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季宸寧的壓力
人的心思最是難猜，就算精明如他，也無法每次都把住這個界限的準確位置。
程稚心並不知他如何做想，只低着頭飛快地下了樓。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是拿着衣服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顯得骨節青白。
為什麼剛才就這麼衝進去了？
是因為擔心季宸寧，不想讓他繼續工作嗎？
不，不是的！
用最快的速度沖回了房間，程稚心的腦子已然亂得一塌糊塗。
腦海中不停地回蕩着方才季宸寧跟宋豊的對話，如今回想起來，男人語氣中的強勢冷硬漸漸消了下去，而其中所含的前所未有的疲憊卻更清晰了起來。
他不是一直很強大么？
不是一直掌控一切，把所有人都玩弄於鼓掌之中么？
他怎麼可能也會有這種脆弱和疲憊的一面？
強硬冷戾的季宸寧，潔癖耍賴孩子氣的季宸寧，到底哪個才是真的他？
還是說這兩個其實都是他，只不過一直展現給外界的，永遠都是那副自信沉着且永遠不會倒下的樣子……
程稚心回到了季璟然的病房，只有在這人身邊她覺得自己才能稍稍冷靜一些，才沒那麼容易陷入名為季宸寧的旋渦之中。
趴在床邊，程稚心怔怔地望着窗外，已是深夜，月光透過濃密的黑雲灑在她的臉上，留下一個淺淺的陰影。
夜色寧靜，她的心卻久久靜不下來。
曾經她自以為很了解季宸寧，如今看來卻也不過是自以為是了。
說起來程稚心曾經也有想過，為什麼季璟然作為季家的人，卻可以經常陪伴在她的身邊，做事也十分地自由，沒有半點富家子弟需要承擔的壓力。
現在想想，或許那些壓力大部分都被季宸寧給擋了下來。
那人是季家的長子，如果不是他將一切攬入懷中的話，恐怕季璟然甚至季疏雨也都不會有這麼輕鬆愜意的生活。
只是這些他從來不會說。
外人自然也只能看見他表面威風凜然的模樣，卻瞧不見他深夜還埋首於無盡的工作之中。他身上肩負的不僅僅是他自己一個人的事業，而是整個季氏，乃至與季氏有關的一切關係鏈的生死存亡。
所以他決不能倒下。
這次受傷也是個意外，季宸寧迅速地封鎖了消息，只有醫院的醫生和季宸寧身邊親近的人知道，就連季氏現在大部分的人估計都還認為季宸寧是專註於海城的項目所以沒在公司出現。
“原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擾……”
將腦袋埋在被子裏，程稚心悶悶地自言自語。
如果季宸寧是個十惡不赦的壞蛋，她自然可以痛痛快快地恨他，厭惡他，離他遠遠的。
可是現在，在知道了季宸寧肩負的擔子，知道了他一直在默默承受着很多東西只為許多人遮風擋雨之後，這種恨意之中好像又摻雜了別的東西……
“該死！”
程稚心煩躁不堪，忍不住痛罵出口。
但病房中太過安靜了，這小聲的唾罵也顯得異常的突兀，嚇得程稚心趕緊捂住了嘴巴去看病床上的人。
她一瞬間還在擔心會不會吵醒了璟然，但是看到對方的睡顏時一顆躁動不安的心又迅速地冷了下來。
璟然……對不起，我不應該再跟他有過多的糾葛，雖然他是你哥哥，但也是間接害了你的人，你也希望我不要再跟他來往的，對嗎？
程稚心深深地看了季璟然一眼，在心裏默念着，不知是為安誰的心。最終困意襲來，她伏在床邊緩緩闔上了眼睛。
第二天她睜開眼時，護士正在幫季璟然換點滴。
前一天睡得太晚，滿心煩心事加上姿勢不對，程稚心醒來時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但她還是強撐着身子站了起來，想着去外面走一走舒展一下身體。
不想剛漱完口洗完臉從洗手間出來，卻差點被走路風一般的護士給撞倒在地。
“哎喲，程，程小姐，對不起啊，我太着急了沒注意看路，你沒事吧？”
好在護士及時剎住了腳步這才沒把她撞倒，程稚心被護士扶着站穩了身子，搖搖頭沖對方安撫性的笑了下：“我沒事，出什麼事了，怎麼這麼著急？”
能在VIP病房服務的醫生護士甚至護工素質都很高，平日都是雲淡風輕的，很少見到如此失態的模樣。
因為孟星河的關係，這幾個小護士對程稚心都算比較熟悉，又見她人和善，被問起來便道:“我也不想這麼著急，只是樓上傳來消息說季先生不願意讓護士給他換藥，還把吊瓶給拔了，說要回公司一趟，但他現在情況哪是能下得了床的，所以趕緊讓我們去攔住他……”
