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母

靈致整理好頭髮和衣裳才探出頭回道：“已經起了。”

王翊把烤魚遞給她：“醒了的話先吃些東西，我們準備走了，你有什麼行李也帶上。”

“謝謝。”靈致接過烤魚，十分感激。

王翊又將水壺遞給她，讓她慢慢吃，然後好好和老樹妖道別。

老樹妖拿着木梳給靈致梳頭，把她如墨般的長發梳理好，編了個不松也不緊的辮子，別了幾朵野薔薇。

“人妖殊途，我也不明白為人處世的道理，回人間以後小心一些總沒錯。記得少說話，多聽多看，不要自作主張，也不要自以為是。”他把自己的見解說給靈致聽。

靈致似懂非懂：“我一定聽話不惹麻煩。過些時候我再回來看您。”

“路途遙遠，你有這份心就足夠了。”老樹妖欣慰。

日頭高升，秦業和王翊已整裝待發，老樹妖牽着她的手走到二人跟前：“從今以後，靈致就託付給兩位了。她長在山野，不懂人間規矩和禮數，還請二位擔待。”

“老先生放心，我與公子會照顧好靈致姑娘。”王翊抱拳拜道。

老樹妖執禮回道：“小妖在此謝過兩位大人。”

“老先生也保重，時候不早，我們就不多留了，就此別過。”王翊說道。

秦業為人冷漠，但禮數周全，也對老樹妖抱拳道別。

“爺爺，再見，我會再回來看你的。”靈致朝老樹妖揮了揮手。辭別老樹妖，她本能使然跟在王翊身邊。

秦業冰冷的目光看過來，王翊立刻笑呵呵地對靈致說道：“靈致，公子的馬跑得更快，你與公子共乘一騎可好？”

靈致低着頭，抿唇想了片刻，有些抗拒，她有點兒怕秦業。

靈致踟躕不前，秦業牽着馬靠近，在她耳邊低聲道：“昨天我說的話不記得了？”

記得，王翊是他的堂妹夫，是她不能覬覦的男人，哪怕共乘一騎也不可以。

靈致點了點頭，忍着害怕走到秦業身邊。秦業將她扶上馬背，道：“走了。”

靈致抓緊前鞍橋，心中忐忑的離開，走到山谷原野的盡頭，回頭看了一眼老樹妖。

老樹妖仍站在他本體前，笑着朝她揮手后隱沒入他的原身——一株很高很大，枝繁葉茂的菩提樹。春天來臨，它長出了新芽，滿目翠綠。

“回咸陽之後，若有人問起，你就說你是南山山中獵戶的女兒。你母親生你時難產故去，你由父親撫養長大。父親又因近日打獵時被獵物重傷性命垂危，無奈之下只得將你託付給進山打獵的我和阿翊，懂了嗎？”

秦業的聲音拉回靈致的思緒，靈致懵里懵懂地看着他，猶豫過後點了點頭。

王翊見她剛才走神，將秦業的話複述一遍，補充上她“父母”的姓氏，末了問她說：“現在明白了嗎？”

靈致記下他的話，重重點頭說：“嗯，我記下了。”從今以後，她叫高靈致。

“你的小青鳥呢？”出發前王翊就覺少了什麼，現在終於想起少了那隻青色山雀。

“它昨夜飛走了。”從靈致有記憶開始，青羽就在她身邊。

“不跟你一起嗎？”王翊好奇地問。

靈致如實答道：“它是鳥，留在原野山林更好。”

“這倒也是。”王翊不再多問。

順着桃花溪往下是連綿不斷的高山谷地，山路崎嶇悠長，頭頂枝葉遮天蔽日。

朝着北方走了許久，繞過一座又一座山頭，涉過一條又一條溪流河谷，終於離開鬱鬱蔥蔥的南山，看到馬路。

秦業翻身上馬，對身後的靈致說：“坐穩了，抱緊我。”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靈致很聽話，依言照做，雙手緊緊環住秦業的腰。不會羞怯的她只覺得，這個人的肩寬體健，腰肢精瘦有力。

少女嬌嬌軟軟，身上帶着山野薔薇的馨香，秦業挺直腰背，打馬向北飛奔。

一路疾馳，靈致只覺顛簸難受，害怕摔下馬背，只得越發大力地抱着秦業的腰。

穿行過山川原野，走過小橋流水，路過村莊城鎮，暮色四合時抵達一巍峨的城牆前。

靈致不識字，只覺得城門上的字威風氣派得很。

進入城內便有人迎上來，在秦業耳邊說了幾句。

靈致見秦業對那人說：“通知丞相他們再等一個時辰，本王處理完事情立刻就回。”

那人應了聲“是”后，對上靈致的目光后怔了怔。

靈致打量着那人，原來山外的人還長這個樣子，並非都那麼好看。

又見那人看了秦業后，瑟縮地退下，原來不是自己一個人怕他。

馬兒繼續往前，天色漸晚，燈華初上，寬闊的街道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人。她好奇看着所有一切，回憶着青羽說過的話。

還沒看夠，便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下，下馬後王翊上前去敲門。

門房見到來人，一面差人去內院通報，一面慌張地將他們迎入府內。

秦業橫抱着靈致走在前頭，問道：“叔父可在？”

“大人還在官衙未歸，老奴立刻差人去請。”老僕役回道。

秦業阻止道：“不必了，讓嬸嬸和秦施來見本王即可。”

