問題,轉而問道“你今晚打算去哪?”
“隨便找塊石頭就能睡一夜,明早回去唄!”杜熙語氣中透露着隨意,好像時常這樣過一般。
二人依舊在空落落的街頭遊盪着,漫無目的。
“沒打算過改變嗎?”莫雲心中始終有些難以釋懷,莫名的有些許沉重。
“改變?為什麼要改變?真是個沒意思的問題。”杜熙詫異的望了莫雲一眼。
“你不應該放棄修行,既然想,那就不應該放棄任何的機會,這是一個少年應有的志氣。”莫雲目光灼灼的看着杜熙。有夢就去追,這是他的人生信條,哪怕遙不可及,也要拼一把。正如當他知道了秋潯的恐怖之後,他依舊會站在秋潯身旁為自己的修行目標一般,他不會放棄。
“哈,你這個想法很有趣。”杜熙笑道。
“可是我的想法,和你完全相反呢。當發現自己的目標,和自己的能力相差甚遠時,放棄,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呢!”杜熙停下了腳步,靜靜的看着莫雲。
“不去拼,你怎麼知道和自己的能力相差甚遠?”莫雲皺了皺眉,他很不贊同杜熙的觀點。
“因為我輸不起,就這麼簡單。”杜熙聳了聳肩。
聞言,莫雲不由得有些沉默。在他的記憶中,無論何時,他似乎都沒有考慮過這些。在他眼中,無論他怎麼做,做對也好,做錯也罷,總有人會替他收場。
“不賭就不會輸,這個道理,我比你清楚。”杜熙眼中出現了一抹陰霾,好像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回憶。
“可是不賭,就永遠無法前進,不是嗎?”莫雲辯駁道。
“我為什麼要前進?”杜熙望向晌江,語氣有些許的低沉。
莫雲瞳孔猛然一縮,原先到嘴邊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只得沉默了下來。他很清楚一個事實,他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不是嗎?
兩人沉默了下來。過了一陣,莫雲開口說道,“你給我的感覺,不像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更像一個吃了一輩子虧的老人,謹慎,保守。小心翼翼的維持着自己擁有的一切。”
“也許吧!經歷不同,會造成觀念的不同,這很正常。”杜熙沒有反駁,依舊望着江面。
“你讀過書?”莫雲問道。
“現在都還是個普通書院的學生呢。你呢?”杜熙笑了笑。
倚在江邊的護欄上,莫雲輕輕開口,“我讀書的時候,年齡很小,我父母很關心我,特別在教育上。我並不喜歡讀那些詩書禮儀,更喜歡看那些武學和功法。”
“家族弟子,選擇面確實很多。”杜熙搖了搖頭。
“你真的會甘於現狀嗎?”莫雲依舊有些不死心,可能是觀念衝突的原因吧。
“不然呢?我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沒有耀眼的天賦,沒有殷實的背景,更沒有戒指的老爺爺會突然出現來幫助我。我憑什麼不甘?”杜熙看着江面,眼中多了一絲迷離。
“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莫雲抿了抿嘴唇。
“就像我之前說的,不賭就不會輸。我哥用命,教會了我這個道理。”杜熙眼神低沉了下來。
“我家以前生活的很狼狽,有些朝不保夕的那種感覺。我有一個哥哥,親的。他總是想着成為一個厲害的修行者,讓家裏過上好日子,成為人上人。當時我爸媽很支持他,把家裏所有的積蓄都給了他,去買修行資源,我哥也很爭氣,短短一年之內便達到了洗髓五段的地步,那時我哥十七歲,我才九歲。”
“但是那一年,家裏真的過得很苦,我哥剛有所成,便出去賺錢了。確實,只要是修行者,都是很吃香的。我哥做了一個家族的護衛,專門保護那個家族的一個公子,這個工作很不錯,我哥也開始往家裏寄錢家裏的生活也開始有了逐步的改善。可是後來那個公子惹了事,需要一個背鍋的,於是我哥被選中了。”
“那天我在,我親眼看着我哥被一群人拿着木棒,活生生的打殘,打廢。我想要擠開人群去幫我哥,但是卻被人一腳踢開,暈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來時,我哥已經渾身是血,不成人樣了,但是還沒死。我連滾帶爬的到我哥身邊,我哥捏着我的手,對着我說,家裏就只有我一個了,別像他一樣,沒本事還偏要逞強……”
“然後,就沒然後了。我哥死了,我看着他咽氣,感受着他的身體漸漸變冷。我記得那天我哭的很大聲,周圍很多人都在看,但是沒一個人敢上來幫我,哪怕只是幫我哥收個屍,應該是那個公子下的命令吧。那天之後我家就搬了,得罪了人,自然不敢在人家的地盤獃著。”
“我爹娘消沉了很久很久,將近三年左右吧,我父親才從我哥的死中走出來,開始出去賺錢養家,至今我家裏的情況才稍微好些。但是我父親始終忘不了我哥的死,他希望我修行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讓我為我哥報仇吧!”杜熙趴在欄杆上,緩緩說著他的經歷。江面波光粼粼,倒映出的月光,照耀在少年略顯稚嫩的臉上,少年眼中帶着的好像是淚水。
莫雲靜靜的聽着,“那你呢?沒想過為你哥報仇嗎?”