護士絮絮叨叨說了兩句，突然想起什麼來似的，“對了，程小姐不是也在照顧季先生的么，怎麼會出現在這兒？”
她只不過離開這麼一晚上，這人又在耍脾氣了？程稚心臉色發沉，但聽到護士的問話她臉上又多了幾分尷尬。
她剛想解釋自己並不是專門照顧季宸寧的，可是不知道內情的護士卻二話不說直接拉着她就往上跑：“程小姐，真不好意思，季先生還在觀察期，你跟他比較熟識應該能勸得了他吧？現在宋特助也不在醫院，我們這些工作人員也不好做啊，要是季先生出了什麼差錯我們可擔當不起，麻煩你跟我跑一趟吧！”
等程稚心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護士給帶到了季宸寧的病房門口。
程稚心先前溺水身子還沒養回來，這會兒被護士拉着跑了一路一時有些上不來氣兒，正一隻手撐在牆上彎着腰大喘氣呢，就見病房門被用力地拉開了。
“出什麼事情我也不會讓你們醫院擔責，公司有事我必須離開，，你們再要攔我是……小心？”
季宸寧冷着臉從房裏走出來，結果一開門，就對上程稚心略帶着些怒氣的眸子。
一瞬間，他原本周身的火焰就彷彿被一盆水給潑滅了一般，幾乎下意識地把手背到了身後。
可兩人的距離太近了，程稚心只一瞥就發現了這人露出的手背已經變得鐵青，針眼處還有些滲血，明顯就是自己提前把針管給拔下來的結果，可以想像得出剛才這裏究竟有多麼混亂。
本聽護士說季宸寧她已經很不滿了，這會兒見狀況比想像中更甚，她臉頓時就黑了：“你這是要幹什麼?”
這個人真的一點都不顧自己的身體的嗎！
“公司里出了點事情，我必須要回去一趟……”
“有什麼事情是你必須要親自回去的？不是還有宋豊每天彙報么，你現在這個樣子是想把好不容易開始恢復的傷口又扯開是嗎？”
程稚心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罵，直接打斷了季宸寧的話。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變得如此不冷靜了，可是在看到男人這幅不要命的模樣，她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
季宸寧哪裏被人如此不顧臉面的教訓過？這會兒被程稚心罵得一愣，周邊眾人均是噤若寒蟬恨不能逃離現場，誰知男人不但沒發火，愣怔之後眼中反而溢出了一絲笑容：“你……這是在關心我么？”
只帶着笑意的一句話，卻讓程稚心瞬間冷靜了下來。
男人深邃的眸子就這麼牢牢地盯着她，看得她臉頰發紅，別過頭去不想再跟他對視，只是火氣一時下不去，這會兒惡狠狠的頂他：“別自作多情了好吧?只是我好歹勞心勞力這麼多天，你現在來這一出我不是前功盡棄了？到時候傳出去人家只會說我把你照顧成這個樣子，好歹你還算我的救命恩人，我也要對你負責！”
這話也不知道是說給季宸寧聽的還是說給她自己聽的，總之在說出了這句話之後，程稚心便像是找到了一個理由似的，頓時直起了腰板。
對啊，怎麼說季宸寧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照顧救命恩人也是應該的！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你現在馬上躺回去讓護士給你重新紮好針，有什麼事情讓宋豊去做——哎呀或者你讓他把工作帶到醫院來也可以。”程稚心自認妥協，“但是在你的病完全好起來之前絕對不可以再輕舉妄動，否則我就再也不管你了！”
這話還是非常有分量的，任是季宸寧再想去處理公事，可是看到程稚心如此嚴肅的態度，他也只能一臉“無奈”的躺回了床上。
不管這人承不承認，他就姑且當作是在關心他好了。
並且程稚心自己可能還未察覺出來，但是他明顯感覺得到，這些天相處下來，兩人之間的氣氛越來越融洽，這人在他面前也越來越放鬆。
可能她還會有意識地抵觸這種狀態，然而人的感情並非都是可控的，如此發展下去，不愁兩人的關係不會更好。
這種時候他自然願意順着程稚心——同時也是順着自己的心，看着前些日子被璟然之事壓得頭都幾乎抬不起來的人重新恢復往日的熱情，他是再希望不過的了。
。