很快，靈致見到一個衣着華貴的婦人戰戰兢兢地迎出來，見到秦業立刻叩拜行禮，請他上座。

“突然到訪，是有事相求，嬸嬸不必緊張。”秦業讓她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美貌婦人心中忐忑，強自鎮定地坐下。

“今日過來，是想請叔父和嬸嬸收養靈致。”秦業不拐彎抹角，直接道：“昨日我與阿翊外出行獵，在南山深處遇到她。她是山中獵戶之女，生母難產早逝，那獵戶不久前被山中猛獸所傷，自覺時日無多，便將她託付給我。我思來想去，只有你們兩位適合做她的養父養母。”

婦人鬆了口氣，看到站秦業身邊的靈致笑道：“這孩子我一見就喜歡得緊，正好家裏孩子少，可與阿施做伴。”

靈致看了王翊一眼，見他點頭后才去婦人身邊：“嬸嬸好。”她不知如何行禮說話，只得這般道。

秦業吩咐道：“她長在山野，不知禮數，不懂人情世事，以後還需嬸嬸多教她。看她不像個聰明的，只消讓她知道一些規矩道理即可，旁的不必強求。至於其他，與秦施一般無二就是。”

婦人趕忙應承道：“我一定好生照顧靈致，將她當做親生女兒對待，請王上放心。”

“靈致，王宮不適合你，故而我將你託付給叔父一家。從今天開始，這裏就是你的家。他們都是極好的人，你不必害怕介外，我忙完這段時日再來看你。”秦業對婦人極為信任，交代完后匆忙離開。

送走秦業和王翊，婦人牽着靈致回內院，親切地道：“你叫靈致是不是？”

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靈致有些害怕。但老樹妖相信秦業和王翊，他們信任這位三十左右的美婦人，她便將這份信任承接過來，點了點頭。

“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無需拘謹。以後你就和我女兒一般，有什麼需要或是受了什麼委屈，儘管和我說。”婦人柔聲說道。

叮囑完她，又對身邊的女奴僕役嚴肅道：“剛才王上的話你們都聽到了，我也重複一遍，從今以後，靈致是駟車庶長府的二姑娘，你們要像尊敬阿施那樣待她，不得輕慢、苛待她，更不得私底下說閑話。”

眾人當即跪拜應聲道：“奴婢一定盡心儘力伺候靈致姑娘。”

“阿樟，你領人把蒹葭院旁的白露院收拾出來。阿南，你去準備衣裳首飾。”婦人吩咐完一乾女奴，又問道：“施兒呢，怎還沒出來？”

話剛落音，靈致就聽到靠近的腳步聲，人未走近，已聞其聲：“娘，王兄和阿翊走了？”

“已經走了，幸好王上不在意，否則治你個失禮的罪。”婦人批評她說。

“不巧正在沐浴，我總要衣冠整齊的出來見貴客。王兄黃昏前來，可是有事？”

聲音靠近，靈致看到一個與她一般大的女孩，她身量較高，纖穠合度，容貌昳麗，秀若芝蘭玉樹，言笑晏晏讓人心生好感。

那女孩也在看靈致，細細打量她后忍不住笑道：“好漂亮的妹妹，若毛嬙麗姬在世，見了恐怕也自嘆不如。”向婦人請了安，又上前來拉住她的雙手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高靈致。”靈致回答說，對眼前的美少女很有好感。婦人叫她阿施，靈致猜想，她應該是王翊的未婚妻。

“人好看，名字也特別。是王兄送你來的？”少女問道。

婦人便將秦業的來意道明，說完后叮囑她：“從今以後，靈致就是我們家的人，你身為姐姐要做好表率，好生待她。”

“求之不得，我一直想要一個弟弟或妹妹呢。再說這麼漂亮的妹妹我怎麼忍心苛待？娘你放心。”少女連忙保證說，“我叫秦施，今年冬月十四歲，你呢？”

自我介紹后又嘮嘮叨叨的問個不停，諸如吃了嗎，怎麼和她王兄還有王翊遇上。

靈致把秦業和王翊教她的話說給她們聽，母女二人聽了她的話，越發憐憫她。

“那些都過去了，你莫要傷心。今日進了我的家門，便是我家的人。先傳飯吧。”婦人摟着靈致一陣嘆惋。

已過晚膳時間，等了一會兒下人才端上粟米粥、炙羊肉和葵菜。

都是山裡沒見過的東西，看起來很好吃，靈致道過謝后開始動筷。

她回憶秦業用餐時的情景，慢條斯理的，很文雅，吃魚時把魚刺剔除得乾乾淨淨，吃完左邊再吃右邊。

於是學着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地用完這餐飯。

是過去從沒吃過的美味，靈致一時貪嘴把飯食都用完了。

婦人見她胃口不錯，笑着讓下人添飯加菜。

“不用了，已經飽了。”靈致趕忙阻止她。

“送些瓜果來吧。”婦人笑道。說完吩咐婢女準備熱水和新衣，讓靈致歇會兒去沐浴。

秦施熱絡，沉溺於做姐姐的快樂：“等會兒我陪她去吧，娘，靈致今晚挨我睡行嗎？”

“你晚上睡覺規矩些，別亂踢被子。”婦人見女兒心無芥蒂亦是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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