“想啊,做夢都想。我永遠忘不了我哥死的時候連眼睛都沒閉上。咽氣時眼中的那麼不甘,真的讓我把這份仇恨刻到了骨子裏。”杜熙說話很平靜,平靜的有些不正常。
“那你為什麼還不修行?甚至為了這事,還要和父親吵架。”莫雲低着頭,問道。
“我真的輸不起。我父母年紀已經很大了,假如在修行復仇的過程中,我死了,他們怎麼辦?那時候他們就會一無所有。讓他們怎麼活?”杜熙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哭泣了起來。
莫雲抿了抿嘴唇,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杜熙。聽完了杜熙的話,他終於知道了杜熙為什麼會這樣保守了,不是他沒得選而是他根本不敢選。他甚至不能把這些話告訴父母,如果他的父母知道了杜熙的想法,那時候,一個人的壓抑將變成一個家庭的壓抑。
將心比心,莫雲不認為自己會比杜熙做的更好,他甚至做不到杜熙這樣的理智。
杜熙緊緊的握住拳頭,咬牙切齒的開口說道,“若不是父母健在,我絕對要讓那個人付出代價。無論如何,哪怕是死。”
杜熙雙眼微紅,莫雲能感受到他內心極致的怒氣,但是杜熙依舊選擇了隱忍,因為父母健在,因為有所牽挂。
許久,杜熙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抹了抹眼角的淚水,看着莫雲,“抱歉,沒控制住情緒,失態了。”
莫雲此時也趴在欄杆上,靜靜的望着江面的波光,心中暗道“我,真的不如他。”
莫雲此刻的內心是極為複雜的,他的經歷只會比杜熙更殘酷,但是他做不到杜熙這樣,他真的不善於控制情緒。說直白一點,莫雲根本就不是一個理智的人,他做事很少會顧及後果。
司徒陌和李玄易都曾經說過他這個問題,秋潯也是。但是莫雲從來都感覺自己做不到控制情緒,保持冷靜。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不是嗎?換做是我,也許現在已經家破人亡了。”莫雲心中很失落。
杜熙搖了搖頭,沒有開口說話。
“那你今後就打算這樣下去嗎?和自己家裏人僵持着,把事在自己心裏憋着。”莫雲問道。
“我沒得選擇,況且不賭就不會輸。”杜熙展顏一笑。
“是啊,不賭就不會輸,可有的時候,真的由不得你。”莫雲眼中閃過一抹凄然,他也不想賭,但是現實卻由不得他。
“到時候又說唄,車到山前自有路,順其自然遠比刻意為之要安穩一些,不是嗎?”杜熙說道。
“你說的對,但是我沒那麼多牽挂,所以我打算刻意一些,去爭一爭那所謂的頂點。”莫雲展顏一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兩個少年就這般趴在江邊的護欄上說著未來的方向,說著人生的看法。
江邊兩個少年的身後是一片房屋,房屋間隔之間是一個又一個小巷,在其中某個小巷之中,又是兩個少年靠着牆靜靜的坐在地上。
一個身着青白長衣,手中拿着酒壺,雙眼微閉,時不時飲上一口的瀟洒,證明他還清醒。一個身着紅色長衣,饒有興趣的在偷聽着什麼,聽得開心的時候就從那青衣少年手中奪過酒壺,喝上一口,然後又接着聽。
“倆小屁孩,年紀不大,感慨比他倆的爹還多!”紅衣少年笑眯眯的對身邊的青衣少年說,言語間儘是嘲諷。
“你管得着人家?你和他們一個年紀的時候在幹什麼,心裏沒點b數?”青衣少年戲虐的看了一眼紅衣少年。
“呵,不是我吹,想當年這個年紀的我,已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紅衣少年仰着頭,一臉自豪。
“呵呵噠,確實是片葉不沾身,光染花去了。”青衣少年鄙夷的看了一眼紅衣少年。
紅衣少年不由得老臉一紅,“就你就總揭我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